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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桩 ...

  •   沈渡收下匕首的当天夜里,裴烬的书房里多了一盏孤灯。

      他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永安京的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十几个位置——太子府、东宫卫率驻地、京畿大营、粮仓、兵器库、皇宫各门……每一处都画着不同颜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编织的巨网。

      案头还有一封信,来自南疆旧部。信上只有一行字:“京中暗桩,已按殿下吩咐布下。”

      裴烬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进青瓷笔洗里,他伸手拨了拨,确保每一个字都化为乌有。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他与暗卫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沈公子刚才去了后院柴房,待了约一刻钟,出来后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裴烬抬眉:“柴房?”

      “属下查过,柴房是空的,只有几捆旧木柴和一架破纺车。但属下在柴房地砖下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只铁盒,盒中有一枚北燕密谍用的信符。”暗卫将一只巴掌大的铁盒呈上。

      裴烬打开铁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枚铜质信符,正面刻着北燕王室的徽记——一头展翅的鹰隼,背面刻着两个字:“玄鹰”。

      玄鹰。北燕最神秘的谍报组织,直属于北燕王,专司渗透、刺杀、颠覆。据说玄鹰的信符一共只有十二枚,持符者皆为北燕王心腹。

      沈渡手中,竟然有一枚玄鹰信符。

      裴烬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勾起嘴角。他将信符放回铁盒,合上盖子,递给暗卫:“放回原处。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暗卫迟疑:“殿下,沈公子若真是北燕玄鹰——”

      “正因如此,才更有用。”裴烬靠回椅背,烛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半明半暗,“他是玄鹰,就意味着北燕王在他身上押了注。北燕王不会白白浪费一枚信符在一个必死的棋子身上。沈渡来大梁,绝不只是当质子那么简单。”

      暗卫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裴烬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他望着窗外那弯冷月,脑海中浮现出沈渡今天收下匕首时的表情——那一瞬间的笑容真实得不像伪装,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一个真正的密谍,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除非,那表情本身就是伪装的一部分,而他伪装得太好,以至于连这种“破绽”都是精心设计的。

      裴烬忽然低声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自从三年前黑鹫暗卫覆灭、他浑身是血地从南疆战场上爬回来之后,他就不再相信任何人。朝堂上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大臣,他不知道哪一个会在背后捅刀子;后宫里那些对他嘘寒问妃的嫔妃,他不知道哪一个是奉了皇帝的密旨来试探他;就连他身边仅存的几个暗卫,他也从不让他们知道全部计划。

      信任,是他用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教训——其中有十三条,是他自己的暗卫。

      可沈渡不一样。

      沈渡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盟友,甚至不是他的同胞。沈渡是他的棋子,或者说,是他棋盘上另一方的棋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信任上,而是建立在共同的敌人和相互的利用上。这种关系,反而比任何一种信任都要牢固。

      因为利益,比情感更可靠。

      裴烬关上窗,回到案前,取出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渡再次来到靖安王府。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等,而是直接进了侧门,沿着昨日走过的路,熟门熟路地到了练功房。

      裴烬没有练剑。他站在兵器架前,手里拿着一把长弓,正在调试弓弦。看见沈渡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今日不练剑,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沈渡问。

      裴烬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昨晚在柴房待了一刻钟,找到什么了?”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他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裴烬昨日送他的那把,握在手中,语气平淡:“殿下的人跟踪我,发现了?”

      “你以为我会不派人盯着你?”裴烬放下长弓,走到他面前,“我说过,到了我手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我的眼皮底下。那把信符,我已经让人放回去了。你大可以继续用它联系北燕的人,但——你得让我知道每一次联络的内容。”

      沈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是温顺的笑,也不是锋利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自嘲的笑:“殿下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那殿下也应该猜到了,我是北燕玄鹰。北燕王派我来大梁,明面上是当质子,真正的任务是潜伏永安京,等他的密令。”

      “你倒是坦诚。”裴烬微微挑眉。

      “殿下已经发现了信符,我再否认,只会显得愚蠢。”沈渡说,“殿下既然没有抓我、没有杀我、甚至没有没收信符,说明殿下觉得我还有用。那我何不把牌摊开,让殿下看看我手里到底有什么?”

      裴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向外走:“边走边说。”

      两人骑马出了靖安王府,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深秋的晨风带着寒意,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赶路。沈渡骑术不错,跟在裴烬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不快不慢,姿态从容。

      他们在城东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茶楼名叫“听雨轩”,三层小楼,木质的招牌已经褪色,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裴烬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小二,大步走了进去。沈渡跟上。

      他们没有去雅间,而是直接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灰色布袍,像街边随处可见的账房先生。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俞叔。”裴烬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敬意。

      那人起身,朝裴烬抱拳,目光落在沈渡身上,眉头微皱:“殿下,这位是?”

      “北燕质子,沈渡。”裴烬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以后跟我做事。”

      俞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沈渡注意到,俞叔看人的方式和裴烬很像——不是看脸,而是看手、看腰、看脚,那是练武之人审视另一个练武之人的方式。

      “殿下,”俞叔重新落座,压低声音,“永乐坊那边的暗桩昨晚被拔了。”

      裴烬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谁动的?”

      “太子府的人。”俞叔说,“领头的是太子洗马周恒,带了三十二个东宫侍卫,半夜围了永乐坊的那间铺子,抓了咱们四个人。铺子里的账本和密信都被搜走了。”

      “四个人里,谁叛了?”裴烬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俞叔沉默了一下:“……秦老六。”

      裴烬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意外。他只是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考什么。沈渡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像是隐形人。

      “秦老六知道多少?”裴烬问。

      “不多。他知道咱们在东市和西市的两间铺子是联络点,知道你和几个旧部见面的地方,还知道——”俞叔看了沈渡一眼,欲言又止。

      裴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渡,嘴角微微弯起:“还知道沈渡的事?”

      俞叔点头:“秦老六前天夜里在朱雀巷附近盯梢,见过沈公子从殿下府中出来。太子若要撬他的嘴,最迟今晚,殿下和沈公子的事就会传到太子耳朵里。”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炉上坐着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沈渡忽然开口:“秦老六的家人呢?”

      俞叔微微一愣,看向裴烬。裴烬也看向沈渡,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想说什么?”

      “一个会叛变的人,要么是怕死,要么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沈渡说,“秦老六在殿下手下做事,应该知道叛变的后果比死还惨。他敢叛,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太子给了他比命重要的东西;第二,太子手里有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东西。多半是第二种。殿下的暗卫,家人应该都在殿下掌控之中吧?”

      裴烬没有回答,但俞叔的表情替他回答了——沈渡说中了。

      “如果秦老六的家人已经安全转移,他没必要叛。”沈渡继续道,“如果他的家人还在殿下手里,他叛了就等于送家人去死。所以他叛变的唯一可能是,太子手里有比他家人更重要的筹码。什么样的筹码比家人还重要?要么是他自己命不久矣,太子能救他;要么是……”沈渡顿了顿,“太子手里有他更在意的人。比如,他真正的家人。”

      俞叔霍然站起:“你的意思是,秦老六的妻儿不是他的亲人?那这三年,殿下养的是——”

      “别急。”裴烬抬手制止了俞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渡,“你继续说。”

      沈渡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殿下查秦老六的底细时,应该查过他的户籍、婚书、邻里证词,这些都可以作假。一个能在殿下身边潜伏三年不被发现的细作,背后一定有人帮他伪造了一切。能在大梁做到这种程度的人,除了太子府,我想不出第二家。”

      话音落下,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俞叔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跟随裴烬十几年,看着裴烬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好不容易在南疆惨败后重新布下眼线,没想到一只最大的蛀虫就藏在身边。

      裴烬却笑了。他笑得很轻,几乎听不出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沈渡,”裴烬开口,声音低而缓,“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沈渡抬眸看他。

      “我最怕你太聪明,聪明到我舍不得杀你,又不敢用你。”裴烬说,“但现在我想通了。越是聪明的人,越知道背叛的成本有多高。因为聪明人算得清——背叛我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而蠢人不需要算,因为他们随时都可以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出卖你。”

      沈渡听出了裴烬话里的意思——秦老六不是聪明人,他是蠢人。一个真正聪明的细作,不会在潜伏三年后因为一个茶楼老板的试探就暴露身份。太子派了一个蠢人来卧底,是因为太子没想到裴烬会防备到这一步。

      或者说,太子从来就没把裴烬当回事。

      在所有人眼里,七皇子裴烬只是一个沉迷酒色、胸无大志的废物王爷。太子偶尔在他身边安插一两个人,不过是为了防止万一,而不是真的觉得他有威胁。正因为如此,太子派来的人也不会是精锐。

      这是裴烬最大的掩护——也是他最深的耻辱。

      “俞叔,”裴烬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秦老六的事我来处理。你和兄弟们先撤到城南的宅子里,这几日不要露面。”

      俞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起身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后,裴烬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沈渡也不催他,安静地喝茶,目光偶尔掠过裴烬的脸。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清香扑鼻。沈渡在北燕时很少能喝到这么好的茶,即便偶尔有赏赐,也轮不到他。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种久违的奢侈。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见俞叔?”裴烬忽然问。

      沈渡放下茶杯,想了想:“殿下在试探我。看我在知道殿下有暗桩、殿下在查太子之后,会不会立刻联络北燕的人通风报信。”

      裴烬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打算通风报信吗?”

      “给谁报?”沈渡反问,“北燕王?他派我来大梁,从没告诉我任务是什么,只让我等他的密令。一个连任务都不告诉我的主子,我为什么要替他通风报信?”

      “你不怕他知道了怪罪?”

      沈渡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殿下,我在北燕皇宫活了十八年,学的第一课就是——别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包括自己的父亲。北燕王让我当质子,在朝堂上说我是‘为大梁与北燕万世之好’。可私底下,他最后一次见我时说的是:‘你若能活着回来,朕便认你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将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回味其中每一个字的味道。

      “殿下听听,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若死在大梁,正好省了我一个麻烦;你若活着回来,我再说一句‘朕的儿子果然有本事’,天下人都会赞我慈父。横竖我都不亏。”

      裴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渡的脸——那张苍白、清隽、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忽然觉得那笑意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一个从五岁起就被父亲当作可弃之子的皇子,一个被送到敌国当人质的质子,一个独自扛着血海深仇却只能笑着说“无事”的少年。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面镜子。

      “沈渡。”裴烬忽然倾身向前,将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我不跟你谈忠诚,不谈信任,不谈那些虚的。我只跟你谈一件事——利益。”

      沈渡低头看着那只手。裴烬的手很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但手背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破坏了所有的美感,像一幅精美的画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能帮我做什么?”裴烬问,“你又想要我做什么?”

      沈渡抬起手,没有握住裴烬的手,而是将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手心里,像一片羽毛落下。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寒意。

      “我能帮你做的事很多。我可以替你盯太子府的眼线,我可以替你查北燕在大梁的暗桩,我甚至可以替你做你在朝堂上不方便做的事。”沈渡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当我有朝一日要回北燕讨债的时候,殿下借我三千兵马。”

      裴烬瞳孔微缩:“三千兵马?你要攻北燕?”

      “不。”沈渡摇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要回苍梧城,杀一个人。”

      “北燕王?”

      “不。”沈渡将手收回,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到极致的肃杀,“是他现在的王后——慕容柔。当年我母妃被赐死,就是她一手策划的。她要杀的不是我母妃,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要是活着,就是北燕第十皇子,慕容柔的嫡子就做不了太子。”

      裴烬沉默良久,最终慢慢收回了手,掌心还残留着沈渡指尖的凉意。

      “三千兵马我给不了你。”裴烬说,“但我可以给你一样更有用的东西。”

      “什么?”

      “一个能让慕容柔生不如死的秘密。”

      沈渡霍然抬眸,眼中的平静终于碎裂了一瞬,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裴烬看着他那双忽然变得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也许并不能照亮全部的路,但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唯一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慕容柔不是北燕人。”裴烬说,“她是大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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