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合格》鲟川桑

4、仪表不合格 “至少我也

　　得知对方是自己小学的梦魇，楚烨多多少少是有点别扭的，回忆到一半，却被打断。
　　班长从办公室回来，手有张皱巴巴的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拍：“今天下午有领导检查，男生头发长的，要么扎起来，要么去德育处剪。”
　　楚烨是在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知道那个消息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起哄，目光齐刷刷往后一排飘。
　　楚烨没抬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的头发确实长了，几乎到肩，从来不扎，本来是狼尾装逼用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镜框。理科班男生留长发的少，他算一个。班主任之前睁只眼闭只眼，今天看来是闭不了了。
　　“楚烨，”班长喊他，“你那个,扎高点啊，别散着。”
　　他“嗯”了一声，没动。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没写下去。
　　他们学校男生流行留长发，急着当文艺青年。虽然人也不是很多，但至少比其他高中的多多了。
　　周围闹哄哄的，为数不多的男生们互相借皮筋，有人从书包里翻出一根不知道哪年的黑色发绳，上面还挂着个褪色的草莓，被一圈人嫌弃了半天。
　　楚烨把笔放下，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真的不想剪。
　　剪了就没了。头发长了快半年，虽然平时也会修修剪剪，但至少不会一剪刀全剪了。
　　但让他开口找人借皮筋，他也开不了口。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三分钟了，楚烨还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他盯着那道线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班长说的话：今天下午有领导检查，男生头发长的，要么扎起来，要么去德育处剪。
　　剪还是不剪？
　　他的头发确实长了。到肩，发尾扫到领口，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镜框。他留了一年多，习惯了洗头时发丝缠在手指上的触感，也习惯了低头写题时碎发滑下来挡住视线。说不上多喜欢，就是舍不得剪。
　　可他根本不带皮筋。
　　他想过借一根，但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楚烨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算了。他想。再等等。没准待会儿就有人有多余的了。
　　“喂。”
　　有人从旁边戳了他一下。
　　温矜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桌边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头发的边缘都变得毛茸茸的。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身上套着松松大大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
　　她手里捏着团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浅黄色的发带，上面有两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的边角被她捏得有点歪。
　　“给你。”她语气随随便便的 “扎头发用。
　　他认得这根发带。今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它就套在她手上，温矜楠的头发短，没其他女生长，有点像学生头，但稍稍长一点，自然平时不用扎。当时她还特意过来给章怡莼看，问好不好看。
　　“不用……”他下意识说。
　　他确实不太习惯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她的。
　　“哎呀你快拿着，”温矜楠把发带往他桌上一放，手指点了点那两个小蝴蝶结，
　　“新的，我今天第一次戴，干净的。你应该不想与你的头发say good bye吧”
　　她说着，又凑近了一点，低着头看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楚烨能看清她眼睫毛的弧度，翘起来的。她的眼睛很亮，浅棕色的。闻到她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的，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你会扎吗？”她问。
　　楚烨没动。
　　他不会。
　　他之前尝试扎头发都是随便拢起来绕两圈，有时候扎得太低，有时候扎得太松，堪比被原子弹刚轰过。他自己照镜子都觉得丑，但懒得管。
　　“会。”他说。温矜楠明显不信。她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那根发带从他桌上拿起来：“算了，我帮你扎。”她绕到他身后。楚烨僵在那儿，绷得笔直。她的手指撩起他后颈的碎发，指尖有点凉。她把他所有的头发拢起来，手指蹭过他的耳朵，他人一下子烫了，烫得厉害。
　　“你头发好软啊。”她语气像在评价什么动物，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惊奇。
　　楚烨没吭声。
　　他看着前面的黑板，盯着上面没擦干净的粉笔字，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她的手指正在自己的头发里摸索。可没用。他能感觉到她的触碰，能感觉到她偶尔凑近时衣料蹭过他后背的触感，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一切都太清晰了。
　　她给他扎头发的手法意外的熟练。发带绕了两圈，还扯了扯，扯正了，扯直了，爽。“好了。”她拍拍他肩膀，绕回他面前，满意地打量，“多好看。”楚烨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到那个发圈，软软的，有点鼓。发尾被扎成一个小啾啾，他不知道好不好看，但确实扎得不错，头发不会散下来。他想说谢谢。
　　刚张嘴。
　　“啊！！！”
　　一声尖叫从教室门口炸开。楚烨被吓得一颤，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温矜楠反应比他快，已经转过身去。章怡莼冲进教室的样子像一颗炮弹。她手里拿着一张小卡，人站在过道中间，脸红透了，眼角挂着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我买到我担假卡了！”她喊，声音都劈了，“两千块！两千块买的，结果是假的！！”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她。
　　“那个狗商家发的什么玩意儿，印都印歪了，歪到我姥姥家去了！！”温矜楠立刻跑过去：“等等等等，你先别哭.”她凑过去看章怡莼的卡，是张明星小卡，确实，脸都是歪的，下巴斜到一边，眼睛一高一低，像毕加索画的“两千？”温矜楠声音都提高了八百度，“你花两千买这个？？”
　　“我哪知道是假的啊！”章怡莼眼泪已经滚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温矜楠手上，“他说是限量版，说库存就剩这一张，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听他放屁！”
　　“他说他有渠道，他说他和那明星后台认识…”
　　“你醒醒吧姐姐！！”
　　章怡莼哭得更凶了。蹲下去，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温矜楠慌了。
　　她跟着蹲下去，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找纸巾，翻出来的却是楚烨上次皱巴巴的草稿纸和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她干脆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凑过去拍章怡莼的背，嘴里乱七八糟地安慰。
　　“没事没事，两千块而已，你又不是花不起，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卡能再买。”
　　“那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就当喂狗了！”
　　“我不甘心…”
　　“就当给骗子买棺材本了！买上好的楠木棺材！镶金边的那种！
　　章怡莼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眼线糊成一片，黑乎乎地晕在眼尾，看起来又惨又好笑。
　　“你闭嘴。”她抽抽搭搭地说。
　　温矜楠闭嘴了。但只闭了一秒。
　　“大不了退。”
　　“不售后！走私的！”
　　“你别哭，妆花了.”
　　“我画的眼线！”
　　“再画就是了，你手那么巧!”
　　“我画了半小时！！”
　　温矜楠彻底没辙了。她蹲在那儿，看着章怡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眼睛也跟着红了。她伸手去抱她，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小声说：“别哭了别哭了，你再哭我也哭了啊.”
　　楚烨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温矜楠抱着章怡莼，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语调软软的，哄小孩儿似的。章怡莼埋在她肩膀上，偶尔冒出两句含糊不清的骂人话。
　　他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刚出口就被他收住了。但温矜楠听见了。她回过头来，凶巴巴的：“你笑什么？”“没。”他抿了抿嘴，低头推眼镜，遮住自己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就是觉得……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温矜楠还没说话，章怡莼一抹眼泪，直接站起来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线糊成熊猫眼，但气势一点没减。她两步冲到楚烨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比楚烨矮一截，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逼问的架势：“你就是那个楚烨吧？”
　　楚烨往后仰了仰，有点懵：“……是。”
　　“上周三，食堂，你是不是把菜汤洒温矜楠身上了？”
　　上周三。食堂。菜汤。
　　“那是……”他张了张嘴，“那是意外…”“意外洒的，”章怡莼替他说了，语气是凶的，“洒得她校服全是油，洗都洗不掉。那件卫衣她穿了两年，最喜欢的一件，领口那块现在还有印子。”
　　楚烨：“……”
　　温矜楠在旁边拽她：“怡莼，别说了…”“还有上次，”章怡莼不依不饶，往前又逼了一步，“体育课，你排球打她脑袋上了吧？我看见了，她捂着头蹲了半天，半天没站起来。”
　　楚烨说不出话来。那个他记得。排球飞过去的时候他没控制好方向，直直砸中一个人的后脑勺。他跑过去道歉，那个人摆摆手说没事。
　　是温矜楠？
　　“那个不是故意的，”温矜楠在旁边急着解释，“他后来道歉了。”“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章怡莼理直气壮。楚烨站在原地，被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点歉意地看向温矜楠。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确实是他的错，两次都是。
　　温矜楠被他看得心里发酥。她正想开口打圆场，上课铃响了。
　　“走，体育课。这次班主任不占”章怡莼一把拽住温矜楠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楚烨一眼，那眼神得能杀人。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她，就…”
　　“没有欺负。”楚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站在那儿声音是稳的，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真的没有。”章怡莼哼一声，拉着温矜楠走了。温矜楠被她拽着，走得踉踉跄跄的，但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烨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淡黄色的蝴蝶结发带扎在他头发上，有点显眼，有点乖。他站在窗边的光里，整个人笼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体育课，操场。
　　生死赌博。
　　空气在跑步时钻进肺里，让人吸的肺疼。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谁用滤镜高饱和调过。操场边上那排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叶子翻过来翻过去，晃得人眼晕。
　　男生们跑完三圈之后，开始在球场撒欢。但女生没几个喜欢。这节课没被占，班主任难得良心发现，男生都很兴奋。男生们抢球的抢球，扣网的扣网，嗷嗷叫着跑来跑去，像一群撒欢的哈士奇。
　　只有一个例外。
　　楚烨站在排球场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个排球。
　　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镜片上反出两块白斑。他低头看手里的球，抿着嘴，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高考试题。
　　姿势摆得挺标准。腿弯，身体前倾，左手托球，右手举起来。
　　就是人没动。
　　“发球啊！”对面有人喊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球抛起来，抬手。
　　球没飞过网，在网上反弹了一下。
　　球直直地飞向他自己。
　　“啪。”
　　排球正中脸。
　　眼镜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地上，镜片反射着阳光，亮了一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温矜楠站在场边，笑得折下腰。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膝盖，眼睛弯成小舟，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章怡莼更是直接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拍她肩膀，拍得啪啪响：“他……他打自己脸上…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烨捂着脸站在原地。他的脸埋在掌心里，看不见表情，但耳朵红透了，红得像被颜料染过。
　　他弯腰去摸眼镜。
　　摸了半天没摸到。一只手把眼镜递到他面前。他抬头，温矜楠站在他跟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离他很近，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像，像天使。
　　他接过眼镜，戴上，眼前的世界重新清晰起来。温矜楠还在笑，笑得有点停不下来，笑完之后又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你体育是真的差啊。”她说。 “窈窕淑女！~” 远处的章怡莼还在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奶奶可以跑步套你200圈”
　　夕阳西下，今天教室当考场，提前放学，没有晚自习。
　　残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窗外的天变成一种介于蓝和暗黄之间的颜色。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只有教室里的几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投下一片惨白的光。章怡莼有课就急忙先走了，教室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只剩楚烨和温矜楠。楚烨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然后抬头看她：
　　“走吧，要锁门了。”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温矜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楚烨。”
　　他停下，没回头。
　　“对了……你怎么记得我是你小学同学的？”她问。教室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催着人离开。楚烨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数日子吗。”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矜楠站在原地，心跳停了一瞬。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她玩他头发，他回头看她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她想起他每次被她气哭，第二天还是会把自己带的糖分给她一半。她想起毕业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一直没动。
　　两人相识准确来说是4021天。
　　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喂！”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他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点回音。温矜楠回过神，跑出去。楚烨站在楼梯口，已经走到楼下了，正仰头看着她。走廊的灯这会儿亮了，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那个黄色的发带还扎在他头发上，有点显眼，有点乖。
　　“后天物理考试，”他说，“输的人…”
　　“知道了！”她打断他，“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他笑了一下，很轻的，隔着这么远她都能看见他嘴角弯起来的样子。“那我要加油了。”楚烨笑了。然后转身下楼，消失在拐角。温矜楠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摸了摸手腕，空的。
　　在他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