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合格》鲟川桑

5、新同学不合格 “带了我的

　　自班教室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就是厕所，夏天的时候味道不太好，但胜在安静，没什么人路过。
　　温矜楠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玩着笔，尝试转笔，但她不会。撇头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
　　开学三个月多，班上的人她基本了解了。除了楚烨。
　　不是不了解，是不敢了解得太快。
　　她每天借着问数学题的名义往他那边跑，一跑就是一个课间。楚烨也怪，明明数学烂得惨不忍睹，每次她拿着卷子过去，他还是会放下手里的书，认认真真地看题，然后皱着眉给她讲一堆乱七八糟的思路。
　　温矜楠每次都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两人一唱一和。
　　知音难觅。
　　今天不一样。班主任方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男生。
　　个子挺高，挺瘦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印着英文的T恤。头发不长，至少对于楚烨而言不长。就刘海快遮到眉毛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太安分的气质。“新同学，徐峙名。”方老师推了推眼镜，简简单单地介绍了六个字，就让他自己找位置坐。
　　徐峙名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温矜楠的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大步走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好大一声响。温矜楠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礼貌地笑了笑，转回去了。章怡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谁啊，动静也太大了吧。”温矜楠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新同学嘛，包容一下。”
　　徐峙名来的第三天，周测成绩出来了。
　　物理。
　　温矜楠考了92，全班第三。她瞄了一眼前面的楚烨，93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虽然他的物理没有数学差的那么离谱，但是平时也只是70出头，仅仅半个月也没见他怎么学，怎么就提了二十几分？“不是？”温矜楠怒极反笑。“你小子开挂了？”“为了超越你。”楚烨很认真的说。“你要答应我条件的，但我还没想好哦。”温矜楠翻了个白眼。
　　唯独徐峙名的成绩被方老师贴在了后黑板上。
　　老师之所以把低分试卷展示，就是为了让重点班的学霸“群殴”试卷的主人。不同寻常的是，他们这个重点班平均素质为负数，90%的同学性格恶劣，低分展示嘲讽的原因也是为了有两种作用：
　　第一种就是对方脸皮薄，最终选择努努力赶上这个班。
　　第二种就是玻璃心，直接退班。
　　四班不养闲人。
　　温矜楠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物理那一栏写着：47。
　　她还没来得及走开，就听见章怡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大嗓门一点都不收敛：“四十七？我的天，我闭着眼睛写都不止这个分吧？他怎么进重点班的?后台硬得诡异！！！”温矜楠回头，看见章怡莼站在成绩单前面，笑得前仰后合，像表情包。
　　徐峙名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盖子还没拧开。
　　他听到章怡莼的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湿了眼眶。
　　温矜楠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要哭。
　　果然，徐峙名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整张脸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上次温矜楠见男生被惹哭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她那会天天见楚烨哭，自然一下就察觉到了。看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地掉了下来。他飞快地转身，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关你什么事。”章怡莼懵了。她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生会哭。想说点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傻站着。
　　温矜楠走过去拽了拽章怡莼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然后她转向徐峙名，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物理这次考得难，我也没考好。”
　　她考了92。但徐峙名显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接过纸巾，闷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对，蚊子都比他声音大。
　　温矜楠摆摆手，拉着章怡莼回座位了。章怡莼一路上都在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那么脆弱…”温矜楠掐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帮你了啊。”“好好好，我错了。”章怡莼认错的速度比谁都快，态度比谁都诚恳，但下次一定还敢。还犯。
　　温矜楠太了解她了。
　　事情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了。但徐峙名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算了”。
　　物理课，老师在讲卷子。章怡莼坐在温矜楠旁边，时不时戳一下她的胳膊，跟她分享自己新买的偶像周边。
　　“你看这个，我花了两百多买的，官的”
　　温矜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周边，印刷粗糙，颜色还有点偏色。她犹豫了一下，没忍心拆穿：“……挺好看的。”
　　后排突然传来一声笑。
　　温矜楠和章怡莼同时回头，看见徐峙名正盯着那个“正版”，嘴角咧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百多？”他说，“这玩意儿义乌批发两钱一个。”
　　章怡莼的脸瞬间涨红了：“你胡说！”
　　徐峙名指了指周边边缘：“你自己看，漆面都不平整，正版不可能这样。”
　　章怡莼低头仔细看了看，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把徽章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发出一声惨叫：“又是假的？！”
　　温矜楠扶额。
　　“又是”这个词就很灵性。
　　章怡莼气得把徽章摔在桌上，指着徐峙名：
　　“你，你懂什么！你物理才考47分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周边！”
　　徐峙名的笑容瞬间凝固，又要哭。
　　但他这次忍住了，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我物理考47分和我认不认得盗版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被骗了还不让人说？”
　　“你！”
　　“行了行了，咱回去退了。”温矜楠赶紧拉住章怡莼，同时瞪了徐峙名一眼，“你也是，少说两句会死吗？”
　　徐峙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温矜楠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有种不好的
　　预感。
　　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从那天起，章怡莼和徐峙名就像两条被拴在一起的狗，见面对骂，不见面也要找机会隔空互怼。
　　经典对抗路。
　　物理课上，老师提问，章怡莼答对了，徐峙名就在后面小声说“蒙的吧”。体育课上，徐峙名跑八百米绊了一跤跑步倒数，章怡莼拍手叫好：“不愧是物理只考47的人，体育也倒数。”。
　　两个人从早怼到晚，从教室怼到食堂，从食堂怼到操场，连上厕所的路上都要互相翻个白眼。
　　全班都习惯了。
　　温矜楠也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她不太习惯：徐峙名开始频繁地
　　找她说话。
　　一开始是问物理题。
　　“温矜楠，这道题怎么做？”
　　“温矜楠，这个公式什么意思？”
　　“温矜楠，你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
　　温矜楠性格好，来者不拒，每次都耐心给他讲。她讲题确实有一套，能把复杂的东西拆得很简单，徐峙名每次听完都恍然大悟，然后盯着她的侧脸看好几秒。
　　温矜楠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徐峙名问完题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人真好。”
　　温矜楠正在收拾书包，随口答：“还好吧。”
　　“不是客气，”徐峙名的声音认真起来，“是真的很……好。上次我考砸了，你是唯一一个安慰我的人。”温矜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徐峙名，发现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那种普通同学之间的感激，而是带着一点别的东西。
　　她立刻警觉起来。
　　“别想多了啊，”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换谁我都会安慰的。徐峙名“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目光还是粘在她身上。
　　温矜楠心里有点慌。她下意识地往楚烨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年正低着头写作业，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得难说。
　　她收回目光，把书包拉链拉好，对徐峙名说：“我先走了，明天见。”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没事的，她想，可能就是想多了。
　　但事情好像不是她想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峙名找她的频率越来越高。课间来，午休来，放学也来。问的题目从物理扩展到化学，再扩展到数学，每次来都带着一脸真诚的求知欲，但眼睛里的东西却越来越不单纯。
　　章怡莼最先察觉到。
　　“那个徐峙名，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趴在桌上，小声问温矜楠。
　　温矜楠正在写英语卷子，笔尖一顿：“别乱说。”
　　“我没乱说，”章怡莼掰着手指头数，“他这周找你问了八次题，给你带了三次水，还帮你占过一次食堂的位子。你觉得这是普通同学会做的事？”
　　温矜楠沉默了两秒：“……他可能就是比较热情。”
　　“热情？”章怡莼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不对我热情？他看见我就恨不得咬我一口，像只野猫。”
　　这倒是真的。
　　温矜楠叹了口气，把笔放下：“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直接跟人家说‘你别来找我了’吧？”
　　“你就装傻呗，”章怡莼说，“反正你擅长这个，可不能让他高攀我们家猫楠楠了。”
　　温矜楠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我就擅长这个？”章怡莼嘿嘿一笑，不说话了。温矜楠确实在装傻。
　　她不是看不出来徐峙名的心思，但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尴尬。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腕，她有事要操心。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本来应该有什么的。她想起来什么：“我发带呢？”楚烨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温矜楠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在我这。”
　　“你给我呀。”
　　楚烨又没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团黄色的发带，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温矜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送给我吧。”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想好条件了，送给我呗。”楚烨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慢慢的，但莫名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他把发带卷了卷，握在手心里。温矜楠看着他握紧的拳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平时跟她说句话都
　　要脸红，现在居然开口问她要东西？
　　她的坏心思又上来了。
　　“送你也不是不行，”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楚烨微微歪了一下头：“什么条件？”温矜楠想了想，指着他的手腕：“你把它戴在手腕上，一直戴着。不许摘。”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脸上装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随口开的一个玩笑。
　　其实不是。
　　她是故意的。
　　发带是她的东西，戴在楚烨手腕上，就等于——她不想往下想了，但脑子不听话，还是把后半句补全了：就等于他是她了。这个念头让她大脑发烫。他抬起头，根本没思考。对上温矜楠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他把发带系在左手腕上。浅黄色的布料衬着他白皙的手腕，格外显眼。温矜楠看着那条发带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腕骨上，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去摸一下。她忍住了。又感觉自己被调戏了。“说好了啊，不许摘。”她指了指他的手腕，语气凶巴巴的，又有些慌乱，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摘。”楚烨的回答很短，但很认真。
　　温矜楠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跤。
　　周一早上，温矜楠到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往楚烨的位置看。他坐在那里，左手腕上系着黄色的发带。
　　她偷偷笑了。
　　然后她注意到徐峙名也到了，正坐在最后一排，用一种她不太想读懂的眼神看着她。
　　温矜楠收起笑容，低下头翻开英语书。单词一个都看不进去。课间的时候，楚烨破天荒地主动来找她了。他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某一页，指着一道题，声音很轻：“这道题，我不太会。”
　　温矜楠瞪大了眼睛。
　　楚烨主动找她问数学题？
　　这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她低头看那道题，是几何，难度中等偏上，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楚烨来说确实很难。“你等一下，我看看。”她接过练习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辅助线，然后开始给他讲。楚烨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草稿纸。距离很近，近到温矜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镜片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她的脑子短路了一秒。
　　“这一步……”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来，“这一步是先建系，设坐标……”
　　楚烨认真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目光从草稿纸移到温矜楠脸上，又移回草稿纸，睫毛微微垂着。
　　讲完之后，温矜楠问：“懂了吗？”
　　楚烨点了点头：“大概懂了。”
　　“那你回去自己算一遍。”
　　“哦。”
　　他拿起练习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温矜楠一眼，欲言又止。
　　温矜楠歪头：“怎么了？”
　　楚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低声说了句“我感觉徐同学他…喜欢你”他话音刚落，就快步回位了。
　　章怡莼全程目睹了这一幕：“我也觉得。”她小声说。
　　Like me.
　　“不可能，”温矜楠否认。
　　她低下头假装写作业，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海里全是楚烨手腕上黄色的发带。和他的那句“送给我吧。”语气那么淡，却那么笃定，好像早就知道她会答应一样。
　　温矜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楚烨好像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乖。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他，使，坏。
　　章怡莼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变化，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恋爱的人，惹不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温矜楠正在跟英语卷子自由搏击，被完形填空折磨得死去活来。
　　她英语真的很差。数学老师看她像看亲闺女，英语老师看她像看敌人。每次考试，数学能拿满分，英语能不及格，偏科偏得理直气壮。
　　她咬着笔，盯着卷子上那些似曾相识的单词，觉得自己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哇，浪漫。
　　“完形填空第三题选什么？”
　　她转头问章怡莼。
　　章怡莼正在偷偷用手机看她偶像的最新微博，头都没抬：“选B。”
　　温矜楠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她选的C。
　　“你确定？”
　　“确定，”章怡莼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她的卷子，“你那个选项明显不对，语境都不通。”
　　温矜楠把C划掉，写上B，心里不太服气，但也知道自己英语确实不如章怡莼。
　　“你英语要是能有数学一半好，”章怡莼语重心长地说，“你早就是年级第一了。”
　　“我知道，”温矜楠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但我就是学不会嘛。”
　　“你学不会？逗我呢。”
　　温矜楠没反驳。
　　她确实不太想学英语，但也试过，就是学不进去。每次翻开英语书就觉得困，每次上英语课就想走神，每次考试就靠蒙。她也知道这样不行，但就是提不起劲。
　　也许该找人补补英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斜前方，楚烨的位置。
　　他文科那么好，英语肯定也很好吧……
　　打住。
　　温矜楠把脸埋进胳膊里，告诫自己：你是矜持大闺女。人设不能崩。
　　她重新抬起头，继续跟完形填空搏斗。
　　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教室里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翻书的哗啦声，有章怡莼手机里偶像唱歌的微弱声响，有徐峙名在最后一排翻卷子的窸窣声。
　　完形填空，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