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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曾经的触手可及,如今的高不可攀 八年后,他 ...

  •   车子滑入金市新CBD时,正是北方冬日里难得的天朗气清,阳光倾城。那幢超高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凛冽如刀,完整地折射出一整个天空的蓝,以及更远处,那条亘古流淌的沉默的黄河。他停好车,没有立刻下去。车窗升起,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三年。仅仅三年。
      他也曾是这黄金地段的玩家之一。十六层。三百六十平米,东南朝向,整面的落地窗。早晨,他能看见太阳从城市边缘升起,金光铺满半个城区;傍晚,远处那条沉默的黄河会变成一条熔金的带子。那时他觉得,人生就像这不断刷新高度的天际线,没有上限。钱来得太容易,地产、民宿、城外的农场,他收购土地和项目,像收集勋章,以为能握住某种永恒。
      然后,潮水退去,方知谁在裸泳。
      重资产成了捆住手脚的锁链。他处置它们的过程,不像商业操作,更像一场缓慢的、自我肢解的刑罚。一套又一套房子贱卖,价格一次比一次击穿底线,像剜掉身上还算健康的肉,最初痛彻心扉,后来近乎麻木,只求一个“干净”,一个“了断”。民宿关了,农场转了,那些曾经象征着视野和情怀的投资,如今只是财务报表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亏损数字。他用过去十几年积累的绝大部分血肉,填进了突然塌陷的窟窿。
      最后,他像一个倾家荡产治病的富人,保住了性命和一身遮体的衣裳,但内里已被掏空,元气大伤。
      而姚媛,那个总比他更冷静、更敏锐的女人,却在全世界高唱衰退时,反手押注。全款,七百三十平,三十八层。一个他如今需要仰望的数字和高度。
      人生,总是这么的戏剧性。他嘲讽的想起那句网络语:“现在我,你爱搭不理;以后的我,你高攀不起。”很应景,也很现实。
      推开车门,城市的风裹挟着午高峰的躁动扑面而来。他站定,抬头。玻璃幕墙的倒影里,白云缓缓滑过,某一瞬间,他错觉那一片移动的光影,正落在三十八楼的某个窗格上。那里曾触手可及的她,是如今他的高攀不起。“我们”早已成“他”和“她”。他在楼下,她在云端。一段破产清算的往事,以及一道名为时运的、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玻璃悬崖。
      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外衣袖口,朝那扇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过往的旋转门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旧日野心的残骸上,寂静无声。

      电梯镜面映出帅红强熨帖的衣服领口,数字从 1 跳到 38 时,下意识又整了整袖口。电梯门 “叮” 地一声滑开,踏上 38 层铺着浅灰地毯的走廊时,脚步声被吸得很轻。迎面是前台姑娘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姚媛。”帅红强报出名字时,表面云淡风清,指尖却不自觉的收了一下。
      他看着前台后面一副巨大的抽象艺术装置从顶上垂挂下来,穿着套裙、妆容精致的白领们步履匆匆,咖啡香气混着香水味。他也曾是这里的主人之一,现在是个访客。

      前台的笑容顿了半秒,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线后做了个 “请” 的手势:“姚总正在开会,让您先到会客区稍等。”
      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时,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像潮水般漫过来。员工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带着好奇 。
      会客区的玻璃墙正对着总裁办公室,百叶窗拉着,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帅红强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茶几上的企业宣传册上,封面印着姚媛的照片,时尚的职业装,深V,腰间系着黑色皮质腰封,勾勒出曼妙腰线。大波浪卷发蓬松有型,眉眼锐利,眼神看向镜头,流露着自信与豪不掩饰的野心,呈现出成熟女性的魅力与气场。和他记忆里那个窝在他怀里笑魇如花的女孩渐渐重合。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一群人簇拥着姚媛走出来,她正侧头听副手汇报,神情专注。瞥见会客区的帅红强时,她脚步微顿,随即对众人道:“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出结果给我。”

      人群散去,姚媛款款走过来,身上还是一小时前直播时穿的一袭红裙,168厘米的身高,搭配一双5厘米带金色细闪的尖头小高跟,越发勾勒的她身材前凸后翘,犹如熟透的蜜桃,蛊惑着男人,想凑过去细细的闻闻那惑人荼蘼的女人味。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清脆有力声唤回了帅红强惊艳的一时呆愣。她,是真适合穿红色,还是美那么张扬,或者更甚。
      姚媛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像从前那样叫他的名字,只淡淡开口:“帅总找我有事?”
      “嗯,”帅红强从公文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我手里有个项目,想找你合作。”
      姚媛没看文件,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点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帅红强178公分的身量,裹在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里,肩线依然硬挺,只是当身体陷在沙发中时,布料在腰腹间留下了几道难以抚平的褶皱。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原先带着劳力土绿水鬼的手腕是空的,右手略显局促的握着手机。他大部分头发依旧乌黑,但就在靠近右侧发旋的地方,几根银丝突兀地刺了出来,坚硬,雪亮。眉毛生得浓黑粗密,从眉头到眉尾几乎没有弧度,眉尾却顺势向两侧下弯,像两道舒展的弧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感。眉峰处没有寻常眉毛的高挑起伏,只是稳稳地横在眼上方,透着一股硬朗的英气。眉毛下,是一双轮廓清晰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褶痕深刻而干净,从眼头流畅地延伸到眼尾,眼眸圆而大,黑白分明,眼白的部分透着中年人少有的清亮,深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长而密的睫毛,极有存在感,在他低垂眼帘时,于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柔和的扇形阴影。此时他拘谨的不知道说什么,假装抬眼望向窗外,那长睫毛微微掀起,露出完整而明亮的眼眸,里面盛着的,是经年商海浮沉沉淀下的审时度势的精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商人的市侩。鼻梁没有很高,鼻头丰满而不钝,带着一种笃定的圆融。嘴唇偏薄,下颌骨线条清晰却不嶙峋,与他端正的方圆脸相得益彰,给人一种可信的稳重感和亲和力。皮肤偏白,眼角与额际有时光摩挲后的细密的纹路,很好地被岁月与世事调和成了更为醇厚复杂质地的成熟男人。
      如今,四十六岁的帅红强坐在她面前。这个年近半百、气质已然沉稳的男人,在她二十八岁那年,也曾让她掏出一颗真心,想要交付全部,与他共度一生。
      姚媛拿起文件,快速翻阅。纸页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忽然,她抬起眼,目光定定的落在他身上:“帅红强,我们有八年没见了。”
      帅红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时间的重量,有时就压在一个称呼、一次对视里。“你现在是大网红了,”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怕打破什么,“我老在视频上刷到你。给你的小助理留了几次言,才拿到这个联系方式。”
      姚媛将文件合拢,放回光可鉴人的玻璃茶几上。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像在评估最寻常的项目:“还是以前的老本行。传统的实体制造业,利润空间早就被挤压得快没了。”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点。过去,她也常在他身边说起这些,那些超前的、锐利的商业见解,像闪烁的星子。可那时,他只当她是个爱漂亮、有点小聪明的小姑娘。她说,他就笑着听,觉得那只是她可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并没当真,更别提采纳。后来,现实一次次印证了她的预言,精准得残酷。只是那时,她早已不在他身边了。
      “利润是薄了,”帅红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但这个项目最稳,是我熟透了的领域,里面的沟沟坎坎都清楚。辛苦是辛苦,好歹……能保证不赔。”
      “文件放我这,我看完给你答复。”姚媛站起身,身高的优势让她自然地带上了审视的意味。她锁骨间那枚钻石吊坠随着动作晃了一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好,我等你消息。”帅红强也跟着站起来,从沙发扶手旁拿起一个考究的纸袋,递过去,“八年没见,一点小心意。”
      “是什么?”姚媛接过,从里面取出一个深棕色的长方形木盒。盒子打开,丝绒衬垫上,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触手沁凉,沉甸甸的,那重量似乎能直接坠到人心底。镜身不过七八公分宽,边缘被漫长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泛着幽暗的青褐铜锈。镜背中央是一枚小巧的桥形钮,四周盘踞着繁复的云雷纹与夔龙浮雕,线条虽被时光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然透着股苍劲的古意。
      最奇的是镜面。寻常古铜镜早该昏聩模糊,可这面小镜,却幽幽地映出了她的脸庞。只是那影像朦朦胧胧,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江南烟雨。她指尖拂过镜面,冰凉滑腻,竟无半分粗糙锈涩之感。
      是个漂亮又奇特的物件。姚媛拿在手里把玩,心下却疑惑:为何送一面照不清人脸的镜子?
      帅红强看懂了她的眼神。“记得你喜欢这些精巧的小物件,”他解释道,“这镜子是17年冬至那场拍卖会拍下的,说是古董,年份不算顶久。当时一眼看见,就觉得该是你的。想送你,打电话……,你人已经在杭城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放就是八年,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十七年,冬至。
      记忆的针猛地刺了一下姚媛。就是那个冬天,她彻底斩断所有犹豫,只身南飞杭城。
      “难为你还记得。”姚媛的表情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语气也轻柔下来,“谢谢,礼物我收下了。”
      心口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覆盖。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易感动的小姑娘,如今冷心冷情、在情感与商业领域都以杀伐果断著称的“情感教母”,怎会因一面旧镜,一句旧话,就轻易波动?
      “嗡嗡嗡——”
      茶几上的手机适时震动起来,嗡鸣短促密集,瞬间打破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凝滞。
      是王骞邀请参加的一个科技界的饭局,来电确认出发时间。
      “姚媛……”帅红强那句“媛儿”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喊出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有时间……再一起吃个饭。”
      帅红强告辞,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时,姚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晰:
      “帅红强。”
      他回头。
      姚媛站在办公室门口,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的天光。逆着光,好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表情。
      “我会尽快给你回复。”她说。
      然后,她转身,办公室的门无声合拢,将两人重新隔进各自的世界。
      电梯匀速下行,数字一层层递减。帅红强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仿佛在默数那些一路滑落、再也拾不回的旧日时光。
      电梯镜面冰凉,映出一个中年男人掩不住疲惫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而门的另一侧,姚媛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木盒的边缘。那面铜镜静静躺在盒中,烟雨朦胧的镜面,似乎将方才那一幕短暂的柔软,也悄然吸纳了进去。

      她回到办公桌前,将那份项目文件随手搁在一摞待阅资料的最上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铜镜上。
      办公室内只剩空调运作的低鸣。姚媛重新拿起铜镜,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镜背,繁复的云雷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硌着她的皮肤。
      “十七年冬至……”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年份。
      那是他们关系最紧绷的时刻。姚媛记得那天窗外飘着细雪,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在电话里最后一次问帅红强什么时候领证,而他只是敷衍地笑,说晚上带她去吃新开的法餐。也就是在那个雪天,她独自在医院做了流产手术,休养了三天,订了去杭城的单程票。
      铜镜静静躺在掌心,镜面依旧朦胧,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薄雾。她下意识地将镜子举高,对准天花板的顶灯。就在光线射入镜面的瞬间,原本昏暗模糊的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流转而过——那不是反射的灯光,更像是一团混沌的影子,扭曲、收缩,随即隐没。紧接着,一股比金属本身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入手臂,激得她猛地松手。
      “哐当——”
      铜镜掉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闷响一声,镜面朝下。
      姚媛心头一跳,俯身去捡。指尖触到镜背的刹那,蓦地一疼,将铜镜捡起来,镜面里,映出的依然是她的脸,轮廓模糊。镜面边缘沾了红色的痕迹,仔细一看,原来是不知怎么划破了手指,流出的血沾到了镜面。这时,又似有光线一闪即逝。
      姚媛僵了一瞬,手还按在铜镜上,呼吸微乱。幻觉?最近高强度连轴转带来的疲惫?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助理探进头来:“姚总,车备好了,王行那边刚问您什么时候出发。”
      “……知道了。”姚媛敛起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她拉开抽屉,将铜镜放回木盒里,扔了进去,金属撞击木板的声响干脆利落。
      “文件归档,标为‘待评估’。”她起身抓起外套,路过茶几时瞥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礼品袋,脚步未停,“另外,查一下‘帅红强’近五年的财务状况和诉讼记录,我要详细报告。”
      “好的,姚总。”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紧闭的抽屉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凉意。

      (另一边)
      帅红强走出那栋矗立在城市中心、光可鉴人的玻璃帷幕大厦,初冬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卷着都市的尘埃与喧哗扑打在他脸上。他没立马上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
      【东西,她收下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拇指用力按在屏幕上,将信息删除。抬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顶层某个窗口反射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帅红强确实隐瞒了一些事。
      这面镜子,当年拍下,并非只因觉得她会喜欢。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鉴定师在交割时,曾欲言又止,最后只含糊提醒:“这镜子……年代不好说,气息有点‘沉’。有些“邪性”,说是明末清初的玩意儿,却检测不出具体年份。先生若自己收藏,无妨;若赠人,尤其赠与亲近之人,还需……斟酌。”
      他当年只当是故弄玄虚。直到近年来,资金链数次断裂。焦头烂额之际,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面镜子,想起了曾给她算命的风水师说过的“九紫离火大运”,也想起了那个鉴定师讳莫如深的表情。

      或许,这不止是一份时隔八年的礼物,一次笨拙的怀旧,甚至是一次……求救,但他终究没能说出口。面对如今光芒万丈、眼神锐利的姚媛,那句“帮帮我”哽在喉咙里,变成了苍白无力的“稳赚不赔”。
      帅红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叹息压在心底,上车缓缓驶入汹涌的车潮,很快便难以辨认。他不知道,那面跨越八年光阴、缠绕着复杂心绪与未明诡谲的古镜,此刻正躺在都市高空的一个黑暗抽屉里,如同一个被轻轻叩响的谜题,等待着下一次被开启的契机,也悄然改写着命运的辙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曾经的触手可及,如今的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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