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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只有你了 你先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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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止以为自己成功了。
高简没有再来。微信对话框停在两周前那张应急灯的照片上。沈止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孩子,照常睡前吃药,关灯,闭眼。日子恢复了那种她花十年搭建起来的秩序,像一摞摞码好的表格,干净,平整,没有褶皱。
她甚至开始有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庆幸,也许高简终于想通了。也许那通电话里的嚎哭和逼问,不过是高简又一次情绪的溃堤,来得猛,去得也快,和她十年前那些暧昧对象一样,热闹一阵,然后消失。沈止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但她同时又求自己忘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那通电话就在她脑子里重演,高简哭着问她“你还爱我吗”,“你叫我的时候我哪一次不在”,“沈止”。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这些声音反复摁进意识的底层。
就这么过了三个星期。
第四周,警察来了。
那天是周二,下午三点。沈止刚从一户独居老人家里回来,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归档的走访表。吴姐在办公室门口拦住她,表情比平时紧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小沈,小会议室,有两位派出所的同志,找你。”
沈止放下走访表,走进会议室。
两个男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穿警服的那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脸上有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的老练。便装那个年轻,坐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支笔,没说话。
“沈止?”穿警服的站起来,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夹,“雨帘街道第三网格的网格员?”
“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沈止坐下才重新开口,“今天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们网格辖区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人员流动?比如说,一些生面孔频繁出入某个出租屋,或者某些住户作息很不规律,昼伏夜出。”
沈止听着。她的坐姿很端正,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开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协调会。
“哪方面的异常?”
穿警服的和便装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接到一些线索,”穿警服的把话讲得尽量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斟酌的,“有人在辖区内搞一些不合法的加工作坊。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定性,还在摸排阶段。需要你们网格员配合做一些信息收集——日常巡查的时候多留意,有情况直接跟我们对接,不要经过其他人,也不要写在台账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桌面。名片很简单,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全称。
沈止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上衣口袋里。
便装男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件事还请不要声张。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传出去,人会跑。另外,注意保护好自己,看到什么不要直接上去问,报告就行。”
沈止说:“明白。”
穿警服的站起来,跟她握了个手,又叮嘱一句:“日常巡查的时候多留意,该干嘛干嘛,不要打草惊蛇。”
沈止送他们到门口。警车停在街道办事处楼下,没开警灯,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和任何一辆普通汽车没有区别。
沈止回到工位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遍。然后把名片夹进手机壳背面,继续填那份没填完的走访表。
她不太在意那个消息,那是警察的事。她是网格员,不是刑警。她只需要在自己负责的网格里多长一只眼睛,有情况打个电话就行。这些都没有沈念的安全重要。那天晚上她去幼儿园接沈念,把孩子的衣领紧了又紧,把电动车后座安全带的卡扣反复拽了两遍,确认扣死了才上路。
高简的店是周五开张的。
沈止没有收到邀请,也没有从高简那里得到任何消息。她从另一个同事口中听说的。张姐去御景城做后续登记,回来顺口提了一句:“那个桌游吧正式开了,挂了新牌子,还挺热闹的,门口摆了好几个花篮,都是年轻人送的那种,花花绿绿的。”
沈止说:“哦。”
她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但她下班的时候骑车绕了一点路。不是故意的,她对自己说是一条新的近道。御景城那几栋楼从行道树的间隙里露出来,三楼靠西的那扇窗户亮着灯,窗户上贴了一排英文字母的反光贴纸,晚上开了灯,那些字母就一个个亮起来,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JIAN·ZHI”。
简。止。
窗户里的人影在动。不止一个,来回走动,手臂抬起又放下。有人在笑。偶尔还有音乐声传出,被压得很低,大概是为了不打扰邻居,但那种低沉的鼓点闷闷地震动着窗玻璃,像远方某处正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沈止在街对面停了不到十秒,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无声地滑走了。
后来的几周,御景城三楼的灯光经常亮到很晚。
沈止有时加班结束骑车路过,总能看到那扇窗户。不是刻意去看,而是那扇窗户刚好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想不看都不行。有时候灯亮着,有时候已经灭了,有时候亮着但拉着窗帘,只透出一层模糊的橘色光晕。有几次她看见有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在街边拦出租车。有一次她看见一个男生独自走出来,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下巴上,脸被照得惨白。
她骑过去,没有减速。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沈止加班到很晚。
那天的活儿是一份紧急报表,上级要求第二天上午九点之前交,吴姐跟她一起留到八点半,后来实在熬不住就先走了,但还是去沈止家帮忙看了念念。吴姐的儿子今年刚去外地上大学,她一个人在家,说房子空得吓人,有时候晚上会开着电视睡觉,就为了有一点声音。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止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十点半,走廊里的声控灯明灭了几次,最后安静地暗下去。
她锁了办公室的门下楼,骑上电动车,拐出街道办事处的大门。
夜风很凉,穿过她的短发。她不想那么快到家。不是不想见沈念,每次回家看到那张熟睡的小脸,她都有一种近乎感激的安心。但今天不想那么快回去,不想面对柜子抽屉里那些药片,不想面对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自动重播的那些声音。所以她骑得慢了一些,绕了一段路,沿着街道一排已经打烊的店铺慢慢滑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高简。
在御景城那条街的路边,一个公交站台旁边,靠着广告灯箱坐着。
灯箱里的白光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穿着那件沈止见过好几次的黑色短外套,里面是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腿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旧棉服,大概是某个路人或者朋友随手搭上去的。旁边蹲着一个人,一个女生,短头发,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焦急,每一句都在往上拔。
沈止捏住刹车。电动车停在了路边。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打电话的女生挂了电话,蹲下来摇了摇高简的肩膀,叫她“简姐”。高简动了一下,把头从一边晃到另一边,手臂软塌塌地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
沈止把电动车锁在路边的护栏上。她向那个公交站台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是她在社区入户走访时的步伐。稳定,无表情,不会吓到任何人。那个短头发的女生看见她,表情有一瞬间的警觉,然后变成一种认出什么人的迟疑,又迅速转变为期待。
“你认识简姐吗?”
沈止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在高简面前蹲下来,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高简的脸很红,眼角到颧骨那块皮肤泛着异样的血色,嘴唇很干,有些起皮,嘴角有一小块蹭破的痕迹,已经结了一点暗色的痂。
“她喝了多少?”
“不知道”女生有点慌,“我们今晚是开张庆祝,几个老朋友过来,后来我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在路边坐着。她钥匙找不着了,手机也不知道放哪儿了,我想送她回去,但是……”
“钥匙没了?”
“她说的。”女生摊开空空的手,“我在她身上翻遍了,口袋都是空的。店里的门锁了,备用钥匙在里面。”
沈止伸出手,犹豫了不是一秒,不到一秒,指尖颤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高简的肩膀。
隔着那件黑色短外套,沈止晃了她一下,没反应。又晃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
“高简。”
高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种睁眼不像睡着被叫醒,更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的瞳孔是涣散的,焦距在沈止脸上找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清醒时完全不同。没有警觉,没有试探,没有任何成年人该有的戒备,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她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沈止。”她叫了一声。
她的嘴唇动了两三次,像是想继续说点什么,但酒把她的舌头绑住了,只说出了一个字:“冷。”
沈止撑着她站起来。高简比她高几公分,但此刻整个人是软的,重心坍塌,往沈止身上倾斜的那种重量让沈止想起沈念小时候发烧,那种完全交付的、不设防的、让人心沉又不忍心推开的重。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在旁边帮忙扶着另一只胳膊,三个人在公交站台白惨惨的灯光下站了几秒钟,像一组被摆错姿势的雕像。
“找个酒店,”沈止说,“附近有快捷酒店。”
“我没带身份证。”高简快速又迷迷糊糊的答道
沈止从心底涌上来一种预感。她把手伸进高简外套口袋,左边空的,右边也是空的。裤子口袋,前面两个,后面的两个都翘起来,全空的,像被人掏过了一遍。
“钥匙呢?”
“丢啦。”
沈止又问高简一遍:“钥匙在哪儿?”
高简把脸埋进沈止的肩窝里,呼出的酒气湿热,声音闷闷的:“掉水沟里了。”
沈止从来不会骂人,连想都不会去想。她抿了抿嘴唇,丹凤眼在灯箱的白光底下显得格外冷静,冷得像某种正在结冰的液体。她转过去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点点头:“你先走吧,我送她先借住我家,你要不放心可以先加我微信,我是雨帘街道办事处的......”
“芊芊你别担心,这是我朋友。”说到一半的话被高简打断,随后芊芊点点头走了。
她把高简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电动车那边挪。高简的脚步踉跄,马丁靴拖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中间停了一次,高简弯下腰想吐,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了几声,嗓子像被砂纸刮过,空气里全是酒味。沈止扶着她肩膀的手指收紧,把她拉起来继续走。
过程笨拙而漫长。最后高简被固定在电动车后座的安全椅里,瘦长的腿挂在两边,头往前栽,额头抵在沈止的后背上,像一个没有缓冲的落点。
她拧钥匙,电动车滑出路边,汇入空荡荡的街道。
这是沈止第一次载高简。骑了八分钟的路,因为负载变重而变得格外漫长。夜风从前面灌过来,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但高简的腿还是暴露在风里,膝盖以下没有任何遮挡。沈止骑得很慢,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减速,每一次经过坑洼路面都绕到平滑处。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安全,不是因为别的。
高简坐在后面,额头始终贴着沈止后背上那块肩胛骨中间凹陷下去的地方,隔着两层布料,沈止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太烫了,高烧一样烫。
忽然高简开口了,声音被引擎声和风声搅散,像在水底下说话:“你为什么要捡我回来。”
不是问句。语气浊重模糊,每个字都泡在酒精里,捞起来的时候还在往下滴。
沈止没有回答。
“你每次都把我捡回来。”高简又说了一句,声音更闷,跟风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到底是难过还是醉了。
沈止的拇指在油门把上按紧,指节泛白。但车速没有变。她没有加快,也没有减速。
到家的时候沈念已经睡了。是吴姐帮忙照看的——吴姐就住隔壁小区,今晚过来帮忙热了饭、洗了澡、读了故事书。沈止轻轻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人蜷成一团,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
客厅很安静。沈念从卧室里传出平稳而细小的呼吸声。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叮的一声。沈止把高简的靴子脱掉,用脚把垃圾桶拉到沙发旁边。然后她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犹豫了一秒,把高简额前那些碎发拨开,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汗和嘴角那道蹭破的皮肤上干涸的痂痕。
毛巾擦过颧骨的时候,高简醒了。
不是那种昏睡中的挣扎,是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拽出水面的清醒。她睁开眼,焦距定了两三秒,然后认出了沈止。这次认得很准,没有笑,没有任何防御的姿势,只是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沈止。像是她的瞳孔在醒来的第一瞬间没有来得及撒谎。
她的嘴唇翕动着,几个字含糊地滑出来:“我没有家了。”
沈止拿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高简说着,声音沙哑到几乎破掉,“我妈前年走的,我爸从来没在我生活里出现过。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就想回你身边来。我只有你了,沈止。”
她把头扭过去,脸埋进沙发垫里,肩膀开始发抖。没有声音。这次的哭没有声音。和那个电话里的嚎啕完全相反,这一次是抿住嘴压住的哭泣,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胸腔里,只留下身体弹跳的振动。沙发垫的灰色布料上,眼泪洇开一小片深色,边缘缓慢地向外扩展。
沈止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攥到关节发白,攥到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蹲下去。
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先睡。”
高简的肩膀停止抖动。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酒精重新把她拖回水底,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看见高简手臂内侧有一些青黑的痕迹。不止一处,三四个斑点在肘窝上方的皮肤上呈现出。不是新伤,褪了一些,边缘模糊,像是被反复戳刺过的皮肤愈合得很慢。在门口那盏小夜灯的光线下,那些痕迹看起来像一些灰败的眼睛。
沈止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端起那碗没有动过的面,从筷子篓里取了一双,开始吃。已经坨了,面条糊成一团,她一根一根地夹断,嚼完咽下去。她坐在餐桌前,对面是空椅子,身后是高简均匀的呼吸。
沈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蹬掉被子,露出黄色睡衣的一角。她走过去轻轻盖好,把孩子的腿从床沿上挪回床中间。
然后回到厨房,将那面汤倒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冲干净,抬头望向窗上自己的影子。她的眼睛还是那双丹凤眼,薄嘴唇,小脸,所有轮廓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再没有一个人能从那里面找到十八岁的沈止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沈念睡得正沉,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孩子的小肩膀。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十个字:
“今晚谢谢你。高简。”
这个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她知道是谁的。
沈止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客厅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只是翻身。高简在沙发上缩成小小一团。
窗外,十月的风吹过老旧的街道,把御景城三楼那扇窗户里残留的灯光吹得更暗了。那排英文字母在黑暗中只剩轮廓JIAN·ZHI,没人在看,便什么都不是。
现在她躺在这个房间里,额头上的那块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那是高简上次在电话里磕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