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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她说我想站 ...

  •   警察又来了。这次不是两个人,是三个。穿便装的那个年轻警察已经认识沈止了,进门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塑封的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见过没有?”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窄额,眼角有道疤。沈止看了五秒,摇头。警察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一张,这次是个女人,三十出头,染黄头发,脸很瘦,颧骨高得像两把刀。“这个呢?”沈止还是摇头。年轻警察把两张照片都收好,语气比上次紧了一些:“最近御景城那边进出的人有点杂。你巡查的时候多留意,有什么不对劲的,别自己上去问,打我电话。”
      沈止说好。她把警察送到楼梯口,回来的时候吴姐低声问她什么事,她说人口普查的。
      但她口袋里那张名片开始变重了。不是真的重,是心理上的——她每次换衣服都要把那张名片从旧衣服口袋挪到新衣服口袋,每次挪的时候都会多看一遍上面的电话号码。她开始在下班路上绕一点路经过御景城,不是刻意,是顺便看一眼。那扇三楼窗户的灯光依旧亮着,来玩桌游的年轻人进进出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沈止注意到一些细节——高简店里的客人里,有些不是来玩桌游的。她在楼下等过一次,看见两个男人从单元门出来,没拿任何桌游盒子,脚步很快,一个边走边把什么东西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告诉自己那是送货的。
      她没问高简。她告诉自己是因为信任,但她心底某个很小、很暗的角落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响了一声你不问,是因为你怕。
      日子还是在往前走。
      高简的桌游吧生意越来越好。周末的场次要提前两天预约,大学生从城东坐地铁过来,一待就是整个下午。高简雇了一个兼职的店员,姓宋,大家都叫她小宋。小宋手脚麻利,嘴也甜,管高简叫“简姐”,管沈止叫“沈姐”,第一次见到沈念的时候还专门买了一盒草莓,洗得干干净净装在保鲜盒里。沈念对草莓没有抵抗力,连吃了七个,手指和嘴角全是红的。
      高简赚到钱了。不多,但比她过去任何一份工作都稳定。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交房租,一份存起来,一份变成各式各样的东西堆进沈止的出租屋里。念念的裙子,念念的画笔,念念的图画本。沈止的新保温杯,旧的那个不锈钢杯身磕掉了一块漆。客厅里忽然多了一床新的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角落。茶几上出现了一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沈止叫不出名字的白花,高简说是路边买的,五块钱一把。
      有个晚上高简又喝了酒。不是烂醉,是微醺。那天她店里一个老顾客过生日,被拉着喝了几杯。她敲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止打开门,看见她脸颊微红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半个生日蛋糕,笑得有点憨。沈止说你不是有钥匙吗,高简愣了一下,拍了拍口袋,说忘了。
      沈念已经睡了。她们坐在餐桌前吃蛋糕。奶油有点化了,草莓从边缘滑下来,高简用手指接住,塞进嘴里。沈止看她一眼,说纸巾在旁边。高简说没事,舔了舔手指。
      然后高简突然放下叉子,整个人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累了的那种安静,是把浑身的刺都收进去以后那种柔软。她抬起头看着沈止,眼底有酒意也有别的,一层薄而亮的水膜,在厨房剩余的光里轻轻晃动。
      “沈止,我想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了地。“我想照顾你。不只是现在这样。是以后。是一直。”
      餐桌上的灯光照着她半边脸,橙黄的,暖的。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墙壁又移走。
      “我不想再跑了。”她说,眼圈红了一点点,嘴角还在努力维持着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我这辈子跑了太多地方,跟太多人保持着随时能抽身的关系。只有你,沈止,只有回到你身边我才觉得脚踩在地上。我知道我以前混账,让你等,让你疼,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但是”她停下来,右手攥成拳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但是我现在站在这里。我想站在这里。”
      她伸出手,把沈止搁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握住。
      “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沈止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高简手腕上有几道细细的旧疤,是多年前在酒吧帮人看场子时碎玻璃划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但纹路还在。右手虎口有一小块浅青色的痕迹,她说是前几天搬货蹭的。沈止的拇指不自觉地在那一小块痕迹上轻轻划过,像一片羽毛。
      然后她抬起头,丹凤眼里有一种从没出现过的东西,也许早就存在,只是被她自己藏得太深。
      “行。”
      就一个字。
      高简愣了一瞬,然后把她的手拉到嘴边,嘴唇贴上她指节。烫的,微微发抖。那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蛋糕纸盘边缘,在奶油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沈止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别哭了,蛋糕咸了。”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变了。
      首先是沈止的工作。她考到了中级社工证。准备考试那三个月,高简每天晚上把店交给小宋,七点半准时回来。沈念在客厅看动画片,高简就坐在餐桌对面,拿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小说,安安静静地看,沈止在对面翻教材。高简看不懂,也不问她,偶尔站起来给她换一杯热水,把旧杯子里凉掉的倒掉,续上新的。偶尔沈止背到烦躁,把笔一搁,说记不住。高简把书合上说那我考考你,说着把教材拿过来倒着看,把“社区矫正”念成“区社正矫”。沈止咬牙没笑出来,又绷着面孔把教材抢回去,说你呆着就好。高简就继续看小说,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
      出成绩那天沈止在办公室里查的分数,过了,比线高出十九分。高简给她发了条微信,三个字,一个感叹号“就知道!”听吴姐说升了,从网格员调到综合岗,工资涨了八百块。沈止把消息转发给高简。高简秒回“今晚出去吃。我订位。”
      沈止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动的幅度比以前大了一点,不是那种抿着的分寸感的笑,是真笑。丹凤眼眯起来,露出一点眼角的细纹。张姐从旁边路过,说小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气色这么好。沈止说没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张姐走了之后她又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嘴角又动了一下。
      高简搬进了沈止的出租屋。
      东西一天天挪过来,有一天沈止拉开衣柜发现半边全是高简的衣服,黑灰白蓝,叠得不算整齐,袖子还从抽屉缝里露出一截。她把那截袖子塞回去,关上抽屉,什么也没说。
      早上高简先起床做早饭。她的厨艺很差,煎鸡蛋能把蛋白煎出脆边,但味道还算对。念念坐在餐椅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指着盘子里的煎蛋说高阿姨这个好硬,高简说对不起,明天煎嫩一点。沈念想了想说没关系,我可以咬。然后她用门牙啃了一口脆边,啃了半天才咽下去。
      晚上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念坐中间,两个大人坐两边。沈念看动画片看得入迷,不知不觉把脚丫搭在高简腿上,头靠在沈止胳膊上。高简越过沈念的头顶看了沈止一眼。沈止没看她,在看电视,但把手伸过去,放在沈念背后,手指刚好碰到高简搭在那里的手背。高简的嘴角提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继续看电视。
      沈止跟高简说她也存了一些钱。不多,够念念上幼儿园和日常开销。其实她还有一点公积金存款,不着急用。高简听了点点头,说够了就好。沈止又说其实我没什么大的花钱习惯,我攒了这么多年,已经快能不用愁了。高简看着她,说大人才会比较这些,我们慢慢来。沈止低下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瞬间想到了更好的小学,更稳的住所。她把这些全咽回去。高简已经够累了,不能让她觉得成为自己的负担。
      沈止的脸越来越开朗。不是那种突然变了一个人,是她脸上那种多年来习惯性紧绷的东西松了一些。去独居老人家里送餐的时候会多聊几句了,张姐说小沈你最近话多了,她说可能睡眠好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睡眠,是高简把她从那种茧里一点一点剥出来。
      那些药片的数量开始减少。不是故意不吃,是犯困的时候高简翻个身把手指勾住她的指尖,她就在那片温热里直接睡过去了。
      她甚至梦见了一件不再需要醒来的小事。
      吴姐是十一月下旬走的。
      走的那天请沈止吃饭。两个人坐在街道办事处旁边那家小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煎蛋。吴姐把蛋从碗边夹到沈止碗里,沈止说吴姐你自己吃,吴姐说我看你瘦。沈止没再推。
      “我儿子在那边租了房子,两室一厅,说有一间给我住。”吴姐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热气糊了她的眼镜片,“不放心我。”
      “挺好的。”沈止看着她。吴姐比以前苍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比沈止刚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副模样,温吞的,笃定的,看人永远先看对方的难处。
      “小沈,”吴姐放下筷子,看着沈止,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姓高的姑娘,我知道你们不只是普通朋友。”
      沈止没有否认。她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又放下去。
      “挺好的。有人照顾你,我放心。”吴姐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不管多亲近的人。自己心里得留一根线。不是不信任,是保护自己。”
      “我知道。”沈止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面馆里炉灶的噪音差点把她盖住。但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丹凤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认同一句自己并不完全认同的话。
      她低下头安静地吃面。吴姐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面馆门口道别。下午的阳光照在吴姐斑白的那一绺头发上,她笑着招手,说记得打电话。
      沈止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看着吴姐的背影走远,直到那件枣红色羽绒服拐过街角的小卖部,门口那只橘猫竖着尾巴跑了几步,又蹲回台阶上。她才转身走回办公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门板映出她的脸。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的嘴角往下掉了一毫米。
      又有人离开了。
      但这不一样。吴姐不是消失。吴姐只是去了另一个城市陪儿子。吴姐会接电话、回信息、过年发祝福短信。吴姐是正常地走了,不是高简十年前那种走法。
      她跟自己反复说了三四遍这句话,吞下去了。
      晚上她把这件事跟高简说,语气平淡地叙述,最后说挺好的,她跟儿子团聚了。高简看着她,放下正在削的苹果,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很快的一个拥抱,结实而短暂,然后高简退后一步继续削苹果。
      但沈止注意到了,高简抱她的时候,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天已经不热了,室内穿着长袖很正常,但往外拽袖子的那个手势里有一丝不自然的痕迹,像是习惯性地在确认什么有没有藏好。沈止没有顺着那个手势往下想。
      年底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高简又给沈止带早餐,看念念的个子又长高了一点,周六的下午三个人会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沈念在前面跑,追一只白色的蝴蝶,两个大人并排走在后面,偶尔肩膀碰到一起,不躲开。沈止开始习惯了一些以前不敢习惯的事,比如每天早上醒来旁边有人,比如高简把她的保温杯灌满热水递过去,比如睡前有人跟她抢被子,抢到半夜又把被子往她那边拉。她的生活终于有了她从前不敢要的东西,稳定,温暖,安全感。她觉得好日子就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想过好日子会有多长,也不敢去想。
      高简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周末晚上常常到很晚才关门。小宋一个人忙不过来时就会加一个兼职,但高简自己仍然守到最后一个客人走。沈止会等她。等完最后一场散桌,两个人推车并排走过深夜空荡荡的大街回到那个出租屋。念念已经睡熟很久了,沈止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推开卧室门看念念有没有踢被子。高简在客厅等她。
      有一天晚上,沈止推门看了一眼熟睡的沈念,轻手轻脚掩上门回到客厅,看见高简站在窗边看手机。听见她出来就把手机锁屏扣在窗台上,动作很快。窗外的风刮进来,高简的头发被吹得像一团发开的墨。她转过来对沈止笑了一下,说念念睡相好差,我刚才进去把被子掖了。沈止说谢谢。高简说客气什么。
      她们坐在沙发上的时候,高简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臂内侧的一小块青色痕迹。不是上次那个位置,靠近肘弯内侧,颜色比上次深,针尖大小的几个点簇在一起,像某种被反复戳刺过的皮肤。
      高简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捻着袖口的罗纹布,反复地、有规律地碾过一个折痕。
      沈止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个重复的、细微的动作。
      “店里搬货又蹭到了?”沈止问。
      高简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垂下眼皮,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止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正拿着的文件。表格上的字很小,她看得仔细,一行一行往下走。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视线从那些淤痕和斑点前移开,像是在转移镜头,也像是怕对焦之后那根深埋在此刻所有安宁底下的暗线会在取景框里忽然接通,从高简的手腕一路连到御景城三楼凌晨尚未熄灭的灯。她没有往下想,只是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把那只手指收紧,指节按在纸面上,用力到微微泛白。此刻窗外是深冬没有一片叶子的梧桐,那些枝条交错,在街上划出谁也读不懂的刻痕。
      深夜,高简睡了。沈止在沈念的小床边蹲了很久,把她的被子拉上去,盖住肩膀,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沈念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有一小片口水印。她从未意识到某些名字不写在皮肤上,却反复地呈现在同样的位置。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睡得香,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被角。
      沈止把脸埋进沈念的枕头边上,那上面有孩子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关上门。
      客厅里高简翻了个身,被子滑到地上。沈止走过去捡起来重新盖好,站在沙发旁边看了高简一会儿。窗外经过的车灯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暗。高简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了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
      沈止俯下身,把高简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轻轻滑过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停在高简嘴唇上方,悬了许久,始终没有覆上去。最后她只是直起身走回床边,把高简的手臂小心塞回被子底下。
      她躺下去的时候,高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沈止腰上,掌心刚好贴着她尾椎骨那个位置,沉甸甸的。
      沈止没有动。她听着高简的呼吸均匀沉重,想着那天晚上她站在这里说我想站在这里。
      沈止把手覆在高简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东西,她今天还不用去追问。
      这一天她们拥有彼此,拥有念念,拥有桌上没吃完的蛋糕和厨房水槽边那枝只剩最后一片花瓣还在撑着,但终究还没谢尽的白花。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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