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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虎落平阳被犬欺--帅红强 昔日风光的 ...

  •   房间的客厅里,女歌手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丝,又细又凉,似幽似怨似讽的清冷嗓音从手机里传出,透着一种厌世的淡淡死感:
      “这黑白颠倒的世界真荒唐
      善良的灵魂永远没有好下场
      这唯利是图的人间真难讲
      摘下漫天星斗换不来一颗糖
      不同的嘴巴说着同样的谎
      不同的野兽困在同样的皮囊
      一边将恶事做尽得意洋洋
      一边双手合十祈求神原谅
      □□穿上金装道貌岸然坐高堂
      野鸡自称凤凰千呼万唤才出场
      狐狸一朝从商蝼蚁家破又人亡
      山猫信了豺狼 一颗心换一身伤
      骆驼背着行囊 生生世世在流浪
      老狗不敢声张不休不眠换口汤
      候鸟寒来暑往 难寻挡风一面墙
      蜜蜂不争不抢终为他人积粮仓

      不同的嘴巴说着同样的谎
      不同的野兽困在同样的皮囊
      一边将恶事做尽得意洋洋
      一边双手合十祈求神原谅”

      帅红强就是在这歌声里猛然惊醒的。
      午后的阳光,经过双层玻璃的过滤,变得温吞而乏力,懒懒地铺在客厅的地板上。他躺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盖毯。帅红强没回卧室,主卧床太大,太静,静得让人心慌。沙发反而好,空间局促些,有一种被包裹的错觉。
      帅红强以为自己睡不着,眼皮沉重,头脑却异常清醒,神经时刻紧绷,像一只惶恐的野犬,耳朵时刻坚着,留意着外面的风吹草动。室内的阳光带着肉眼可见的浮尘,在眼前缓慢地旋转、升降。他盯着看,直到眼睛发涩,意识终于被拖进一片灰白混沌的迷雾里。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空旷的、未完工的工地上奔跑。那是他几年前接手的文体中心,图纸宏伟。但工地上没有工人,没有机械,只有无数张白色的A4纸,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沉默的暴雪。他拼命想抓住几张,看清上面写的字,可指尖刚碰到,纸就变成了灰烬。远处,那幢本应矗立起来的建筑,只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基坑,像一张嘲弄的嘴。

      他惊叫一声,猛的睁开眼睛,是梦。惊醒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客厅里歌声还在继续,一句句,针一样扎进耳膜:
      “……□□穿上金装,道貌岸然坐高堂……老狗不敢声张,不休不眠换口汤……”
      “真他妈毒。”帅红强盯着天花板那盏造型简约的吸顶灯,无声地咧了咧嘴,喉咙干得发疼。这歌词,句句不提人心,句句都是人心。毒得像把剔骨刀,把人皮底下那点东西刮得干干净净。想他风光那会儿,听音乐纯听个热闹,从不真正在意歌词写的啥。现在倒是把这歌词听进了心里,觉得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闷闷地,带着回响。

      帅红强缓了缓神,起身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稍感浑身的疲惫混沌感慢慢褪去。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不是他常用的铃声,是最原始、最尖锐的来电提示音,在寂静里客厅里格外刺耳,像警报。
      帅红强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紫砂茶杯。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河北廊坊”的号码——上一通是“广东佛山”,再上一通是“四川成都”。催债公司的把戏,虚拟号码,天南地北地打,让你疲于奔命,精神时刻紧绷。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坠在肺里。接起。
      “喂。”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
      “您好,请问是帅红强先生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标准普通话,甚至带点经过训练的、过于清晰的咬字。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其他同样语速飞快、语调平板的说话声,像某种冷漠的合唱。
      “我是。哪位?”帅红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帅先生您好,我是众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催收专员,工号K307,姓吴。”对方像在念一份通知,“受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委托,现就您名下关联企业‘鸿昌置业有限公司’所欠贷款本金捌佰万元整,截至今日产生的逾期罚息、违约金等事宜,与您进行沟通。请问您今天是否有具体还款计划?”
      又来了。帅红强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窗框。“吴专员,我说过很多次,不是我不还,是市政府那边欠我的一千五百万工程款一直拖着!那笔钱要是能回来,我立刻就能处理你们的债务!”
      “帅先生,您与第三方(市政府)的纠纷,与我司本次受托清收的债权无关。”对方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上了一点程式化的不耐,“根据系统记录,您已多次以此理由推脱。银行和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您目前已严重违约。”
      “推脱?”一股火猛地窜上来,帅红强提高了声音,“那是事实!白纸黑字的合同!他们不给我钱,我拿什么还?你们这么有本事,去帮我把政府的债要回来啊!要回来我连本带利一次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那年轻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杂音似乎也被刻意屏蔽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清晰地砸过来:“帅先生,请冷静。我司依法合规操作。“目前给您两个选择。第一,三个工作日内,到我司签署分期还款承诺书,首期还款额不低于欠款总额的百分之五,也就是四十万元。第二,如果您拒绝或无法履行,我们将于明日正式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交材料,申请对您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并申请冻结您及您配偶、子女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微信、支付宝等第三方支付渠道。”
      帅红强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那你们想怎么样?把我逼死,钱就能生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年轻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的键盘声也似乎远了点,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冷酷的语调说:“帅先生,我们只是按流程办事。另外,友情提醒您一句,”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但话里的威胁意味赤裸裸地溢出来,“我们注意到您有一子一女,女儿帅文瑞,明年参加高考,成绩优异。有些特殊类院校,比如军事、公安、部分重点大学的涉密专业,在政审环节对直系亲属的征信和被执行情况……审查是非常严格的。为了孩子的前途,您最好慎重考虑。”
      “你们敢!”帅红强低吼出来,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文瑞……他和前妻邱英的女儿。帅文瑞那双沉静又倔强的眼睛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从小就没让他多操过心。高考……政审……
      “你们……你们这是威胁!”他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帅先生,这是风险提示,不是威胁。”对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好,好……你们真是好本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去帮我把市政府拖欠我的一千五百万工程款要回来!那笔钱回来,我连本带利一次性全还清!我再私人给你五万辛苦费!怎么样?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或许只是他的幻觉。“对不起,帅先生。债务是债务,纠纷是纠纷。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只负责受委托的合法债权。请您明确今天的答复。”
      “我答你妈!”积压了数月的怒火、屈辱、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帅红强对着话筒嘶吼出声,然后狠狠摁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
      几秒钟后,铃声再次疯狂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另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广西柳州”。
      帅红强看也没看,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拉黑,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这半年,他拉黑的号码,比他过去几十年存下的联系人还多。
      客厅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首早已播完的歌,留下一片虚无的背景音。“……这黑白颠倒的世界真荒唐……善良的灵魂永远没有好下场……这唯利是图的人间真难讲……”
      窗外的阳光昭在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金光闪闪,刺得他眼睛发酸。

      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蹦进他脑子里。随即涌上来的,是更复杂、更粘稠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冰凉的恐慌。
      帅红强自嘲般地想:虎?他也配?真正的虎,就算落了平阳,余威犹在,爪子还能撕下几块肉来。他呢?他算什么?一条被拔光了牙、打断了腿,只能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还要被昔日摇尾乞怜的野狗追着咬的……丧家之犬。
      他的落魄肉眼可见。跟以前开奔驰S、出入会所、被人前呼后拥的“帅总”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市政的一千五百万烂账像道枷锁,银行的八百万逾期是悬在头顶的剑。其他生意、资产,能变现的、能抵债的,这两年差不多都填进去了,才勉强把其他窟窿堵上,保住了这房子,保住了基本的生活。林晚做直播的收入,稳定,甚至比很多白领都高,支撑着家里的日常开销、孩子的学费,让他还能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体面”多么脆弱,像一层薄冰,下面就是刺骨的寒水和噬人的债务。那些以前巴结他的人,现在要么躲着走,要么就像这个催收专员一样,用最“合规”的方式,往他最疼的地方戳。

      他想起当年。交通银行那个姓王的业务经理,三天两头往他“鸿昌置业”的办公室跑,端茶递烟,笑得见牙不见眼。“帅总,尝尝这个,新到的金骏眉!”“帅总,我们行最近有针对优质企业的信贷优惠,额度高,利率低,您考虑考虑?就当帮小弟完成个任务指标!”那时候,他是市里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开发了两个口碑不错的楼盘,政商关系融洽,银行追在屁股后面要给钱。他确实不缺钱,但架不住小王经理磨,也想着多备点流动资金总没坏处,这才有了这八百万。
      这才几年?
      疫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卷走了一切。工程停工,销售停滞,资金链“啪”一声就断了。之前求着他贷款的银行,翻脸比翻书还快。现已升任行长的“小王经理”,再也不见了,换成了这些天南地北、冷冰冰的“专员”。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能躲则躲,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市政府那边一千五百万的工程款,讨了三年,腿跑断,嘴磨破,答复永远是一句“财政困难,正在协调”。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哪里用得了三十年?三四年,就足够让一个男人从云端跌进泥里,摔得粉身碎骨。
      家里只有他自己。文曜早就上学去了。林晚……林晚也不在。不知道是去跑步了,还是又去了哪个图书馆、咖啡馆。她越来越有自己的事做,越来越有自己的规划。不会再像结婚不久那样,因为怀孕就会放弃自己博士生的名额,也不再事事都围着他和孩子打转。

      电话又响了,是个本地陌生号码。犹豫了两秒,接起。
      “喂,帅总啊!”对方嗓门很大,背景音嘈杂,“我老刘!通达建材的老刘!还记得吧?”
      帅红强皱了皱眉,语气尽量平稳:“刘总,你好。”
      “哎呀,帅总,不好意思打扰你。就问问……市政府那边欠你那笔款子,最近有信儿没?”老刘的声音透着股精明的热络,“你看,你当初从我这儿拿的那批外墙石材,尾款可也拖了挺久了……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是……”
      帅红强闭上眼,捏了捏鼻梁。“刘总,款子一回来,我第一个结你。现在确实困难,你也知道情况。”
      “知道知道,唉,都不容易。”老刘打着哈哈,话锋却一转,“不过帅总啊,我听说你夫人现在搞直播,听说现在搞直播赚钱的很……你看是不是……”
      “刘总,”帅红强打断他,声音冷了点,“钱我会还。一有消息我通知你。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摁断。胸口有点堵。老刘以前见他,腰弯得比谁都低。
      他走回茶几边,又倒了杯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去。茶水划过食道,让他更清醒了些,也把那点虚浮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不能这么待着。得动起来,哪怕只是无谓的走动。
      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焦虑和睡眠不足的印记。帅红强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衬衫领口——他的衣服总是被林晚熨烫的很整齐,打理的妥妥贴贴。他换了身衣服,选了件质感不错的圆领羊绒衫,好几年前的款、但版型依旧挺括。
      地下车库里,以前停着的奔驰S和那辆跑车早就不见了,卖了填窟窿。只剩角落里,停着他那辆老款的宝马X6。深黑色,车身落了层薄灰,但轮廓依旧霸气。这是他发迹后买的第一辆好车,陪他跑过工地,见过客户,也载着一家人出游。舍不得卖,也卖不上价了,就留了下来,像个固执的旧日勋章。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内饰保养得不错,真皮座椅依旧柔软,但里程数不低了。钥匙拧动,引擎“轰”一声低吼起来,声音不如当年醇厚,带了点喘息般的杂音,在寂静的车库里回荡。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太久、伤痕累累、疲惫却依然不肯彻底趴下的老兽,在发出不甘的呜咽。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出小区。门卫认得他的车,敬了个礼。帅红强微微点头。阳光正好洒在前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
      他握着方向盘,驶入午高峰渐起的车流。心里那根弦,依然绷着,但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虎落平阳,终究还是虎。只要还能站着,这口气,就不能彻底散了。只是这份勉强维持的“普通中产”生活,每一步,都像走在薄冰上,听着脚下冰层细微的、不绝于耳的“咔嚓”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帅红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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