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夙之休》柒月裳

6、进宫

　　李府中，李脩的出征仿佛抽干了它所有的生气。
　　李冲每天仍是例行公事，只是每每烛火到深夜也不灭。李二夫人每日脸上仍是带笑，只是每日早晨枕上都有湿湿的痕迹。愫每日独坐在石桌旁出神。皇上每日仍是照常上下朝，只是面上多些凝重，黑眸里的雾气似乎更深了。
　　今日愫正坐在石桌旁赏花，小环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小姐，太皇太后宣你进宫呢！”
　　“啊？”愫被吓得花容失色。
　　根据各朝各代的史书记载，皇宫就是一个碰不得的禁地。其中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不知使多少人丧了命。自己与太皇太后素不相识，她怎么会宣自己进宫呢？
　　“爹呢？”
　　“老爷上朝去了！”
　　愫强装镇定，没事，自己毕竟是个现代人，还是有优势的。
　　马车一路颠簸着，急急忙忙向皇宫赶去。在北魏，谁不知道太皇太后权大于皇上，所以谁也不敢怠慢。

　　皇宫
　　刚进了宫门，愫便有种快窒息的感觉。琉璃瓦，红宫墙，亭台楼榭，白玉栏杆，无不庄严肃穆。而此刻，她要去的是这宫中最庄重的地方--临熙宫。
　　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愫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那扇门掩住的是怎样一种颓糜，只是感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李愫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吉祥！”愫照着家中管家所教，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
　　好一会儿，门内传来宫女尖细的声音：“进来吧！”
　　愫一步步向内走去，脚步异常沉重，心内七上八下，腿都有些微微打颤。
　　“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愫微微太起头，目光定格在冯太后的脸上。注意到冯太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连忙又低下头去。
　　“奴婢失礼了，刚才失神把您错看成了六姐！”愫朱唇微启，缓缓吐字。六姐李媛华去年已经出嫁了，自己虽没有见过她，却听说她是远近闻名的美女。
　　冯太后的脸色稍稍松懈了些，“这丫头，胡说什么呢，你六姐媛华年方十七，怎会将我当成她！”
　　愫连忙将头埋得更低了，“是奴婢没眼力，只是……”愫的唇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虽为太皇太后，却仍是娇美如花，如若柳扶风，与六姐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奴婢这才……”
　　说完，愫心如鼓擂，这半真半假的话不知能否唬住这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冯太后年轻时虽美，但岁月总会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自己这般说法是有些夸张了。
　　沉闷了一会儿，忽见冯太后以帕掩嘴，笑得杏目都眯了起来，“这丫头，嘴真甜，来，坐本宫这儿来！”
　　愫小心翼翼地踱了过去，只躬身站在冯太后身边。
　　冯太后细细打量着愫，“呦，长得真水灵，便是你六姐也要逊你几分呢！”
　　“太皇太后过奖了，您现在尚有这般姿容，要是再年轻五岁，奴婢与您相比可真是相形见绌了！”
　　冯太后又掩嘴笑起来，一手搂过愫，一手又摆了摆示意宫女们都下来。
　　“早听李冲说家中有个贤惠乖巧的八女儿，这次一见，却是比传闻中更胜百倍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冯太后有赶紧改口，“朝中上下都知道李大人疼女儿，今儿见了，才道疼得有理论啊！”
　　“哪里，太皇太后过奖了！”愫一脸谦卑。
　　“本宫知道你与你七哥感情甚笃，现在她为国效力去了，本宫特接你来宫里住一段日子，正好陪陪本宫！”
　　愫心中一惊，担心起来，这么个险恶之地，自己要住上一段时间吗！但嘴上却还强装欣喜，“奴婢何德何能啊……”
　　夜里，愫想了很多。担心脩，也担心自己的处境。不知道脩在远方怎么样呢？真希望她大捷归来啊！自己也是，这宫里多的是明争暗斗争，那冯太后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简单人。为今之计，得先讨好冯太后，自己在宫中才能生存下去。
　　噢，有了！
　　第二天，愫早早起床了，为的是制作这个秘制佳肴！虽然这个在现代是很常见的，但在古代应该还没出现过吧！
　　清晨，冯太后梳洗完毕，正准备用膳，忽然一个宫女缓缓开了口：“太皇太后，李愫小姐已经在宫外候了半个多时辰了，要不要宣她进来？”
　　冯太后凤目微闭，“怎么不早通报？”
　　“李愫小姐说不急，等您梳洗完毕再通知您！”
　　“哦，那孩子倒是有心了，宣她进来吧！”
　　愫小心翼翼地端进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盘，盘上倒扣着一个白牡丹花瓷盖。
　　“太皇太后吉祥！”愫微微一福。
　　“不必拘礼！”冯太后边笑着边向愫招手，示意她过去。对李愫，她也倒是真喜欢。一来因为愫嘴甜乖巧，二来是因为--愫是李冲的女儿。
　　愫小心地端着盘子到了冯太后身边。
　　“太皇太后，奴婢这么早来拜见您，打扰了您用膳，奴婢自知该罚！”愫向冯太后甜甜笑着。
　　“无妨，无妨，你手中捧的是何物？”
　　愫盈盈施了一礼，“禀太皇太后，奴婢自制了一道甜点，希望能够将功补过！”
　　愫轻轻掀开瓷盖，一股清新甜腻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冯太后顿时来了兴趣，仔细打量着。
　　“这是奴婢自制的‘水果沙拉’，以前常做给七哥吃，当早膳再合适不过了。如果您不嫌弃，但食无妨！”
　　冯太后将信将疑地抬起筷子，细细咀嚼了一口，“唔，好味道，甜而不腻，回味无穷！”
　　望着冯太后满意的神情，愫在心中暗笑，耶，成功啦！
　　“它的主要原料是水果，因为这儿没有沙拉酱，所以奴婢就用了奶油。它不但好吃，营养价值也很丰富的！”愫津津乐道地介绍着，冯太后也听得眉开眼笑。
　　“这水果片儿我认得，可这白色的…奶油是？”
　　周围的宫女一下笑开来，冯太后更是疑惑了，这小丫头，搞什么鬼？
　　一宫女上前微微一福，“禀太后，李小姐今天一早就从宫外带回来一大瓶牛奶，让福公公和德公公搅了半天才成了这样呢！”
　　冯太后想象到小福子和小德子奋力搅奶的样子，也禁不住好笑，“就你这丫头鬼主意多！”
　　“太皇太后，你们这儿没有打奶机，所以只好用人力了，不过效果不是太好！”愫讲的头头是道，全然忘了这儿是北魏。
　　“打奶机？”冯太后一挑秀眉。
　　“恩……”愫自知说漏了嘴，紧张起来，“就是……奴婢自制的一个……可以让牛奶变稠的东西，不过现在坏了，只好麻烦福公公和德公公了……”说完，愫小心地打量着冯太后的脸色。
　　冯太后的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句：“是个聪明丫头！”
　　“皇上驾到！”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愫微微一怔，皇帝……北魏孝文帝么？在历史上很出名呢，可自己偏偏记不住这段历史哦！
　　“太后，儿臣来给您请安了！”清朗有力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熟悉。可愫却不敢轻易抬头，生怕一不小心触犯了天威。
　　“皇儿，你来的正巧，快来，这是李家八小姐做的水果沙拉呢，快来尝尝！”冯太后一脸慈爱。
　　愫的心里微微暖起来。纵使这个女人在别人面前是那么强势，在孙子面前却是一满脸慈祥，这让她感觉这冷漠的皇宫仍有一丝人情在。
　　皇帝怔了怔，“李家八小姐李愫？”
　　听到皇上念出了自己的名字，愫微微抬起了头。在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她也是一怔。
　　冯太后秀眉微蹙，“皇儿，你认识愫愫？”
　　拓跋澄赶紧回过神，他深知，当一个人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是不能太引人注目的，更何况是没有丝毫城府的李愫！
　　“儿臣在私访民间时与李姑娘曾有过一面之缘……”
　　拓跋宏尽量轻描淡写。
　　“哦，”冯太后微微点头，转而看看自己的瓷盘，沙拉都不剩几块了。
　　“愫愫，这水果沙拉还有吗？”
　　“回太皇太后，御膳房还有，奴婢这就去端来！”
　　愫匆匆走出临熙宫，这才大大吁了口气。她用力抚着胸口，天，要不是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好点，刚才一定惊呼出声了！
　　难怪看元宏如此眼熟，原来他正是那本书扉页中人物拓跋宏！也不之那幅画是出自哪位画匠之手，和真人简直无二比！上天这是与她开了多大一个玩笑！想到自己那天一脸大义凛然地指责皇上，愫的全身就禁不住一个颤栗。唉，要是修在就好了，还可以和他商量对策。可现在……
　　不想了！愫甩甩头。还是先送上水果沙拉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嘛，不怕！
　　当愫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盘水果沙拉时，拓跋宏和冯太后正在说笑。
　　拓跋宏细细咀嚼了两口，“恩，味道不错，李姑娘师从何门？”
　　“回皇上，此乃奴婢自制，并无师授！”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拓跋宏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冯太后的余光瞥到了这个细节，心中一阵起伏。皇儿性子凉薄，即使在自己面前也很少会笑，对李愫却是特别呢！可皇儿年纪尚幼，若李愫是个颇有心计的女子，若他真对她动了情，那么轻则家乱，重则国乱哪！
　　“明儿把步六孤家二小姐也接进宫里来吧，她与愫愫年纪相仿，倒也可以作个伴！”冯太后吃着沙拉，似无意地说着。
　　“念枝姐姐？”愫一下子开心起来。
　　“诶，愫愫认识她？”冯太后斜睨了一眼愫。
　　“奴婢与七哥去过陆府上几次，认识了念枝姐姐。念枝姐姐待人可好呢！”
　　“哦，那倒更好！念枝的母亲与本宫未嫁时是好友，念枝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也是个乖巧姑娘。哦，对了，念枝叫本宫‘姑姑’，愫愫也不要整天‘太皇太后’地叫了，也叫本宫‘姑姑’吧！”
　　“李愫蒙姑姑荣宠了！”愫甜甜一个笑。
　　冯太后喜欢愫无疑，可又怕她造成祸患，于是接步六孤念枝进宫便是上上策。一来分散皇上对愫的注意，二来冯太后也有意撮合陆念枝和皇上，毕竟她是自己好友的女儿。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很多人，很多事，只有时间久了才能了解。就像罂粟，那么艳丽的外表下却是满满的毒汁。
　　未来的事情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