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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中的线 ...

  •   次日一早,果然有礼部的人前来。来的是一个姓陆的主事,四十来岁,圆脸笑面,带着裁缝、工匠和一应生活用品,态度比起之前的管事好了许多。他满脸堆笑地给沈渡请安:“沈公子,昨日多有怠慢,是下官安排不周。七殿下特意吩咐了,给您换到朱雀巷的宅子,那里离七殿下府邸近,也好有个照应。”

      沈渡温声道谢,又状似无意地问:“七殿下为何对在下如此上心?在下与殿下素不相识。”

      陆主事打了个哈哈:“殿下是奉陛下之命‘照看’质子,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他特意咬重了“照看”二字,意思很明显——不是照顾,是监视。

      沈渡听懂了,也不追问,只是含笑点头。

      朱雀巷的宅子果然好得多。两进院落,青砖灰瓦,庭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墙角还有一架葡萄藤。正堂、书房、卧房一应俱全,连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沈渡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秋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体面的住处,他在北燕都不曾拥有过。母妃在世时,他们住在冷宫偏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母妃死后,他被迁到皇子所最偏僻的角落,连太监都敢克扣他的炭火。

      如今到了敌国,反倒住上了像样的房子。

      讽刺。

      陆主事走后,沈渡让阿泰关上院门,独自走进书房。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书——一本《大梁地理志》,一本《永安京风物考》,还有一本《南疆药典》。

      沈渡翻开《南疆药典》,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里画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旁边密密麻麻写着用途。他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行字:“此草与鹤顶红同用,可延缓毒性发作,但七日后必死,无解。”

      他看了片刻,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是阿泰的通报声:“殿下,七殿下来了。”

      沈渡抬眼,整理了一下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裴烬今日没有穿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悬长剑,显得比昨夜更加英挺。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佩刀,目光如鹰。

      沈渡微微欠身:“七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烬没跟他客套,直接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走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慵懒的模样,但那双眼睛丝毫没有松懈地盯着沈渡。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渡顺从地坐下。

      裴烬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丢在石桌上:“看看。”

      沈渡展开一看,是一份“质子起居注”,上面详细规定了质子在京期间的一应事宜——每日何时起床、何时用膳、何时读书、何时练武、何时出门、出门去哪里、见什么人,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每天必须去裴烬府上“请安”一次。

      与其说是起居注,不如说是囚犯的作息表。

      沈渡看完,神色不变,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殿下费心了。”

      “你不觉得委屈?”裴烬问。

      “委屈?”沈渡将文书轻轻放回桌上,“比在北燕时好多了。至少这里还有殿下亲自拟定的作息,在北燕,没人在意我何时起床。”

      裴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倾身向前,靠近他,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裴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沈渡,我不管你以前在北燕过的是什么日子。到了我手里,你最好老老实实按这上面写的去做。不要试图联系北燕的任何人,不要跟朝中大臣私下往来,更不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锐利,“不要在我面前演戏。”

      沈渡与他对视。那双极黑极静的眼睛里,映出裴烬的影子,却像是深潭映月,看得见,捞不着。

      “殿下多虑了。”沈渡轻声说,“在下不过是个被送来送死的质子,哪有什么戏可演?”

      “送死?”裴烬挑眉。

      沈渡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姿态恭顺至极:“北燕战败,割地求和,父王送我来为质。大梁若什么时候不高兴了,第一颗被砍的头就是我的。这不就是送死么?”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裴烬却没有被他的表象打动,而是忽然伸手,扣住了沈渡的手腕。

      沈渡微微一僵。

      裴烬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全是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扣住沈渡的脉搏,凝神感受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却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满意。

      “脉搏八十,方才我靠近你的时候没有加速,我扣你手腕的时候也没有加速。”裴烬松开手,靠回椅背,“正常人被一个陌生人突然靠近和触碰,心跳都会加快。你的却稳如死水。沈渡,你是不是早就习惯被人威胁了?还是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羽毛划过刀锋,“你根本不怕我。”

      沈渡静了几秒,然后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陈旧的伤疤。那伤疤蜿蜒如蜈蚣,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显然是利器切割后未得到妥善医治留下的。

      “在北燕,有些‘人’……”沈渡顿了顿,将“人”这个字说得格外轻,“会在我睡着时突然冲进来,用刀划破我的手,看我有没有偷练武功。他们的说法是——质子的手,不该有茧。殿下,您说,经历过这些之后,我还会怕一个突然靠近的人吗?”

      裴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共鸣。

      他太清楚这种被人当成随时可杀的东西的感受了。

      但他不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共鸣就放松警惕。恰恰相反,沈渡越是坦然地说出这些悲惨经历,裴烬越觉得这个人危险。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多半不会如此平静地剖开自己的伤口给人看。除非,他早已将伤口当成武器。

      “……把袖子放下来。”裴烬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调子,“明天卯时,到我府中报到。迟一刻,后果自负。”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渡目送他离开,慢慢放下袖子,遮住了那道疤痕。秋风吹落几片槐叶,飘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阿泰从旁边走出来,小声道:“殿下,这位七皇子不是善茬。您要小心。”

      “我知道。”沈渡说。

      他当然知道。裴烬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心思缜密,观察力敏锐,且丝毫不受他那套“温顺无害”面具的迷惑。这种对手,要么离得越远越好,要么……就必须付出更多的耐心,一层一层打破他的戒心,直到他相信你。

      沈渡从五岁开始学会表演,演了十三年,从未失手。他不信自己在裴烬身上会栽跟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烬回到府中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关于沈渡的全部资料——北燕第九皇子,生母柳氏,出身寒微,永安七年因“诅咒皇后”被赐死,时年沈渡五岁。此后沈渡在北燕皇宫如同隐形,没有任何关于他习武、交友、结党的记录,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裴烬将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永安十五年冬,北燕宫廷雪宴,沈渡为宫娥堆雪人,手指冻伤,半月未愈。”

      他忽然想起沈渡刚才那句话——“在北燕,有些人会在我睡着时突然冲进来,用刀划破我的手,看我有没有偷练武功。”

      一个手指冻伤半个月都治不好的不受宠皇子,谁会担心他偷练武功?

      除非,那些“担心”本身就是一种掩饰。有人故意装作怀疑他练武,以此为由反复伤害他,真正目的不是试探,而是——让他真的不能练武。

      可即便如此,沈渡的脉象裴烬今日亲自探过,沉稳有力,气血充足,绝不是常年被亏待的人应有的状态。

      除非……那份密报里的每一条“证据”,都是假的。

      “有意思。”裴烬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吞噬那些文字,“有意思极了。”

      他灭了烛火,整个书房陷入黑暗。黑暗中,裴烬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渡那双极黑极静的眼睛。

      那是一个演技极好的人的眼睛,但演技再好,也藏不住一种东西——恨意。

      沈渡以为他藏得很好,但裴烬见过太多种恨了。被背叛的恨,被遗弃的恨,被当作工具的恨……沈渡眼里的那种恨,和他自己眼里的,一模一样。

      那是被最亲的人当作弃子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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