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高小姐》61109

6、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高简终于又

　　高简频繁开始出现在雨帘街道办事处的楼下。
　　不是天天来。一周三次，有时四次。沈止下班推着电动车走出大门，就能看见高简在树下等待的身影，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没站相。她不上楼，不进门，不给沈止添任何工作上的麻烦。她就在路边等着。
　　前几次次沈止说：“你不用来。”
　　高简说：“我顺路。”后来沈止干脆不问了。
　　从御景城到雨帘街道办事处不顺路，但沈止没有拆穿她，只是跨上电动车，说：“念念还在幼儿园等我。”
　　“我们一起。”高简说。
　　她把停在旁边的那辆旧电动车推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后座也装了一个儿童安全椅。沈止看了一眼那个椅子，没问，只看到高简对她笑了一下，拧了钥匙往前开。
　　到幼儿园门口，沈念已经背着小书包等在铁栅栏旁边了。她看见沈止，照例小跑过来抱腿。然后她从沈止腿后面探出头，看见了高简。
　　“又是那个阿姨。”沈念说。
　　高简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她没有直接递给沈念，而是把棒棒糖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等沈念自己来拿。沈念看了沈止一眼，沈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沈念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
　　“谢谢。”沈念说，声音很小。
　　高简笑了一下。故意把声音抬高的说了句：“不用谢。”
　　从那以后，高简开始接送沈止上下班。
　　她的时间掐得很准。到点就站在单元门口等。沈止推着电动车出来，她就跨上自己的车跟在后面。偶尔她会带两份早餐，塞在车筐里，到了社区门口才递过去。沈止说“我吃过了”，她说“那就留着饿了吃”。
　　沈止有时候接了，有时候没接。高简不在意。接了就笑一下，没接就收回去自己吃。
　　晚上她来接，有时候三个人在外面吃。她发现高简变得越来越温柔，沈念总是把汤洒在桌上，高简拿纸巾擦掉，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不耐烦的声音。沈念说“我还要吃甜筒”，高简就站起来就去买，买回来才发现沈止已经付过钱了。
　　“下次让我付。”高简说。
　　沈止说：“不用。”
　　“我欠你太多。”
　　“你没欠我什么。”
　　高简看着沈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冰淇淋递给沈念，沈念舔了一口，奶油蹭在鼻尖上，高简用纸巾帮她擦掉。
　　周末她带沈念去游乐场。沈止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口没喝。沈念坐旋转木马，高简站在栏杆外面，沈念每转过来一次她就挥一下手。转到第五圈的时候沈念喊了一声“高阿姨”，高简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那是一种沈止从没见过的笑，对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笑。干净得不像高简。
　　那天晚上沈念睡着以后，沈止在厨房洗碗。高简站在厨房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沈止。”
　　沈止把一只碗冲干净。水声很大。
　　“念念叫我阿姨了。”高简说，声音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她刚才睡前还问我，高阿姨明天还来吗？我该怎么回答啊，嗯？
　　沈止关上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槽排水口最后一点流水的声音。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高简站在门框里，头顶差一点就碰到门楣。她还是那副不怎么正经的站姿，重心歪着，但眼睛是红的。
　　“你怎么了。”沈止问。
　　“没什么。”高简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就是很久没有小孩这样叫我了。”
　　她们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讲十年前的旧事。高简说你还记得高二那次运动会吗，你跑八百米跑吐了，是我把你背去医务室。沈止说记得，你背我背到一半差点把我摔了。高简说那是因为你在背上一直动。沈止说我没动。高简说你动了，你的下巴一直磕在我脖子上，痒。
　　她们笑了。
　　笑过之后沈止说：“你那时候跑步很快。”
　　“现在不行了。”高简把手举起来，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跑几步就喘。”
　　“为什么？”
　　高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个秋天，”她换了个话题，“有一天下大雨，你没带伞。我把校服脱下来撑在我们俩头上，跑到半路衣服全湿了，你骂我傻。”
　　“记得。”沈止的声音轻了。
　　“那是你第一次骂我。”
　　“不是第一次。”
　　“是第一次。”高简看着她，“以前你只会说‘高简你别这样’。那次你骂了。”
　　沈止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你后来去哪了。”她问。是等了十年终于开口的语气。
　　高简把头靠在沙发坐垫边缘，仰着脖子看天花板。
　　“很多地方。”她说。
　　“你妈呢。”
　　“走了。前年。”高简的语气很平，“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医院打电话过来，我在外地，第二天才赶回去。人已经凉了。”
　　沈止没有说话。她看着高简，太瘦了，整个人像好久没有好好吃过饭。
　　“我爸从来没出现过。”高简继续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然后一个人走了。我把房子卖了，租过地下室，做过服务员，卖过衣服，也在酒吧帮人看过场子。”她停了一下。“活得不怎么光彩。”
　　“为什么回来。”沈止问。
　　高简把头从沙发边缘转过来，看着她。
　　“我打过你原来的电话，”高简说，“变空号了。后来我从一个高中同学那里听说你在雨帘街道，我就过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想来看看。”她顿了顿。“我想你了，一直想，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然后呢。”沈止的声音很轻。
　　“然后看到你了。”高简说，“你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幼儿园出来，你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更瘦，还是不爱笑。她叫你妈妈。我当时想...”
　　沈止等着。
　　她们并排坐在地毯上，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客厅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没有滴水。
　　沈止忽然说：“你为什么总是顺路。”
　　高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摊开，放在了膝盖上。
　　沈止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拇指边缘有茧，掌心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她想起十年前高简把外套脱给她，自己穿一件单衣在寒风里走，手冻得通红。那时候她很想握上去。没有握。
　　现在她握上去了。
　　她的手指穿过高简的指缝，扣紧。
　　高简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的手指收紧了，紧到微微发抖。
　　“沈止。”
　　“嗯。”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沈止没有回答。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向卧室。
　　沈止推开门进去了。门没有关。
　　高简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进去。
　　从那天起，高简每天接送沈止。雷打不动。下午来社区楼下等她下班，一起去接念念。
　　吴姐见过她几次，笑着说这是小沈的朋友，长得真漂亮，沈止也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索性用一个模糊的“朋友”来定位。沈止说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不会每天接送。普通朋友不会把接送沈止下班当作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普通朋友不会把念念的儿童安全椅螺丝拧了又拧。普通朋友不会在深夜里攥着她的手问她过得好不好。
　　但沈止告诉自己：就是普通朋友。
　　她不是不知道高简想要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早就什么都给不了了，也什么都不想要了。在她身边醒来的那些早上，她能察觉道，她不是看不见，是不敢看见。
　　因为高简对她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好得让她不习惯，让她胃里犯酸水吐不出来。
　　她想，这会不会是另一种不告而别。先把你哄好了，再把以前欠你的全部加倍还给你，然后某一天早上你醒来发现人没了。像十年前一样。
　　她又想，也许不会。
　　然后她又想：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
　　她有什么朋友？她做过什么工作？她在A城那几年干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回你的微信不回你的电话？她为什么说到妈妈的时候语气如此冷？她手上那些灰败的痕迹是什么？是过敏吗？她过敏什么？过敏会一道比一道颜色深吗。
　　这些念头混在一起，堵的沈止没办法喘气。白天她可以压下去，用工作，用念念。晚上夜深人静高简在旁边睡着的时候，那些念头就一个个浮上来，从太阳穴钻进去，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敢问。
　　她怕，怕自己知道答案以后，会做出什么选择。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清楚自己这十年怎么过来的，这样的她，没资格去审查另一个人的底细？这样的她，凭什么要求别人一个完整的好人？
　　可高简从来就不是什么完整的好人，她烂透了。
　　她身上全是裂缝，那些裂缝里夹着太多沈止无法辨认的东西。模糊的碎片，暗色的斑点，凌晨背身接电话时把声音压到风里去，骑车载她时整个人汗津津地把车速放慢，鬓角全是湿的。
　　沈止选择不问。
　　她告诉自己这是信任。但她知道这不是。这是恐惧，更是渴望，渴望亲密，又害怕亲密。需要被爱，又觉得自己不配。拼命想要靠近，又拼命在对方身上找到退出的理由。
　　而她甚至不需要找。那些理由一直摆在那里，从十年前就一直摆在那里。她只是选择不看而已。
　　这就像她看着高简的脸，却只允许自己看高简的眼睛。因为她怕自己在对方眉心读到什么还不该由自己来承受的东西。
　　那些不对劲的痕迹，她通通不敢看。
　　但她们的感情还是在升温。是细水长流的、从皮肤渗进血液的、让人一点点习惯的升温。
　　高简开始有了沈止出租屋的钥匙。沈止给她的，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用一根红色绳子系着。高简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绳子上捻了很久，好像那根绳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高简开始给沈念讲故事。她不念书，自己编。编一个叫小简和小止的小动物，它们住在森林里，每天一起去采蘑菇。沈念问小止长什么样子，高简想说，看了沈止一眼，回答说长得很漂亮。沈念问小简呢，高简说不漂亮但是跑得快。沈念又问它们现在怎么样。高简沉默了一下，说它们分开了一段时间，现在又找到了彼此。
　　沈念听不懂，沈止在厨房里洗碗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刷下去。
　　高简开始在她的客厅里过夜。不是每次都去卧室，有时候她在客厅沙发，有时候在地毯上铺一个垫子就躺下了。沈止半夜起来看念念有没有踢被子，经过她身边，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睡熟的脸。
　　她想，如果时间真的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停在高简每天接送她。停在念念叫高阿姨的时候。停在深夜她们坐在地毯上唱歌彼此对视的时候。
　　停在不用面对任何真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