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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工作为由 你的名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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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姐在周四下午念出了那个名字。
雨帘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掉漆的桌子,桌上摊着辖区商户消防安全排查的表。吴姐是网格组长,四十多岁,烫一头小卷,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笔帽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御景城那边新开了个桌游吧,在小区里面。叫什么来着…”她翻了一页纸,“‘简·止’。”
沈止手里的笔没停。她在表格第七行“检查情况”一栏里写了“合格”,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没营业执照,居民投诉好几回了。晚上吵到十一二点,年轻人进进出出的。”吴姐用笔帽敲了一下桌面,“后天上午去一趟。小沈,你跟我一起。”
沈止说:“好。”
“对了,那老板好像认识你。”吴姐又翻了一页,“昨天我去摸底,一个女的,长头发,还挺洋气的,说跟你高中一个学校的。”
张姐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认识小沈的?谁啊?叫什么?”
“姓高。”
张姐还在等下文,沈止已经合上手里的表,站起来说去倒水。她走到饮水机前面,按下红色按钮,水哗哗流进杯子里,热气扑到她脸上。等水溢出来几滴,才松开手。
御景城是雨帘街道最老的那一批商品房,六层步梯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换锁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一层又一层。
那个桌游吧在三楼。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简·止”两个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硬纸板上,笔画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画的。
沈止站在吴姐身后,看着那两个字。
简。止。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高简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沈止的课本扉页上,“简”字的竹字头写得特别大,把“止”字挤到角落里。写完了还捏戳一下沈止的手背,说,你看,你的名字在我名字里面。
那时候沈止以为这是一句情话。
门从里面打开。
高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脸上没化妆,但比上次在幼儿园门口见时好了一点。眼底的青灰色淡了些,嘴角那个结痂的水泡消了,留下一小块淡粉的新皮。
她先看见吴姐,刚要说“请进”,然后看见吴姐身后的沈止。
嘴张着,话停在舌尖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吴姐什么都没察觉。但沈止看得很清楚,高简的眼皮跳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认出了什么自己想见的人的笑。弧度不大,但真。
“沈止。”她叫了一声。
沈止说:“你好。”
两个字,一个句号。语气跟处理任何一起居民纠纷时一样。
吴姐看了看高简,又看了看沈止:“你们还真认识啊?”
“高中同学。”高简替沈止答了,侧身让开门,“进来坐。”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摆了三张折叠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散着几盒桌游卡片。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没来得及拆封。窗户关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旧家具的气味。
高简从墙角拖出两张折叠椅,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先递给吴姐一把,又递给沈止一把。递过来的那把,椅面擦了两遍。
沈止接过椅子,手指碰到塑料椅背,凉的。她把椅子放在离高简最远的位置,坐下,打开手里的检查表。
吴姐开始问话。营业执照。经营范围。营业时间。消防安全。灭火器。应急灯。有没有卖烟酒。有没有留宿过夜。
高简一一回答。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楚,跟沈止印象里那个高中时连班会发言都懒得说的高简判若两人。她说营业执照正在办,经营范围是桌游租赁,营业时间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灭火器买了两只,应急灯还没装,不卖烟酒,不留宿。
吴姐在本子上记,沈止在旁边补充。她说话的时候不看高简,只看表格,手指沿着栏目一行一行往下移,像一台扫描仪。
问到一半,高简站起来说去倒水。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沈止一眼。
“沈止,你不喝咖啡的,对吧?”
沈止的手指在表格上停了一瞬。
她不喝咖啡。从高中起就不喝。因为一喝就胃疼。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高简是其中一个。以前在学校,高简会在她桌上放一瓶矿泉水,瓶盖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有时候放完就走,有时候会顺便把沈止旁边那个男生的东西推到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但那是以前。
“不用了。”沈止说,“我自己带了水。”
她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锈钢杯身反射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晃了一下高简的眼睛。
高简端着两杯水回来,一杯给吴姐,一杯放在沈止手边,然后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这店名挺有意思,”吴姐闲聊似的说,“‘简·止’,是有什么讲究吗?”
高简笑了一下。她的笑也是旧旧的,像是某个被搁置了很久的念头重新被翻了出来。
“没什么讲究,”她说,“就是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
吴姐“哦”了一声,没追问。
沈止全程没抬头。她把检查表审完,在“整改意见”一栏里写了一行字缺少应急照明,限期七天”。然后把笔合上,咔哒一声。
从桌游吧出来的时候,高简送她们到楼梯口。吴姐走在前面,沈止跟在后面。
“沈止。”高简又叫了一声。
沈止站住了。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高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很稳,像是想过很多次才说出口的:“你电话还是原来那个吗?”
“换了。”
“那微信呢?”
沈止转过身。高简站在楼梯口的门框里,灰色卫衣的帽子歪向一边,手上还攥着那支马克笔,大概是从桌上随手拿起来的,笔帽都忘了盖。她看起来和十八岁时判若两人,但有一些东西没变。比如她看沈止时的眼神,那种专注的、不肯移开的、像在等什么东西的眼神。
“高简。”沈止说。
“嗯?”
“我的工作是社区网格员。如果有整改后续的问题,可以打街道办的电话。”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其他的,止步。”
高简捏着马克笔的手指收紧了。笔身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小的塑料声响。
但她的表情没有垮。她弯了弯嘴角,把马克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好。”
沈止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一步,有规律地下沉。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走。
晚上,沈念吃了饺子。超市买的速冻的,猪肉韭菜馅,煮了十五个,沈念吃了七个,剩下八个沈止吃了。饭后沈止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声音很大,盖住了客厅里沈念看动画片的动静。她把每只碗都洗了两遍,然后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碗口朝下,间距均匀。
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看不太清楚,像是从某个窗户往外拍的。名字是“J”。验证消息写着:“吴姐说店里的整改需要加网格员微信,方便传照片。”
沈止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吴姐确实会让商户加网格员的微信,这是例行公事。不是高简编的借口,至少不完全是。
她点了通过。
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雨帘街道第三网格网格员沈止。整改照片请发至此微信。办公时间周一至周五8:00-17:00,其他时间请留言。”
点击发送。
对面几乎秒回。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的店门——那块手写的“简·止”牌子,正被摘下来放在墙角,旁边是两盏刚拆封的应急灯。显然是刚拍的,光色偏黄,应该是屋子里那盏日光灯的颜色。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好的沈网格员,一定按时整改。”
句尾加了一个笑脸。
不是系统的emoji,是手动打的那种,冒号,右括号。
沈止看着那个笑脸,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她退出微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屏幕的光透过桌面的玻璃,亮了一阵,暗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八岁那年也有一个这样的晚上。放学后的教室,人都走完了,只剩她和高简。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把黑板照成橘色。高简坐在她前面的桌子上,一条腿搭在椅背上,晃来晃去,手里转着圆珠笔,用笔尾点了点沈止的额头。
“沈止,”她说,“你这个人太认真了。”
“什么意思?”
“什么都当真。”高简歪着头看她,阳光把她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我说什么你都信。”
“你说的我不该信吗?”
高简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后来的截然不同,轻的,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落地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该信,”她说,从桌子上跳下来,拎起书包甩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止,“但别全信哦。”
第二天沈止到学校的时候,她课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黑马克笔画的,经过一夜已经彻底干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旁边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沈止记了很多年,不完全是嫉妒,比嫉妒更复杂一点,像是某种被验证后的了然。
林薇复读那年和高简做过三个月同桌。后来不做同桌了,因为高简把她的书包扔到走廊里,说不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林薇哭了一整个课间操,高简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只是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手臂里,露出的一截后颈又细又白。
后来沈止听别人说,高简睡过林薇。又有人说,是林薇主动的。还有人说是假的,高简根本没碰她,因为她和高简已经是“那种关系”了,高简想证明自己不缺人
“不过是想让她吃醋罢了。”
这句话是高二下学期一个下午,高简的室友说的。沈止站在教室后门,听到了,没进去。
那天下午的阳光和今天下午的阳光一模一样。
沈止睁开眼睛。客厅的灯还亮着,手机扣在桌上,黑色的屏幕安安静静。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把杯子收进厨房,经过餐桌时用手指碰了碰沈念摊在桌上的画。太阳,小人,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孩子的笔触粗粝而笃定,像是她这辈子下笔最确定的一件事。
沈止的手停在那颗蓝色的太阳上。
孩子的画里,太阳可以是任何颜色。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太阳只有一个颜色。
就像有些人,在十八岁那年就已经被定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