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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球online不合格 “凭什么我 ...

  •   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泻进来,铺了一地的金色。光线是动的,慢慢地挪,慢慢地淌,爬到茶几腿上的时候会拐个弯,爬到沙发的褶皱里就又窝着不动了。
      温矜楠窝在沙发上,腿上堆着一团薄毯子,脚踝处裹着厚重的石膏,白得晃眼。
      那石膏从脚一直包到小腿中段,硬邦邦的,像个笨重的壳。被石膏包着的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脚从她自己身上剥离了。
      重,好像也轻。
      好在不用去学校。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无数遍,像念什么护身符。
      手机刷了好几轮。朋友圈、短视频、热搜,翻过来翻过去,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转场,吃播,高考真题,别人的青春…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作业在茶几上摊着,她瞥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养伤呢。
      这个理由真好。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那声音清清脆脆地飘进来,让她一秒清醒过来。温矜楠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石膏很沉,她的整条腿都沉,像灌了铅。
      她像一只残了腿的病猫,一跳一跳地去开门。必须小心,生命只有一次,摔倒了就跟死了没区别了。
      开了。
      章怡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隔着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她脸上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兴奋,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快要溢出来。
      “矜楠!”她咧嘴笑,声音大像老师的麦克风在耳边嗡嗡叫。
      温矜楠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下那袋零食,又看了看她的表情,什么都懂了。什么探望病人,分明是憋坏了来找人倒话的。她侧过身让章怡莼进来,语气带着点惯常的小调侃:“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补习的。”
      “补什么习呀,”章怡莼换了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那袋零食往茶几上一放,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你都这样了,先好好享受‘假期’。”
      她窝进沙发里,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啃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没有一丝拘谨。
      “这么松散,不怕我父母在家啊?”温矜楠似乎并不意外的挑了挑眉。
      “诶,你父母要是在家,你就不会跟我开门了。”
      “你是不知道,”她说,嘴里还没咽下去,“你这几天没来,学校里发生了好多‘灵异事件‘。”
      温矜楠抱着抱枕靠进沙发里,没什么表情。但她把抱枕换了个方向抱,让那个角对着章怡莼。
      这是一个相当默契的调整,意味着她准备认真品鉴了。
      “第一件,”章怡莼竖起一根手指,“班主任请全班喝奶茶了。椰果全糖,就是那个最近那家店的热销款。”
      “NoNoNo.”温矜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石膏在毯子下面硌了一下,她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顾不上,“你是说他那个抠门玩意?”
      章怡莼用力点头,薯片差点从嘴里喷出来:“我当时人都傻了,全班都傻了。然后沸腾了,真的沸腾了。我跟你说,坐最后一排那个男的,平时上课跟个死人一样,那天喝奶茶的时候活过来了。”
      温矜楠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他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谁知道呢,”章怡莼耸耸肩,“可能是被校长骂了一顿突然想开了吧。”
      温矜楠笑了一声。她脚上的石膏搁在沙发扶手上,白花花的一坨。
      “别急,还有,”章怡莼挥了挥手里的薯片,完全停不下来,“咱们班那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女生,就你同桌小筱,记得吧?跟隔壁班男生表白了。就在操场,好多人都看见了。”
      “然后呢?”
      “当场成了!”
      “我就说吧!”温矜楠的抱枕从怀里滑下去,她也不捡,眼睛瞪得溜圆 “我就说他俩准是!上次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觉得的?”
      “都上世纪了——就之前运动会的时候,那个男生给咱们班递水,明明咱们班跟隔壁班又不是一个场地,他绕了一大圈过来的,硬是陪了小筱跑了一个800米。”
      章怡莼迟钝了一秒,然后重重的拍了下沙发扶手,棉花都快被她拍爆出来了:“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又不确定呐!”
      “这还不确定!”
      两个人瞪了对方一眼,憋笑憋的生疼,两人笑的像精神病患者,有侦探把大案子推出来的感觉。还有点…
      猥琐?
      章怡莼笑呛了,又抓起一块薯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还有更离谱的。高三有个男生,在学校天台搞无绳蹦极。”
      笑声像没网卡了。
      温矜楠的表情定格在某个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状态,像一张卡住了的动图。
      “什么?”她说。
      “无绳蹦极,”章怡莼重复了一遍,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你知道的,Jump楼。”
      “为啥?”
      “好像是考差了。”章怡莼耸耸肩,“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反正最后被巡逻老师拦住了。全校都传遍了,都说他想不开。”
      温矜楠慢慢靠回沙发里,脑子里在试图拼凑那个画面。学校天台。无绳,蹦极。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够阴间了。她想象:那个男生站在天台边缘,然后巡逻老师出现。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定格了几秒。
      “还有呢,”章怡莼完全停不下来,“校领导去食堂吃饭,刚好碰两个领导因为学校总一本率的事吵架。场面特别尴尬,据说旁边打饭的学生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怎么个吵法?”
      “一个领导说学生应该要上晚自习来充分备考,另一个领导说应该取消晚自习给学生足够的睡眠空间来上白天的课,这样才能有效的成绩,两个领导各说各的,校长夹在中间,脸都绿了。”
      温矜楠又笑了,这次笑得前仰后合,笑的发昏,笑完全停不下来,整个人拱在沙发。
      “你慢点,”章怡莼说,但自己也笑,薯片差点呛进气管里。
      两个人笑成一团,像两个中了邪的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轻轻的,不急不慢的,一听就知道是谁。
      温矜安从楼上下来,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比温矜楠只大一岁,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要沉稳很多,像是把妹妹身上那些毛躁的部分都熨平了,叠好,收在自己身上。她看到章怡莼就笑了,那种温柔的笑,像客厅里的阳光挪了个位置,挪到她脸上去了。
      “是怡莼呀,”她说,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饿不饿。”
      章怡莼立刻坐直了些,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但已经换上了一副乖一点的表情:“安安姐,不用麻烦,我就是来找矜楠聊聊天,我怕她抑郁诶。”“没事,”温矜安摆摆手,已经往厨房走了,“你们聊,我去给你们觅食。你们俩慢慢说。”
      她路过沙发的时候看了温矜楠一眼,那一眼很浅,但温矜楠捕捉到了。姐姐在看她脚上的石膏。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心疼,但没说出口,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就走了。姐姐就是这样的人,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表现出来永远是温温和和的。
      温矜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面,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抱怨:“她每次你来都比对我还热情。”
      “那是安安姐人好,”章怡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偷着乐吧。”
      温矜安很快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问了一句“够不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上楼去了。整个过程利落又安静,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打扰。
      “那一盆还没开花的是什么植物啊?”章怡莼开口了。
      “铃兰。”
      “那什么时候来啊?”
      “大概五六月份吧…”
      章怡莼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话题。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从食堂吵架说到隔壁班的八卦,从隔壁班的八卦说到新来的体育老师,从新来的体育老师说到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换了老板,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兴奋。
      快到饭点的时候,温矜安又从楼上下来,问要不要留章怡莼在家吃饭。
      章怡莼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不了安安姐,我跟矜楠出去吃,订好了的。”
      她看了温矜楠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补充道:“就不麻烦姐姐来做饭了,我订了她爱吃的那家。叫了个担架,直接抬过去就行。”
      温矜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她不想动,石膏太沉了,出门太麻烦了,而且担架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啊,自己抬一个扶手架子就好了。
      但章怡莼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动作干脆,完全没给她拒绝的余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你等着,”她说,语气不容置疑,“马上就到。”
      温矜楠坐在沙发上,看着章怡莼跟两个工作人员一起把担架抬进来的时候,表情很扭曲。她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用担架抬出门,像电视剧里那种重症病人一样,但章怡莼显然觉得这理所当然,甚至还跟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担架的稳固程度。
      “你,”温矜楠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自己能走”或者“这也太夸张了”,但章怡莼已经弯下腰来扶她了。
      “别哔哔,上来。”
      温矜楠咬了咬牙,被扶着慢慢躺上担架。石膏沉甸甸地搁在担架边缘,她的腿被垫了一个小枕头,工作人员还贴心地给她盖了条毯子。她盯着天花板看,觉得这场景荒诞得有点好笑。
      她只是扭了个脚,裹了个石膏,搞得像什么大事故一样。
      有钱人,不懂。
      章怡莼走在她旁边,跟工作人员一起把她抬下楼。
      餐厅离得不远,靠窗的位置。工作人员把温矜楠安置好就走了,章怡莼坐在对面,菜单推过来让她点。
      温矜楠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常吃的。章怡莼又加了一个鱼和一份虾,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点这么多,”温矜楠说,“你请客啊?”
      “我请就我请,”章怡莼大手一挥,“你这腿都这样了,吃顿好的怎么了。”
      章怡莼坐在对面,一边慢悠悠的给温矜楠拨虾一边还在说学校的事,说到某个老师的口头禅的时候,两个人又笑了一阵。
      拨到一半,章怡莼突然停下动作。
      温矜楠注意到了。她嘴里还嚼着饭,抬头看章怡莼,发现她把一次性手套摘了,在翻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章怡莼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推到温矜楠面前。
      “当当!”
      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干净的白色,没有任何图案。很整洁,整洁得不像章怡莼的东西,她的书包里通常塞满了揉皱的试卷和差点爆墨的笔,能翻出一本完好无损的笔记本本身就是个奇迹。
      温矜楠嚼着饭,问:“这是什么?”
      “给你的,”章怡莼喝了一口饮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眼神没有看温矜楠,而是看着窗外,“你这几天没上课,落了不少笔记。我怕你回学校跟不上,就帮你整理了。老师讲的重点都在里面。”
      她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章怡莼,表情里有一种很诡异的东西在变化。先是意外:章怡莼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然后是某种不太确定的感动:这丫头居然会主动帮她整理笔记?最后…
      最后是一种“等等”的警觉。
      完蛋了,这孩子长大了。
      不对。
      猪开智是大忌。
      她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分两种。
      一种是章怡莼的,道家的经典鬼画符,潦草得像被风吹歪的草,每个字都有自己的脾气,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站不稳,但仔细看能认出来,笔画该有的都有,只是走位比较自由奔放。
      另一种字迹完全不同。
      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格子里,像小学生。横是横,竖是竖,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笔画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看着就舒服。那种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习惯。
      温矜楠翻了几页,发现差不多一半的内容都是那种工整的字迹。她的手停了下来。
      一个名字在心里冒出来,像水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见。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抬头看章怡莼,眼里的疑惑已经很清楚了。她把笔记本摊开,手指点在那片工整的字迹旁边,意思很明显:解释一下。
      “这笔记,”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怎么有一半的字不是你的?”
      章怡莼摸了摸鼻子。
      这是一个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摸鼻子。她们是发小,她对章怡莼的了解度几乎百分百。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蛋糕被问起的时候摸过,考试没考好被问成绩的时候也摸过,上次把温矜楠的水杯摔了也说“不知道”的时候也摸过。
      “哦,”她说,眼神有点飘,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然后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饮料,像是要从那杯饮料里找到什么勇气,“那部分是楚烨写的。”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什么,怕慢下来就说不出口了。
      “我整理的时候,有些知识点我也记不太清,”她说,“刚好楚烨笔记做得好,我就找他借了。他索性就帮你把重点部分重新写了一遍,说你看着方便。”
      楚烨。
      这两个字在空气里落下来。
      温矜楠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
      每个重点都用横线标出来,旁边偶尔还有小小的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像是怕写大了会占太多地方。
      温矜楠慢慢翻着,一页一页地看。她翻得很慢,比正常的速度慢很多,像是在数每一页有多少个字,又像是在辨认每一个笔画的起落。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感觉得到,那种咚咚咚的节奏,在胸腔里敲着,很清楚。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东西浮到脸上来。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前面的每一页都是笔记内容。知识点、重点、批注,规规矩矩的,像是被装订好的资料。但后一页不一样。
      没有知识点。只有一个小小的颜文字表情包,画在页面的右下角。画得很笨拙,线条是抖的。
      颜文字下面有一行字。
      只有四个字。
      早日康复。
      字迹工工整整的,和前面所有的笔记一样。但温矜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章怡莼在对面轻轻咳了一声。
      貌似写字的时候用了力气,那些笔画是刻进纸里的,不是浮在表面的。她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地摸了一遍,像是在读盲文。
      四个字。很短的四个字。
      温矜楠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颊有一点红,不是很明显,薄薄的一层。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他怎么这么……”温矜楠正要自我感动。
      “这么吝啬!”章怡莼嗷嗷的抢答。
      “诶?”
      “写个祝福语,连一个语气助词都不给留!他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不对不对,他的良心是被徐峙名吃了吗?”
      “啊,哦哦……”
      她憋了半天,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结巴,很轻的那种。
      “他……他最近怎么样啊?”
      章怡莼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温矜楠泛红的脸颊移到她紧握笔记本的手指上,又移回她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笑,也没有点破,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个变化很奇怪。前一秒她还在笑着,后一秒笑容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不是思考,也不是凝重,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温矜楠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怎么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什么。章怡莼思考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可能只有三四秒,但在那个当下显得很长。
      “你也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楚烨那人,向来内向,腼腆得很。平时跟人说话都小声,更别说跟人起冲突了。乖乖巧巧的,从来不惹事。”
      温矜楠点头。
      她太了解了。超级腼腆的大学霸。长得就乖乖的,还文绉绉的。
      平时就算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有时候老师在课堂上点他回答问题,他的声音会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排完全听不见,只有前排的人能勉强捕捉到几个音节。
      他怎么可能惹事。
      章怡莼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他上周五,跟人打架了。”
      “进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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