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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迷榖篇(4) 阿禾携迷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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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工最终还是答应了送阿禾去忘归岛。
他说,他在江上漂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从来没见过迷榖开花,也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能为了找一个人,走了十年的路,吃了十年的苦。他想帮她一把,也想帮那个守了十年灯塔的姑娘,找到回家的路。
船是普通的小渔船,不大,却被老船工打理得很结实,船板光滑,船帆完整,能抵御海上的风浪。老船工稳稳掌舵,阿禾坐在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截迷榖枝,目光坚定地望着东方,一刻也不肯移开。
船驶入东海的第三天,就遇上了老船工说的那片致命迷雾。
铺天盖地的白雾,从海面上疯狂涌过来,像一堵白色的墙,瞬间就把整个船都裹住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天,看不见海,看不见太阳,连船头和船尾都快要分不清,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沉闷声响,还有海鸟凄厉的鸣叫,在迷雾里回荡,让人心里发慌,头皮发麻。
老船工握着船舵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走了一辈子的海,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浓、这么吓人的雾,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吞噬。
“姑娘,这雾太大了,根本辨不清方向,我们再往前走,怕是要触礁了!” 老船工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老伯,别慌。”阿禾站起身,稳稳地站在船头,把怀里的迷榖枝高高举了起来。
就在迷榖枝露出的瞬间,莹白的光芒瞬间爆发开来,像一轮小太阳,穿透了浓浓的白雾,在船的前方,照出了一条清晰、笔直的航道。迷雾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动绕开了那道莹光,纷纷向两侧退去,原本汹涌翻滚的海浪,也瞬间平静了下来,海面顿时像一面镜子一样,安稳无波。
老船工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船桨差点掉在海里,嘴里喃喃自语:“真的是迷榖......佩之不迷......老辈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稳住心神,顺着迷榖照亮的航道,稳稳地往前开,不敢有一丝偏差。船在迷雾里稳稳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金色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的时候,漫天迷雾渐渐散去,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岛不大,孤零零地立在大海中央,像一颗遗落的珍珠,岛上长满了绿色的野草与低矮灌木,只有最高的那座山头上,立着一座白色的灯塔。灯塔很高,笔直地指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着这片茫茫大海,也守着一个十年的约定。
忘归岛,到了。
船缓缓靠岸,阿禾跳上柔软的沙滩,沙子温热细腻,包裹着她的脚底。她抬头看着山顶的灯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十年了,她找了十年的姐姐,就在那座灯塔里,就在她眼前。
她谢过了老船工,约定好三天后再来接她,然后转身,抱着迷榖枝,快步朝着山顶的灯塔跑去。山路不好走,长满了荆棘与碎石,划破了她的胳膊和腿,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可她感觉不到疼,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姐姐。
终于,她跑到了灯塔下。
灯塔的门是虚掩着的,门口有一小块开垦出来的菜地,种着几棵绿油油的青菜,旁边晒着渔网,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被海风轻轻吹动,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阿禾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敢推开。她怕自己找错了人,怕这十年的期盼,最终还是一场空,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姐姐。
怀里的迷榖枝,轻轻发热,温柔的暖意顺着指尖流淌,像是在给她勇气,告诉她:别怕,就是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还有一个小小的土灶台,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物品摆放整齐,透着主人的细心与温柔。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几本翻得破旧的书,还有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半块干硬的麦饼。
而屋子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她的眉眼,和照片里的阿晚一模一样,温柔清秀,只是鬓角多了几缕刺眼的白发,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脸上带着被海风吹出来的红血丝,皮肤略显粗糙,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温柔善良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在轻轻擦拭着一个铜制灯台,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的阿禾,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礼貌的疏离。
就是这一眼,阿禾的眼泪,瞬间决堤。
是姐姐,真的是姐姐。
她找了十年,跨越了万水千山,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她。
“姐姐......”阿禾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她,眼里的疑惑更深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轻轻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温和,却带着浓浓的疏离:“姑娘,你找错人了,我不叫阿晚,也不认识你。”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了阿禾的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磨得发白的旧照片,掏出那个小银锁,掏出那封姐姐写的信,一股脑地递到女人面前,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声:“姐姐,你看!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这是你给我打的银锁,这是你十年前写给我的信!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是阿禾啊,你的妹妹阿禾!”
女人接过照片、银锁和信,低头细细地看着。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两个小姑娘的脸,抚过银锁上那个“禾”字,抚过信上娟秀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眼神里满是痛苦与茫然。
可过了许久,她还是抬起头,把东西轻轻还给了阿禾,眼里满是歉意和无措:“对不起,姑娘。这些东西,我看着很熟悉,心里也很难受,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每天只知道点亮灯塔,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记得你说的这些事。”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阿禾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照片、银锁、信纸散落一地,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姐姐,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冰窖,从里到外凉透了。
她找了十年,跨越了山海,穿过了迷雾,历经了生死,终于找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可当姐姐站在自己面前时,却完全不认得自己。
咫尺之间,却是天涯。
但阿禾没有放弃,阿禾留在了孤岛上,接下来的三天,她每天都陪着姐姐,给她讲小时候的事,讲老家门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讲姐姐背着她过河,怕她淋湿而把伞全歪向她,讲姐姐把唯一的糖留给她、自己看着她吃,讲姐姐为了给她凑学费,偷偷去打工、瞒了她整整一个月,讲她们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
她带着姐姐看了铁盒子里的零钱,看了账本上的名字,看了老船工当年救她时,她攥在手里的那半截早已干枯的迷榖枝。可姐姐只是安静地听着,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熟悉的痛楚,却始终想不起任何事,依旧礼貌地给她倒水,给她煮鱼汤,给她收拾床铺,却始终带着疏离,像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阿禾的世界,一点点崩塌了。
她坐在灯塔下的礁石上,看着茫茫大海,怀里的迷榖枝,随着她的绝望,一点点暗了下去。刚长出来的那片新叶也开始发黄、枯萎,像随时都会脱落,连灵息都变得微弱。她以为找到姐姐,就是终点,却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迷途的开始。
而此时的山海杂货铺里,我正看着水镜里孤岛上的一切,沉默不语。
水镜里,阿禾抱着膝盖,在礁石上哭得撕心裂肺,而灯塔里,阿晚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却不知如何安慰。
白渊趴在我的膝上,看着水镜里的画面,难得没有吐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还是没懂。她以为迷榖是用来找别人的,可她忘了,迷榖的‘佩之不迷’,从来都是先看清自己,她连自己都找不回来,怎么帮别人找回记忆?”
我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抚过水镜,镜面上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
世人都以为,迷榖是用来找路的,用来找别人的。可他们都错了,这世间最容易迷路的,从来不是脚下的路,是自己的心。你连自己的本心都丢了,就算找到了要找的人,又能怎么样呢?
水镜里,阿禾哭了很久,终于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小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要走了,老船工今天就会来接她,她找不到姐姐了,就算找到了人,也找不回那个疼她、爱她的姐姐了。
就在她背着包袱,走到门口,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阿晚,突然快步上前,伸手抓住了她衣角上露出来的、那截已经开始枯萎的迷榖叶片。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看着那截迷榖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熟悉感,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阿禾的耳朵里。
“这个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