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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子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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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十七年,秋雨如针。
京城朱雀门外的官道上,一驾黑漆马车缓缓行来。车辕上坐着两个北燕随从,皆是面容麻木,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泥浆,落在车帘上,也没人去擦。
城门口的守军拦下车,为首那个百户眯着眼看了一眼文书,嗤地笑出声:“北燕来的质子?就这排场?”
马车里没有回应。
百户不耐烦,用刀柄挑开车帘。里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着月白色旧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大氅,领口处绣着北燕特有的暗纹,已经洗得发白。少年容貌极清隽,眉目间带着一种不似男儿的温润,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唇色也淡,像是久病未愈。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极亮,却又极静。像一潭死水,投石进去也泛不起涟漪。
“你就是沈渡?”百户上下打量他。
少年微微颔首,声音低而缓:“正是。劳烦军爷放行。”
百户啐了一口:“放行?北燕送个质子来,连个正经使臣都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冒牌货?先下来,搜身。”
沈渡没有争辩,扶着车辕慢慢下来。他似乎腿脚有些不方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身旁随从扶住。那随从低声用北燕话说了句什么,沈渡轻轻摇头。
百户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上前,将他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大氅被扯落在地,浸在泥水里,沈渡垂眸看着,神色未变。士兵搜出他腰间一枚玉佩,呈给百户。
“这东西看着值钱。”百户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自己怀中,“充公了。质子入京,带的财物要登记造册,改日还你。”
沈渡依旧没有多言,只将掉落的大氅捡起来,拍了拍泥水,重新披上。他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城门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这就是北燕送来的质子?长得倒不错,就是太窝囊了,被人抢了东西都不敢吭声。”
“北燕打了败仗,割地求和,送个皇子过来当人质。听说这个沈渡在北燕也不受宠,生母是个最低等的嫔妃,早就死了。北燕王大概是拿他当弃子。”
“那大梁朝廷会怎么安置他?总不能白养着吧。”
百户终于放行,沈渡重新坐上马车。帘子落下的一瞬,他那双静如死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冷光,像是深冬河面下暗涌的寒流。但也只是一瞬,便又归于沉寂。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沿长街向北,穿过繁华的市井。沈渡从车帘缝隙往外看,永安京的街市远比北燕王都苍梧繁华数倍,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很乖巧的笑,像是邻家少年第一次进京赶考,一切都觉得新鲜。但若有人能注意到他的眼底,便会发现那份笑意从未抵达过那里。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宅邸前停下。这是朝廷拨给质子居住的“迎宾馆”,说是馆驿,其实就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旧宅,院墙残破,门上朱漆剥落,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站着两个老仆,见马车来了,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沈渡的随从去敲门,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态度倨傲:“北燕来的?跟我进来,东跨院给你们住。规矩说清楚,不许随意出馆,不许会客,不许私下联系外头。有什么事,先报给礼部主客司,批了再说。”
东跨院只有三间房,一间正堂一间卧室一间柴房,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墙角长满青苔,窗纸破了大洞。家具倒是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张歪歪扭扭的椅子,一张硬木榻,铺着发霉的被褥。
随从阿泰终于忍不住了,用北燕话低吼:“欺人太甚!殿下好歹是北燕皇子,他们——”
“阿泰。”沈渡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把被褥拿出去晒晒,再烧壶热水。今晚就在这儿住。”
阿泰红了眼眶,但不敢违抗,默默地抱着被褥出去了。
沈渡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秋雨从屋顶破洞漏下来,滴在他肩头,很快浸湿了一片。他没有躲,只是仰起头,看着那一线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辨认口型,会发现他说的是北燕话,四个字——“到了。真好。”
是真的好。他终于离开了那座关了他十八年的牢笼,来到了仇人的土地上。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没有人知道那副温顺乖巧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獠牙。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当天夜里,沈渡正和衣躺在榻上,忽然听见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阿泰的脚步声——阿泰走得急,而这个人的脚步几乎无声,若不是沈渡从小练武、耳力异于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保持着沉睡的节奏。
片刻后,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根细如发丝的竹管伸进来,一缕青烟缓缓飘散。迷烟。
沈渡在心底冷笑。永安京的“欢迎礼”,倒比苍梧城来得还要直接。
他屏住呼吸,继续装睡。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窗栓被从外面拨开,一个人影翻窗而入。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动作迅捷,直奔榻上的沈渡而来。
沈渡依然没有动,甚至故意将呼吸放得更绵长。
黑衣人走到榻边,手里寒光一闪,匕首正要落下——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
“你要是杀了他,明天皇帝问起北燕质子怎么死的,你怎么回话?”
黑衣人身形骤僵。
他猛地转身,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倚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亲王常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面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只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气息,像是一柄藏在锦缎里的利刃,看似华贵,实则见血封喉。
他正是大梁七皇子——裴烬。
黑衣人看见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夺窗而逃。但裴烬连动都没动,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窗外骤然亮起几道火把,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七八个暗卫从暗处现身,弓弩齐备,封死了所有退路。
黑衣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七……七殿下饶命!属下是……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我知道。”裴烬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去告诉太子,这个质子,陛下交由我‘照顾’。不劳他操心。”他顿了顿,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好看极了,也冷极了,“下一次,再让我看见太子的人出现在这里,就不是跪着说话了。”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秋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破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裴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了一眼榻上依然“沉睡”的沈渡,忽然开口:“既然醒了,就别装了。”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沈渡坐起身,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极黑极静的眼睛。他看着裴烬,没有慌张,没有惊惧,甚至没有感激——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刚被人从刀口下救回来的人应有的反应。
裴烬眯起眼:“你不怕?”
“怕。”沈渡说,声音沙哑而平静,“但怕也没用。殿下既然救了我,想必不是要我立刻就死,那我有什么好怕的?”
裴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同于刚才对黑衣人那种冷笑,这一次他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有趣的猎物。
“听说你在北燕的时候,最喜欢在下雪天去御花园里替宫女们堆雪人。”裴烬说,“宫里的下人都说你性子好,从不动怒,连责罚都不会。”
沈渡垂眸:“那是殿下谬赞。在下不过是……无处可怒罢了。”
“无处可怒?”裴烬慢慢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一个皇子,连发怒的权利都没有,那你活着的权利,又有几分?”
沈渡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好看,温润得像三月春风拂面,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弯起的弧度精确得可怕,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疏,不多不少,恰好让人觉得真诚。
“殿下说笑了。”沈渡轻声道,“在下活着,本就不是为了自己。”
裴烬目光一凝,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但沈渡的表情无懈可击。最终,裴烬收回了视线,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明日一早,礼部会派人来给你量体裁衣,换一处新宅子。太子今晚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把命看紧点——毕竟,你死在大梁,比活着更让有些人高兴。”
他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夜的寂静里。
沈渡坐在榻上,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匕首寒气掠过时的凉意。
“裴烬。”他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裹了糖衣的毒药,慢慢的,一字一顿,“大梁七皇子,生母卑微,不受帝宠,十二岁领兵剿匪,十五岁平南疆叛乱,战功赫赫却被封了个闲散王爵,满朝文武都说他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可今晚一见,倒像个藏得很深的人。”
阿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隔壁探过头来,看见沈渡坐在月光下,面色苍白,唇边却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顿时紧张起来:“殿下,您没事吧?我刚才听见动静——”
“没事。”沈渡打断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无害的调子,“阿泰,明天我们去新宅子。我记得京城东市有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明早去买一点吧。”
阿泰愣了:“殿下您怎么知道东市有桂花糕?您从未来过永安京。”
沈渡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却又深不见底。
“来之前,我当然要好好了解一下永安京。”他笑着说,“毕竟,这里会是我以后很多年的‘家’。”
阿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应了一声退下了。
沈渡重新躺回榻上,睁着眼望着屋顶破洞里露出的那一小片夜空。秋雨已歇,云层裂开,露出一弯冷月。他忽然想起当年母妃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渡儿,你记住,要像月亮一样。月亮从不自己发光,它只是反射别人的光。等所有人都习惯了你的光,就不再记得你原本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嘴角最后一缕笑意也消散了。
永安京的夜,比他想象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