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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迷榖篇(5) 阿禾留岛陪 ...

  •   阿晚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阿禾的心上,震得她浑身一颤,所有的绝望与委屈,在这一刻都有了转机。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抓着自己衣角的姐姐,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声音颤抖:“姐姐,你想起来了?你想起这个光了,对不对?”

      阿晚的眉头紧紧皱着,指尖依旧紧紧抓着那截迷榖枝,眼神里满是挣扎和茫然,像被困在记忆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松开了手,歉意地看着阿禾:“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个光很熟悉,好像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可我还是想不起来。”

      阿禾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像即将熄灭的星火。

      可这一次,她没有转身离开。

      她看着姐姐眼里的茫然和无措,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手上因为常年擦灯塔、补渔网、种菜磨出来的厚厚老茧,心里突然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十年了,姐姐在这里守了十年灯塔,困在记忆的迷途里,每天守着一盏灯,等着一个连自己都记不清的人,她比自己更苦,更孤独,更无助。自己只想着让姐姐想起过去,只想着让姐姐认自己,却从来没有问过,这十年里,姐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人陪她说说话。

      她背着的包袱,轻轻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禾抬起手,慢慢擦去脸上的眼泪,看着阿晚,露出了十年来,最轻松、最温柔、最释然的一个笑容,像乌云散去后露出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没关系,姐姐,想不起来的话,就不想了。”阿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释然地说道。

      阿晚愣了一下,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释然。

      “我不走了。”阿禾轻声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留下来陪你。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你不记得过去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回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逼你想起过去,是为了找到你,陪着你,守护你。”

      这是她十年里,第一次放下“找姐姐”的执念。

      她不再是那个只为了赶路和寻找姐姐而活的阿禾,不再是那个迷失在执念里、丢了自己的寻路人,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出发的初心,从来不是让姐姐想起过去,而是让姐姐平安,让姐姐不再孤苦,让姐姐回家。

      家,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

      阿晚看着她,眼里的茫然,渐渐化开了一丝,变成了淡淡的暖意,像冰雪初融。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竟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容,像春风拂过海面。

      从那天起,阿禾留在了忘归岛。

      她不再每天拿着旧物,逼着姐姐回忆过去,不再一遍遍讲述那些她早已遗忘的往事,而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姐姐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星辰还挂在天边,她就陪着姐姐,一起爬上灯塔,擦拭灯台,给油灯添满油,等着太阳升起的时候,点亮灯塔。姐姐擦灯台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帮着递抹布,帮着整理灯油,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吵不闹,岁月静好。

      白天,她会陪着姐姐去海边补渔网,去屋前的菜地里浇水、除草,去沙滩上捡贝壳、看海浪。她会给姐姐煮鲜美的鱼汤,就像小时候姐姐给她煮鱼汤一样,把鱼肉里的刺一根根挑干净,再递到姐姐面前,细心又温柔。她会给姐姐讲海边的趣事,分享海上的日出日落,讲船来船往的故事,只讲当下,不讲过去。

      她重新捡起了小时候最喜欢的刺绣,她在灯塔的窗帘上,绣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绣了两个手牵手的小姑娘,在花田里奔跑欢笑;她给姐姐绣了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迷榖花,莹光流转;她给姐姐缝了新的衣裳,针脚细密温柔,就像当年姐姐给她缝衣裳一样。

      十年里,她第一次不是为了“找姐姐”而活。

      她会在清晨的海风里,看着日出,哼着小时候姐姐教她的童谣;会在午后的阳光里,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刺绣,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暖而美好;会在傍晚的夕阳里,和姐姐一起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海,不说一句话,却也觉得安稳、幸福、心安。

      她终于找回了那个爱笑、爱刺绣、爱生活的阿禾,而不是那个在迷途里,丢了自己的寻路人。

      而随着阿禾的本心归位,她种在屋前菜地里的那截迷榖枝,也一天天焕发生机。

      她刚到岛上的时候,把迷榖枝种在了松软的土里,那时候它已经快要枯萎了,叶子发黄,枝桠发干,灵息微弱。可现在,它长出了满枝的绿叶,叶片翠绿鲜亮,枝节上的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泛着淡淡的莹光。它长得很快,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从一截小小的枝桠,长成了一棵半人高的小树,亭亭玉立,在海风里轻轻摇曳,像在守护着这对姐妹。

      阿晚也渐渐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眼神里的疏离和茫然,一点点散去,变得温柔明亮。她会在阿禾刺绣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温柔;会在阿禾煮鱼汤的时候,帮着添柴烧火,动作熟练;会在清晨点亮灯塔的时候,笑着对阿禾说,今天的日出真好看。

      她依旧没有想起过去,可她看阿禾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亲近,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会下意识地把好吃的留给阿禾,会在海风大的时候,给阿禾披上一件外套,会在夜里阿禾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就像天生就该这样一样,血脉相连,无法割舍。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的温柔里,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中秋。

      这天晚上,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了整个海岛,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波光粼粼,温柔得像梦境。阿禾和阿晚搬了两张竹椅,坐在灯塔下,面前摆着老船工送来的月饼和新鲜水果,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香气氤氲。

      “姐姐,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圆。”阿禾笑着说,举起酒杯,和阿晚轻轻碰了一下,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时候,每到中秋,你都会给我买月饼,把里面的蛋黄抠给我吃,自己只吃皮,说自己不喜欢吃蛋黄。”

      阿晚喝了一口米酒,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看着阿禾,眼神柔和:“是吗?那我以前一定很疼你。”

      “嗯,你最疼我了。”阿禾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红,心里满是温暖。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的第一首诗呢: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轻柔,像在诉说一段最珍贵的往事。

      就在这时,海边突然起了风。

      风轻轻拂过屋前的迷榖树,发出沙沙的轻柔声响,像树叶在轻声歌唱。阿禾和阿晚同时转过头,看向那棵迷榖树,瞬间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震惊与欣喜。

      只见月光下,那棵迷榖树,竟在这一刻,开出了满枝的花。

      莹白色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开满了所有的枝桠,花瓣上泛着淡淡的莹光,光芒越来越盛,穿透了夜色,照亮了整个小院,照亮了灯塔,照亮了茫茫的海面,正应了《山海经》里记载的那句,其华四照。

      漫天的莹光里,阿禾看着满树的迷榖花,突然懂了店主当年说的话。

      迷榖的“佩之不迷”,从来不是给你一个导航,不是帮你找到某一个人,它是让你在走了太远的路、快要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帮你守住自己的本心。只要本心不丢,只要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你就永远不会迷路。

      而灯塔的暖光,与迷榖的莹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阿晚的脸。

      她怔怔地看着山下那片照亮了整片海面的迷榖花,看着身边笑着的阿禾,尘封了十年的记忆,突然像涨潮的海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瞬间填满了她心中缺失的空白。

      纺织厂的机器轰鸣声,渡口沉重的货袋压在肩上的痛感,爆炸的火光与巨响,冰冷的江水,还有小时候,油菜花田里那个追着她跑、甜甜喊着“姐姐”的小姑娘。

      十年的空白,瞬间被填满。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了手里的酒杯里,晕开一圈涟漪。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阿禾,嘴唇颤抖着,轻轻喊出了那句藏了十年、念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名字。

      “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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