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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替你记得 我爱你 ...

  •   高简是在周五下午打来的电话。
      不是微信语音,是直接拨的号码。沈止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出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数字。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震了四十五秒,停了。隔了不到十秒,又震起来。同一个号码。
      吴姐从对面工位抬起头:“小沈,电话。”
      沈止拿起手机,拇指在绿色接听键上悬了半秒。那串数字她没存,但她认得。十年前记住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几次手机就忘干净。
      她接起来,声音平稳:“喂。”
      “沈止。”
      高简的声音。电话那头有背景音,像是街上的车声,还有风吹过话筒的呼呼声。
      “我看了你发的整改通知,”高简说,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但公事里藏着一种明显的、压不住的轻快,“应急灯我装好了,也拍了照片。但我手机坏了发不了微信,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把照片当面给你看。顺便再吃个饭吧。”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轻,像是从一整句话里单独拎出来搁在盘子边上的。
      沈止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悬在表格上方,没有落下。“照片发微信就行。”
      “我说了我手机坏了。”
      “那改天。”
      “沈止。”高简的声音紧了一点,那种轻快正在往下坠,但还在撑着,“就一顿饭。叙叙旧。这么多年没见了啊”
      “见了。”沈止打断她,“上次。还有上上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车声还在,风还在。
      “那不算。”高简说,“那都是工作。我想跟你好好吃顿饭,聊聊。问一些事。”
      她停顿了一下。沈止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被话筒的风声撕成碎片。
      “你害怕我吗?”
      沈止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但声音纹丝不动:“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没有不肯见你。工作上的事可以在办公室谈。”
      “我说的不是工作。”高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不多,但已经足够让沈止辨识出那道裂缝。从前就是这样。高简平时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但她一旦开始追问,就停不下来,像一根被扯住的线头,非得把整件毛衣拆完才算完。“沈止,你在躲我。从第一天在幼儿园门口你就开始在躲我。你怕什么?”
      沈止没有回答。她旁边的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
      “我问你一件事。”高简的语速变快了,像在抢什么东西,抢在沈止挂断之前,抢在自己勇气耗尽之前,“大学那几年,你是不是来找过我?”
      沈止的手指从笔上松开了。书本翻开的那一页是“精神卫生管理档案”她刚才在归档。她盯着那行字,盯着“精神”两个字,没有说话。
      “你来了,对不对?”高简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那种撑着的东西正在塌,露出底下发潮的木头,“有人告诉过我。很久以后了。说你大二那年冬天来A城找过我,在我们学校后门的出租屋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沉默。
      “是不是?”
      沈止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在收紧,好像有一根细线从胸腔深处往上扯,一点一点收紧。
      “你为什么不说话?”高简追问,“是你害怕了吗?是你胆小了吗?你不敢承认你来找过我?还是你不敢承认你看见的那些?”
      沈止闭上眼睛。她看见了。
      大二那年冬天,她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去A城。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穿着那件带着补丁的白色羽绒服,站在高简学校后门那条破旧的小巷子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两盒她攒钱买的高简爱吃的薄荷糖。她等了四个小时。脚趾冻得失去知觉,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霜。
      然后她看见高简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女生挽着她的手臂,脸贴着她肩头,高简微微偏着头听她说话,嘴角挂着沈止最熟悉的那种笑,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的、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的笑。她没有看见沈止。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推开出租屋楼下的铁门,往里走的时候,还顺手在那个女生后腰上拍了一下。
      铁门关上。沈止站在原地。薄荷糖在她口袋里,包装盒被攥碎了。
      “我去过。”沈止开口,声音干而硬,像一片被踩碎了又晒干的叶子,“但那不重要了,一切都过去了。”
      “不重要?”高简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声音开始失控,那种失控不是爆发,是裂开,是一块被冻了太久的玻璃突然被放进热水里,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你站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你跟我说不重要?沈止,你…你看着我,你听我说,你!”高简爆发时变得语无伦次,像是刚学会一种新语言的不熟练。
      “我没在看你。”
      “但你看见了。”
      沉默。
      沈止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对,”她说,“我看见了。”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沈止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那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道被压住的、被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湿润而破碎的声音。
      高简在哭。
      不是那种安静的、咬住嘴唇克制住不发出声音的哭。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漂亮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的哭。是压抑了很久很久之后突然崩开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是成年人不该发出的声音。
      “沈止,你为什么不问我?你问过我吗?你从来没问过我!”高简的声音从哭声的缝隙里挤出来,破碎而尖锐,像是喉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一句都带着血沫,“你看见那个女生你就走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我室友,她那天和男朋友打了架,一身都是血,我扶她回家,我让她睡我那儿因为宿舍门禁过了,这就是全部,我没有骗过你。”
      沈止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攥成拳。
      “你从来不信我。”高简说,“你从来没信过我。”
      “我信过。”沈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很细,像瓷碗上的一绺发丝纹,从边缘往中心蔓延,但还没有碎。“我信了你很多年。”
      “那为什么不继续信了?”
      “因为太累了。”沈止顿了顿,“高简,你知不知道那时候你身边有多少人?林薇,孟雨晴,还有那个隔壁班戴眼镜的那个,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她每周都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带奶茶,你每次都喝了,然后什么都不说。”
      “那是她们来找我啊”
      “你也可以拒绝的。”沈止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马上用下一句话压住了,“你可以的。但你没有。”
      高简没有说话。哭声被截断了,像是被人用手掌捂住了嘴。
      “你从来不拒绝任何人,”沈止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断一根线,缓慢,用力,干净,“除了我。你跟我暧昧,跟我做所有情侣做的一切,甚至更多。但是你不说爱我。你也不让我说。我靠近一步,你就退一步。我退一步,你就追上来。十年了,高简,十年。你还是同一个人。”
      “我不是。”高简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的,湿的,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不是了,沈止。我改了很多,真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的,真的”
      “但你还是在逼我。”
      “因为你不肯看我!”高简突然哭喊出来,声音拔高到变形的程度,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整个掏出来摔在地上,“我搬回来,我开店,我天天想着怎么找一个理由能让你多看我一眼,你连正眼都不给我!你让我止步,连语气都跟你处理那些投诉一模一样,你当我是什么?我难道不是人吗?我难道没有心吗?难道我没有拥有过当年的回忆吗,你听别人说我睡过多少人你,可是每一天每一晚你叫我的时候我什么时候不在?我那些信息发给了谁,电话在和谁打,沈止,你说话啊。你叫我的时候,我哪一次不在?你说啊。”
      沈止没有回答。
      电话听筒压在耳朵上,硬塑料壳的温度从冰凉变成滚烫。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过了下班时间很久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可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姐什么时候走的,灯什么时候灭的,她全没注意到。
      高简的哭声还在继续。从嚎啕变成一种更细碎更湿润的声音,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动物,毛全部湿透,骨头贴着皮肉,连发抖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沈止。”她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被整块撕掉了,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黏膜在震动,“我都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没说过。你从来没有。你站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你不说话就走了。你觉得自己很勇敢吗?你觉得自己很深情吗?你连推开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你连给我解释的勇气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给你机会了。”沈止的声音回到了那个平稳的水位,但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鱼的背鳍划过,留下暗色的波纹,“我给了你很多次。每一次我需要你说点什么的时候,你都把话题岔开。每一次我往你那走一步,你都假装没看见。高三那年的跨年夜,我走到你们宿舍楼下,站到十一点,给你发了一条消息”她停下了好久才又开了口。“你回了我一句‘新年快乐’。四个字。连标点都只有一个句号。”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沈止说,“我替你记得。你所有不记得的事,我都替你记得。你在教室里靠过来的时候,你在那个小旅馆的房间里说‘我们这样就够了’的时候,你在毕业前一天收拾东西头也不回走出校门的时候...我都记得,我全都记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沈止听见一滴水的声音。然后是高简的呼吸,潮湿的,破碎的,像一块海绵被反复拧了太多次,已经挤不出水了,只剩下空洞的挤压声。
      “沈止。”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张被烧过的纸,灰烬还没有散,“你还爱我吗?”
      沈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按住红色按钮。挂断。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天色也暗下去。办公室空无一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阵,又灭了。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密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手指以微小的幅度震动。
      她把办公桌收拾好。键盘推进原位。表格摞齐。圆珠笔放回笔筒里。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她又去药店买了东西。
      进了家门,吴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她在厨房,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水蒸气从门框上方涌出来,泛着西红柿的酸味。
      “回来了?饭马上好,念念饿了先吃了。”
      沈止说好。
      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没开灯。从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摸出盒子,打开,倒出两粒药片,干吞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一道涩而苦的痕迹。关上抽屉。
      然后她走进浴室。锁了门。拧开水龙头。凉水最大档。
      洗脸池的水声响起来。水柱砸在盆底,溅起透明泡沫。她弯下腰,把脸整个埋进去。
      冷水没过耳朵,没过太阳穴,没过眼睛。世界变成一种遥远的、沉闷的轰鸣。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厨房里的炒菜声,客厅里女儿看动画片的笑声都远了。
      只剩下水流灌进耳道的轰鸣。像风。但她听见那年冬天A城后巷的风,灌进她的羽绒服领口。她站在那扇铁门外面,手里攥着两盒碎掉的薄荷糖,脚趾冻得没有知觉,看着四楼那扇窗户亮起灯,然后灭掉。
      她没走。站到天亮也没走。赶第一班火车回了学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春期的沈止总是想,高简需要时间。高简只是还没准备好。高简需要我站在原地等她,不能动,一动就会失去她。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每条消息都秒回。每次电话都先等对方挂断。每次见面都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路过,不是为了见她。高简伸手的时候她一定递过去。高简退缩的时候她一定待在原地,不动,安静,连呼吸都放轻。她不敢让高简知道自己有多需要她。
      因为高简不需要被需要的人。高简只需要刚好在她身边,不近不远,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未来。那样她就不会跑。
      可她还是跑了。
      沈止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从额发往下淌,顺着鼻梁、下巴、脖颈,流进领口里面。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把她惨白,额头是白的,眼窝是青的,嘴唇没有颜色。丹凤眼里有一种她很少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不是冷漠,是太累了。
      她盯了自己很久。
      盯到自己终于相信,那件事确实发生了。
      高简说爱她了。
      十年后。在电话里。在哭喊和逼问之后。用一种几乎是把心挖出来摔碎在她面前的方式。高简说爱她了,她等到了。
      十八岁的沈止愿意用任何东西换这句话。把命给她都可以。把高考志愿改了搬到她的城市都可以。在她宿舍楼下等一整夜,等到手脚僵冷,等到室友把她拖回去骂她是傻子,她都照做了。
      但她没有等到。
      二十八岁的沈止没有哭。她只是重新弯下腰,把脸放回冷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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