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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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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晃晃悠悠地游走过,转眼间,已近九月。
阳光懒散地撒在小花园的繁花丛中,花儿们似乎都有些微微地瑟缩着,稍带着敬畏又带着些欢喜地看着园中石桌旁粉雕玉砌似的人儿身上。阳光给她们的周身似乎镀上了一层淡金,那么柔柔地泛着光。
“七少爷,八小姐,步六孤家小姐又给你们送东西啦!”繁花丛中,小环雀跃而来。对于步六孤小姐的馈赠,她当然也是开心的,因为每次送来了希罕物什,脩和愫通常都会分她一份。 “哦,这次又是什么?”脩困顿的起身,揉揉惺忪的睡眼。
小环小心翼翼地举起布包袱,引来愫的小小惊叹:“呀,是水晶梨呢!”
“小姐真有见识,”小环哧哧笑着,“奴婢听送梨来的管家说呀,这是南方产的希罕物什,形体娇小,味道甜而不腻,周身带着香。这是别人送给步六孤大人的,步六孤大人给了步六孤小姐,这不,步六孤小姐立马就差人给送进李府了。”
愫接过梨,拿出两个塞进小环手里。“念枝姐姐真是厚道!”
自那日后,脩和愫便结识了个新朋友——步六孤念枝。尚书左仆射步六孤睿之女。
步六孤念枝为人甚是慷慨,时不时便差人送来些稀罕物什。自此,脩和愫与她的感情也日渐深笃。
“圣旨到,李脩接旨!”
脩一个激灵,从石凳上翻身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柔然履次在我大魏边境滋事,扰我军民,甚是猖獗。朕特封李脩为征北副将军,即日与主将任城王,副将李善一同北伐柔然,钦此!”
脩登时愣怔住了。
“李副将,快些接旨啊!”前来送圣旨的小全子一声尖细的催促将脩游离的神思拉了回来。
脩回过神。伏地一拜,接过了圣旨。
“李副将,这圣旨可得好生接着,此乃圣上赐予的殊荣啊!”小全子笑得一脸谄媚。这个李脩年纪轻轻便得封副将,前途不可限量,自己可得好生巴结着。
“公公说的是。”脩心不在焉地答允着。
“老爷,你怎能让善儿和脩儿出战呢?当年休纂的事难道你忘了吗?”独孤婵又轻轻啜泣起来。
“夫人,休纂的事我同样痛心。”李冲叹了口气,胸中似有无限哀伤。“但男子汉大丈夫,为国效力,戎马一生,虽死犹荣。我乃文臣,此生是无望征战沙场了。嫣儿虽习武,但她身为女子,上不得战场。只剩善儿和脩儿两个习武的。他们若能为国效力,光耀我李家门楣,那便再好不过了。”
“善儿从小习武,一身傲骨,立志报国。他上战场我也含泪允了。可脩儿是我打小疼大的,我哪舍得让她受这个罪。柔然人凶狠残暴,脩儿如果受伤了可怎么办呢?”
“夫人啊,儿不打,不成器。没有经历过诸多磨砺,脩儿如何能成长起来呢?”李冲拍了拍独孤婵的手臂。“此次要伐的只是柔然的小部队,何况又有任城王领阵,军心振奋。此战只胜不败。莫要不信自己的儿子,脩儿虽性子浮躁,但我看得出她有这个能力。”
已是酉时。往常早已熟睡的脩,此时却枕着月光,久久无法入眠。
“咚咚咚。”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脩儿。你睡了吗?”
“娘。我还没睡。”
“脩儿,娘有些话要关照你。”
脩犹豫了一会儿,便披上外袍,起身开了门。“娘,进来坐。”
“脩儿。”独孤婵叹了口气。“是娘对不住你。”
对于独孤婵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对不住,脩有些摸不着头脑。“娘,您怎么了?”
“脩儿。”独孤婵目光幽幽。“娘知道你是女儿身。”
脩顿时惊愕起来。
独孤婵忧伤的目光投向窗外,无限惆怅。“刚嫁进府时,娘只是个偏房。那时你二娘连徽才是正室。进府一年,娘便为你爹诞下一子,就是你二哥休纂。那年,你大娘的长子李延实已两岁。之后,你四哥善儿与连徽的女儿李嫣同年生养。又过了一年,连徽生了第三个女儿李秀芷。”独孤婵顿了顿。“其实娘看得出,那时你爹已经有了扶娘为正室的意思。三年后,娘与你三娘贺赖纳橦同年怀孕。诞下你时,娘心里着实着急。最后,娘的贴身丫鬟出了一计——谎报你是个男婴。你爹当即就赶来看你,大喜过望,随即便立了娘为正室。自此,娘一直好生护着你,没让人何人知晓你的女儿身。脩儿,事已至此。你也知道你爹的脾气,娘是万万不敢将此事告诉你爹的。”
脩的目光平静如水,和着柔和的月光,眸子里熠熠发光。
“脩儿,都怪娘一时糊涂,铸成了祸端,让你背负着男子之名。”独孤婵握住了脩的手,满脸悔意。
脩哑然失笑。“娘,我不怪您。其实……其实做个男子也挺好。”
“脩儿……”独孤婵拥着脩。“真是个好孩子。娘已为此事歉疚了好多年。如若你不怪娘,娘便心安了。”
脩点点头,胸中思绪万千。自己已背负上了男子之名,这时再责怪谁都无济于事了。还不如坦荡接受,落得一身自在。“娘,您平日里对我的好,我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
独孤婵潸然泪下,缓缓拍着脩的背。“孩子啊,苦了你了。日后战场上刀光剑影,人喊马嘶,你一个女儿家可如何是好。”
“娘,有您在家念着我,我不会有事的。”
独孤婵望进脩的眸子。她的眼中是少年的坚韧。仿佛初生的霞光。看似柔弱秀美,却稳稳地托住了彤红的太阳。
拓跋宏坐在桌案前。薄唇紧抿,面如寒霜。硬朗的线条被摇曳的烛火勾勒的更加英挺。他的思绪仍停留在今日朝堂上。
“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爱卿请讲。”
“启禀皇上。近日柔然又来侵扰我大魏边境,望皇上出兵讨伐!”
“唔。爱卿有何合适人选?”
“回皇上,。恕臣愚钝,臣不知。”
“启禀皇上。”李冲上前一步。“臣之四子李善与七子李脩勇武善战,一腔报国热忱。臣斗胆替二子请缨。”
在听到李脩这个名字时,拓跋宏的瞳孔骤然一缩。李脩……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吗?战场上如此凶险,弱质纤纤的她能够胜任?遇到战事时,其他臣子都将自己的儿子往家中藏,生怕有闪失。可李冲——何故将自己的儿子往这风口浪尖上推?见拓跋宏沉思不语,拓跋澄勾起一个意料之中的笑。“皇上,臣愿与李脩,李善一同出征。”
拓跋宏抬起头,隔着眼前的一层黑色流苏将拓跋澄的笑收进眼里。拓跋澄他……不是一向极少过问战事吗?
拓跋宏的眼里缭绕起一层寒雾,模糊了一切。半晌,他抿起唇。“任城王,朕封你为征北大将军,李脩为左副将,李善为右副将。领兵十万,三日后启程。”
眼前又浮现出少年的那双眼,灵动中带些年少的浮躁。他漆黑的瞳孔似一潭清水,一眼便望到了底。
李脩的妹妹……那个唤作李愫的女子吧。与他哥哥一般,都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拓跋宏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李善已上了马,脩还立在李府门口,舍不得离去。
“脩儿一路小心啊!千万要保重身体。”独孤婵一手揩着泪,一手拉着脩。
脩在这大家庭夜生活了三个月,心中不免酸涩。“娘,我会小心的,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物什娘都为你准备好了,都在马车里。脩儿,”独孤婵又禁不住泪水涟涟。“娘等你回来……”话说到一半,她又哽咽起来,道了一句“诸事小心”,便捂着帕匆匆回了房。
见到独孤婵离开,愫才走了过来,眼眶通红,可见也是哭了许久。“脩,自从八岁起我们俩就没分开过。这次你要上战场了,我……”
见愫又咬着唇埋下了头,脩拍拍她的背,安慰似地笑起来。“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哎!”愫忙掩住脩的嘴,“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都快出征了还说这不吉利的话。” 脩望愫眨了眨眼。“有你念着我,我哪舍得死啊!”
“李脩!”愫这下急了,“你再这么口没遮拦我可不理你了!”
脩委屈地瘪起嘴,“亲爱的愫愫,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看着脩娇憨的模样,愫破涕为笑。“好了好了,我不怪你了。喏,这是我亲自求的平安符,可保平安的,你可要每天戴上,切莫忘了。”
望着平安符上愫用金丝线秀的“脩”字,脩眼眶一热,“愫,谢谢你。” 愫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脩故作轻松的摆了摆手,挽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愫,我走了。你也要保重!”
脩望了一眼坐在正堂的李冲。他仍是一脸淡然地喝着茶。脩抿了抿嘴,转身便出了门。刚上马车,李冲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李脩,我在这儿等你凯旋。”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脩胡乱用手背抹了抹脸,用力点了点头,却没敢转过头让他看到她的泪水。
爹,你还是疼我的吧。
李善驾着马车到了城门口,往城楼上大喝了一声:“我乃征北右副将李善,马车里乃征左副将李脩。请守城将士开城门!”
笨重的城门“吱呀”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开阔之景跃然于眼前。十万大军训练有素,万匹驯良战马嘶吼不绝,军队绵亘百里。迷醉的花香掩不住空气中的肃杀,碧绿的郊外一望无际,视野的尽头只剩刺眼的白光。
脩立在清明的天地间,视线延伸到了寥阔的远方。体内的鲜血逐渐沸腾起来,抑制不住的震颤流走遍全身。是有多久感觉不到这种沸腾了?仿佛这一刻才是真正活着。这才是少年纯粹的梦想——瘦马长剑,戎马天下。
“将军,请上马。”一名士兵牵来了一匹白马,“这是皇上特意为你挑选的千里驹。”
尽管眼前的白马体型略小,性子也性子温顺,脩还是有些发怵。她鲜少骑马,上次坠马落下的伤也才刚好不久。
看着脩一脸的为难,骑了一匹高大的棕色马的李善望他招了招手。“先上我的马,等有空了我教你骑马。”
脩望李善感激的点点头,一跃身上了他的马。马似乎有些不适,左右踱着步子。李善一手将慌张的脩揽入怀中,一手牵住缰绳,制住了马的躁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名士兵。“这匹马你先牵着,好生看管。”
“是,将军。”
李善骑马到了军队前列。
主将拓跋澄身穿明蓝色铠甲,骑马指挥十万大军,只留下一个颀长伟岸的背影。
李善从马上翻身而下。脩也跟着跳下了马,二人阔步走到拓跋澄身后,撩起铠甲下摆,单膝跪地。“报将军,末将李善、李脩到!”
拓跋澄牵住缰绳,调转了马向,“入列!”
脩望着拓跋澄,哆嗦着手半天说不全一句话。“你……你不就是……”
“七弟,这是任城王,不得无礼。”李善见脩如此失态,暗中拉了下她的手臂。
“无妨。”拓跋澄望李善点了点头,看脩时眸子里却已盈满促狭的笑意。“小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原来自己一直敬畏着的任城王,就是那日兰凝坊里被自己抢了扇子的青袍男子。脩的心中放宽了几分,几步走到拓跋澄的马边,仰头望他笑起来。“小爷我好的很呢!没想到你小子就是任城王啊!”
拓跋澄对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十万大军可都看着我们呢!”
脩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会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准备上李善的马。
注意到脩的白马不在身边,拓拔澄不禁疑惑。“李脩,你的马呢?”
脩有些不好意思地扁了扁嘴。“我还不会骑马,暂与四哥同乘一骑呢!”
“过来。”拓拔澄望脩招了招手,笑容媚惑之极。
脩挑了挑眉,走回了拓拔澄的马边。
未等脩反应过来,拓拔澄俯下身,托住脩的纤腰,一把将她捞上马。“我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