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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把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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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天还没亮,沈渡便已到了裴烬的府邸门前。
七皇子府坐落在朱雀巷尽头,占地极广,门楣上悬着“靖安王府”的匾额——那是皇帝嫌裴烬碍眼,随手封的虚爵,连封地都没有,只有个空头名号。府门左右各蹲着一只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一条缝,透出微弱的灯光。
沈渡站在门前,秋日凌晨的寒气浸入骨髓,他拢了拢大氅,并没有敲门。阿泰要上前叩门,他拦住了:“还不到卯时,等一等。”
阿泰嘀咕:“可这天也太冷了,您身子骨还没养好……”
沈渡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见沈渡已经在门外等着,微微一愣,随即道:“沈公子请进,殿下在练功房。”
练功房在王府东跨院,是一处单独围起来的小院落,院中铺着青石砖,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沈渡走进去时,裴烬正在院中练剑。
他穿着一身白色单衣,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手中长剑如游龙惊鸿,每一招都凌厉至极,却又不带一丝风声。剑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银色弧线,快到几乎看不清剑身,只能看见光影残留在空气中。
沈渡停在院门口,没有出声打扰。他安静地看着裴烬练剑,目光极其专注,不是看热闹那种专注,而是像在仔细拆解每一个招式、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呼吸的节奏。
裴烬忽然收剑,剑尖遥指沈渡,距离他咽喉不过三寸。剑锋上的寒气拂过沈渡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看懂了?”裴烬问。
沈渡一动不动,目光从剑尖移到裴烬脸上,微微一笑:“殿下剑法精妙,在下愚钝,只看出其中三招受南疆五毒教影响,两招化用了北燕玄铁剑法的起手式。”
裴烬手腕一转,收剑入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他刚才那套剑法融合了大梁、南疆、北燕三家之长,寻常武将能看出其中一两家已属不易,沈渡不仅全看出来,还能准确说出流派——这绝不是一个“从未练武”的人能做到的。
“你果然会武。”裴烬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露出后颈那道纤细的弧度:“殿下昨日探我脉搏,已经知道了。我再否认,就是对殿下不敬。”
裴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将手中佩剑丢了过去。沈渡下意识伸手接住——他的动作极快极稳,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五指自然扣紧,剑身纹丝不动,全然不像一个“没练过武”的人。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手指微微一松,剑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才重新握紧。这个小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要不是裴烬一直盯着他的每一个细节,几乎要被骗过去。
“你刚才接剑的那一下,是练家子的本能反应。”裴烬走近他,抬手捏住剑身,将剑从沈渡手中抽回来,“沈渡,你在北燕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沈渡抬起眼,和裴烬对视。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黑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殿下想知道?”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殿下能不能先告诉我——殿下为何要瞒着陛下,私自查太子?”
裴烬目光骤冷。
那一瞬间,院中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裴烬的手按上了剑柄,五指收紧,青筋隐现。他的四个暗卫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现身,将沈渡围在当中。
沈渡却神色不变,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殿下别误会,我没有查殿下。我只是……猜的。”
“猜?”裴烬冷笑。
“昨日离开殿下府邸后,我回去查了一下那位陆主事的底细。”沈渡说,“陆主事是礼部的人,但他在被派来给我换宅子之前,刚刚从殿下府上出来。殿下能让礼部主事听命,说明殿下在朝中并非表面那样无权无势。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为何要耗费精力去安插暗线在礼部?除非,殿下需要监视另一个更有权势的人——比如,太子。”
裴烬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笑,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真容,而那猎物的獠牙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锋利。
“继续。”裴烬松开剑柄,挥手让暗卫退下,“你还猜到了什么?”
沈渡向前走了两步,与裴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步。他仰起头看着裴烬,秋日的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这一刻,他脸上的温顺、乖巧、怯懦,像是被光冲刷掉的薄雪,露出了底下真实的质地——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
“殿下在查太子,因为殿下和太子之间有旧仇。”沈渡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殿下率领的黑鹫暗卫在南疆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殿下九死一生才逃回来。朝野上下都说是南疆叛军设伏,但殿下的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烬左手手背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殿下的手背上有一道刀伤,刀口朝内。那是被身边亲近的人从背后偷袭才会留下的痕迹。所以殿下知道,出卖自己的不是南疆人,而是自己人——一个地位极高、能让暗卫内部出叛徒的人。放眼大梁,能有这个本事的,除了陛下,就是太子。”
院中一片死寂。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落下。
裴烬慢慢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疤痕,忽然伸手,将沈渡拉到了自己面前。他的动作粗鲁而有力,一只手扣住沈渡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另一只手的拇指抵住沈渡的喉结,微微用力。
“你知不知道,光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可以杀你一百次?”裴烬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知道。”沈渡被掐着喉咙,声音有些发紧,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可怕,“殿下若想杀我,昨夜太子的人动手时就不会拦。殿下留下我,不是因为陛下交代的‘照看’任务,而是因为殿下需要一个——知道得太多、却又无人可信的人。”
裴烬的瞳孔微微震动。
沈渡感觉到脖子上那只手的力道减轻了一些,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虽然发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殿下,你我处境相同。都是被皇室抛弃的棋子,都是没有退路的死士,都是……只能靠自己活着的人。我不问殿下的仇人是谁,殿下也不必问我。我们合作,各取所需。殿下需要一双眼睛替您盯着太子看不见的角落,而我需要一把刀。”
“刀?”裴烬松开了他的脖子,却没有完全收回手,指腹还停留在他喉结的位置,感受着那里微微的震动。
沈渡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纯然的、锋利的、像刀出鞘那一刻的寒光。
“北燕欠我一条命。”他说,“大梁朝廷若愿意帮我,我可以替殿下做任何事。杀人,下毒,刺探情报,颠覆朝堂——殿下只需要告诉我,刀指向哪里。”
裴烬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审视面前的少年。
秋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的兵器架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两个同样破碎却又同样危险的人。
“沈渡,”裴烬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样的棋子吗?”
“太聪明的?”沈渡问。
“不是。”裴烬说,“是不听话的。”
沈渡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姿态恭顺:“殿下若愿意用我,我自然听话。”
“那好。”裴烬从腰间抽出那把刚才练剑时用的短匕,递到沈渡面前。匕首通体漆黑,刃口淬着一层幽蓝的寒光,显然是用特殊工艺打造,锋利无比。
“这是我在南疆时请当地最好的工匠打的匕首,跟了我五年,杀过十七个人。”裴烬说,“送给你当见面礼。”
沈渡看着那把匕首,没有立刻接。他知道,这不是礼物,是契约。接过这把刀,就意味着正式进入裴烬的棋局,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但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刀柄冰凉,上面缠着防滑的黑色细绳,绳结处微微发红——那是血迹渗入麻绳后形成的颜色,怎么洗都洗不掉。沈渡的指尖摩挲过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把刀杀过十七个人。从今天起,它会杀更多。
“殿下不怕我用这把刀反刺您?”沈渡问。
裴烬转身向练功房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你可以试试。但我要提醒你,这把刀上一任主人想反刺我的那个,已经是第十八个了。”
沈渡握着刀,站在秋日的阳光下,看着裴烬的背影消失在练功房的阴影里。
风穿过槐树,吹落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是纯粹觉得——有趣。
这个人,比他在北燕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有趣。
而有趣的东西,要么是良药,要么是剧毒。
沈渡将匕首收入袖中,迈步走进了练功房。晨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命运的帷幕,正徐徐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