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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松间市 小市淘宝, ...


  •   前言:

      夜色如墨,浸透了罗浮山的每一片叶子。

      后山亭子那点不祥的焦土,还揣在谢辞月的口袋里,隔着符纸,都能透出一股阴冷的甜腥。

      交流会的第二天,日程表上写着“自由交流与小市”,听起来轻松又风雅。

      顾逢昼将平板电脑转向谢辞月,屏幕上是别院后山一片松林的卫星图,被红线圈出了几个区域。“‘小市’就在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东西都可能出现。也最容易……浑水摸鱼。”

      谢辞月用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那三枚温润的乾隆通宝,闻言抬了抬眼。窗外的晨光落在他侧脸,右眼尾那粒淡痣显得格外清晰。

      “昨晚那东西,会不会就藏在‘市’里?”他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顾逢昼合上平板,看向他:“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李景然昨晚丢了那么大脸,今天这‘小市’,他恐怕不会让你清净。还有……那个戴骨珠手链的女人,我查到点眉目,来历有点意思。”

      谢辞月将铜钱拢入掌心,感受着金属微凉的触感。山间的清晨,空气清冽,却总感觉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粘腻的尘埃。

      “走吧。”他站起身,将布包背好,里面除了惯用的器物,还多了一小包昨夜用剩下、掺了朱砂的糯米。

      是市,也是局。

      有人摆摊,有人淘宝,也有人……在暗处,冷冷地打量着每一个走进松林的人。

      正文:

      晨雾尚未散尽,别院后山那片被称作“松涛坪”的开阔林地,已然热闹起来。

      所谓“小市”,并无固定摊位,更像是旧时的庙会与古玩早市的结合。粗壮的松树下,有人铺开一块靛蓝土布,摆上几枚锈蚀的铜钱、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人则搬来折叠桌,上面整齐陈列着各色符纸、朱砂、线香,甚至还有装在玻璃瓶里的、颜色可疑的“丹药”;更有甚者,直接在地上用树枝划个圈,圈里放着本破旧的线装书,或是一个用红布盖着、看不清形状的东西,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等愿者上钩。

      空气里混杂着松脂的清香、线香的烟气、泥土的腥气,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微热的体味。讨价还价声、争论辩驳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嗡嗡地响成一片,驱散了山间的清寂,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浮躁的热闹。

      谢辞月和顾逢昼并肩走入林中。顾逢昼换了身更休闲的深灰色户外装,方便行动;谢辞月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蓝色棉麻长衫,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经过昨日一场,已有不少人认得他,所过之处,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视。

      谢辞月神色如常,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摊位”。他看的不是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而是“气”。每个摊主身上,每件看似寻常的物件上,都或多或少缠绕着不同的气息。有的平和,有的浮躁,有的透着贪婪,更有几处,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晦与邪异。

      他的目光在一个角落的摊位稍作停留。摊主是个愁眉苦脸、穿着陈旧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一块脏兮兮的绒布上,散乱地放着几件沾满泥污的玉器、几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堆用麻绳捆着的、虫蛀严重的旧书。摊前冷清,无人问津。

      但谢辞月看到,那堆旧书最上面压着的一本没了封皮、纸张泛黄脆裂的线装书,书页边缘,隐隐有极淡的、与袖中法印纹路产生微弱共鸣的灵光。而混杂在玉器中的一枚不起眼、沾满黑泥的环形玉佩,入手方向传来一丝极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暖意。

      是“子辰护身佩”,而且是古玉,有年头了。那本书……他凝神细看,残破的书页上,字符扭曲古奥,并非通用道篆,但几个结构,竟与他记忆中法印上某个残缺的纹路隐隐对应。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走到摊前蹲下,拿起那枚脏兮兮的玉佩,掂了掂,又对着天光看了看。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问,声音平淡。

      中年男人正唉声叹气,闻声抬头,见是个穿着朴素、面生的年轻人,眼里的光暗了暗,随口道:“五千。”

      谢辞月放下玉佩,又去翻那堆旧书,拿起那本没封皮的,随手翻了翻。书页脆弱,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只有几页残留着清晰的、诡异的符文。

      “这书……是什么?”他问。

      “嗨,祖上传下来的破烂,也不知道是啥,看着旧,您要喜欢,给个三百块钱拿去。”中年男人显然不认为这破书能值钱。

      谢辞月又将书放下,拿起旁边一个灰扑扑的小陶人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回玉佩和那本书上。“这两样,一起,八百。”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这价比他预期高,但又想抬价:“这……这玉佩可是老玉,这书虽然破,也是古物,一千二,最低了!”

      谢辞月没说话,放下东西,作势要走。

      “哎,别走别走!八百就八百!成交!”中年男人赶紧叫住。

      谢辞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钱夹,数出八张百元钞票。顾逢昼在一旁,很自然地递过一个干净的防水袋。谢辞月将玉佩和那本书小心地装进去,付了钱。

      整个过程,顾逢昼一句话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带着不动声色的警惕。他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一直似有若无地跟着他们。

      买完东西,两人继续往里走。谢辞月将防水袋放进布包,指尖在包内触到那本书的封面(虽然没了封皮,但第一页的纸张似乎更厚实些),那种与法印的微弱共鸣感更清晰了些。他心下稍定,这趟没白来。

      “捡到漏了?”顾逢昼低声问,带着笑意。

      “嗯。玉佩不错,可以温养魂魄。书……有点意思,回去细看。”谢辞月简单答道。

      又走过几个摊位,来到一个专卖各类原矿石和水晶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用一把小刷子仔细清理一块拳头大小的紫水晶洞。摊子上摆满了各色矿石,在透过松枝的斑驳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顾逢昼的目光,被一块放在软布上的、鸡蛋大小的黄褐色玉髓吸引。那玉髓色泽温润如凝结的蜂蜜,质地纯净,几乎看不到杂质,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老板,这个怎么卖?”顾逢昼拿起那块玉髓,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道:“温阳玉髓,上等货色。长期佩戴,安神定魄,滋养阳气,对体虚畏寒、心神耗损的人最好。一口价,两万八。”

      价格不菲。周围有人听到,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温阳玉髓不算特别罕见,但品相如此纯净、个头不小的,也确实难得。

      顾逢昼没还价,很干脆地点头:“包起来吧。”

      老头有些意外,但手脚麻利地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将玉髓放进去。顾逢昼刷卡付钱,接过锦盒。

      离开摊位,顾逢昼很自然地将锦盒递给谢辞月。“这个,给你。”

      谢辞月一愣,没接:“这太贵重了。而且……”

      “你脸色一直没好透,夜里也睡得不安稳。”顾逢昼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这玉髓阳气温和纯净,正好可以帮你调和‘玄阴灵体’带来的隐患,也能宁心安神。算是……我答谢你昨天帮我挡了李景然那些麻烦。”

      理由冠冕堂皇。谢辞月看着那锦盒,又看看顾逢昼。男人眼神坦荡,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目光瞥向这里。谢辞月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拉扯,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了锦盒。盒子入手,还带着顾逢昼掌心的微温。

      “……谢谢。”他低声道,将锦盒也放进布包。那块玉髓似乎隔着盒子,都散发出淡淡的暖意,让他冰凉的手指舒服了些。

      顾逢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就听到前面一阵喧哗。人群围拢成一个圈,中心正是李景然。他今天换了身更张扬的绛红色绣金线唐装,手里拿着一把带鞘的青铜短剑,正对着围观的人唾沫横飞:

      “……诸位上眼!这可是正经的明代制式,武将随身佩剑!您看这锈色,这包浆,这纹饰!尤其是这剑格上的饕餮纹,凶悍威猛,镇宅辟邪,最是灵验!我敢说,这次小市,就数我这件宝贝最硬!”

      他身边两个跟班一唱一和:“李少好眼力!”“这可是我们李少花大价钱从一位老藏家手里请回来的!”

      几个看起来像是初入行、或是附庸风雅的人,围着那剑啧啧称奇,问东问西。李景然得意洋洋,将剑抽出一截,寒光闪闪,引得一片低呼。

      谢辞月和顾逢昼也走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谢辞月只看了一眼那剑,眉头就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剑确实是古剑,形制也对。但那剑身上萦绕的,并非沙场兵器的血煞凶气,而是一种更阴毒、更污秽的“怨煞”之气,隐隐还带着人为施术的痕迹。而且,剑格处那所谓的“饕餮纹”,线条扭曲诡异,并非明代常见样式,反而更接近某些邪术图谱中记载的、用来引聚怨念和阴邪之气的“引怨纹”。

      这剑,非但不能镇宅,反而会吸引阴秽之物,侵蚀佩戴者或摆放者的心神气血,是件精心炮制的“阴煞之器”。

      李景然显然没看出门道,或者,这剑根本就是他拿来设局的道具。

      果然,李景然眼尖,立刻看到了人群外的谢辞月和顾逢昼。他眼中闪过一抹得色,提高声音:“哟!这不是谢先生和逢昼哥吗?来得正好!谢先生眼力过人,快来帮我掌掌眼,看看这把剑如何?若是真品,那我今天可算是捡着大漏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谢辞月身上。昨日他大出风头,今天这剑又是李景然拿出来显摆的,两人明显不对付,这下有好戏看了。

      顾逢昼想说什么,谢辞月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臂,走上前去。他没有去接李景然递过来的剑,甚至没有靠近,只站在三步开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青铜短剑。

      “李公子,”谢辞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这剑,形制是明,锈色浮,是高手做旧。关键在于,剑格上的纹路,并非明代武将佩剑常见的饕餮纹,而是……近几十年才在某些偏门图谱里出现的‘引怨纹’。”

      他顿了顿,看着李景然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此剑,非但不能镇宅辟邪,反而会吸引阴秽怨气,长期接触,轻则家宅不宁,噩梦缠身,重则……耗损阳气,引来血光之灾。是件害人的玩意儿。谁碰,谁倒霉。”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李景然的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握着剑的手都在抖:“谢辞月!你胡说什么!不懂就别在这里信口雌黄!这纹路分明就是……”

      “是什么?”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人群再次分开,昨日帮谢辞月说话的那位陈老,在玉泉子道长的陪同下,走了过来。陈老看也没看李景然,径直走到那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近剑格,仔细看了半晌。

      然后,他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卖剑给李景然的那个摊主——一个缩头缩脑、眼神闪烁的干瘦老头。

      “这纹路,老夫在四十年前,湘西一桩灭门惨案的现场见过类似的刻画。”陈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是‘引怨聚阴’的邪符变体。这剑,是‘阴煞剑’,用横死之人的陪葬品,或是沾染了极大怨气的凶器为底,再由懂邪术的人刻上这种符文,炮制而成。是害人的东西,绝非古董。”

      玉泉子道长也叹了一声,拂尘一摆:“无量天尊。此等邪物,竟流入市集,险些害人。李公子,你年轻,看走眼也是常事,但此物,确留不得。”

      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先后定论,再无转圜余地。

      那卖剑的干瘦老头见势不妙,抱起摊布就想溜,被几个有正义感的参会者拦住了。李景然僵在原地,握着那把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阴煞剑”,丢也不是,拿也不是,脸上阵红阵白,在众人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将剑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狠狠瞪了谢辞月一眼,那眼神怨毒无比,然后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跟班都顾不上。

      一场闹剧,以李景然彻底颜面扫地告终。

      陈老对谢辞月点了点头,和玉泉子道长低声说了几句,便有人来处理那把剑和那个卖剑的摊主。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不绝,看向谢辞月的目光,更多了敬佩与忌惮。

      “你又救了一群人。”顾逢昼走到谢辞月身边,低声道。

      谢辞月看着地上那把被符纸暂时封住的阴煞剑,摇了摇头:“只是碰巧。这种东西流入市面,迟早出事。” 他能感觉到,制作这剑的手法,与昨晚后山焦土、甚至与城西那些邪术,隐隐有某种相似的气息,但更粗糙,更像是……拙劣的模仿或者边角料。

      这个小插曲过后,两人也没了继续逛市的心情。又随意走了走,没再发现特别值得留意的东西,便准备返回别院。

      就在他们走到松林边缘,即将踏上回廊时,谢辞月脚步忽然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斜后方一棵枝叶异常茂盛的老松。

      就在刚才,他袖中的法印,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比昨夜更清晰的悸动!一股阴冷、滑腻、带着贪婪恶意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一闪而过,瞬间消失。

      “怎么了?”顾逢昼立刻察觉他的异常,身体微微绷紧,侧身挡在他前面半步,警惕地看向那棵松树。

      松树静立,枝叶在风中轻摇,并无异常。

      但谢辞月看得分明,在那松树主干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树皮上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斑痕,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到,又像是……新近剥落又勉强弥合。而树根部的泥土,也有极其细微的松动痕迹。

      “那里……有东西。”谢辞月低声道,手指在袖中掐了个简单的探查法诀。一股极淡的、带着甜腥气的阴邪残留,从树身传来,与法印的感应吻合。“是昨晚那个东西停留过的地方,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有人在暗中监视“小市”,或者说,监视着进出“小市”的特定人选。

      顾逢昼眼神骤冷,他立刻拿出手机,对着那棵树和周围环境,悄无声息地拍了几张照片,尤其是那块树皮斑痕和松动的泥土。“能追踪吗?”

      谢辞月摇头:“气息很淡,而且对方很小心,抹去了大部分痕迹。只知道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进了更深的山林。” 他看向松林深处,那里林木更密,光线昏暗。“对方修为不低,而且,对这里的地形很熟。”

      是参会的“人”,还是隐藏在罗浮山中的“东西”?

      两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听松别院,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清净安全。

      回到套房,已是下午。谢辞月先将那枚“子辰护身佩”仔细清洗干净,露出其青白玉的本质和精美的“云雷拱日”纹,果然是上好的古玉,灵力温润。他将玉佩贴身戴好,一股温和的暖意顿时包裹住胸口,连带着因连日消耗而有些滞涩的气息,都顺畅了些。

      然后,他小心地拿出那本没封皮的旧书,在书桌上铺开一张干净的白纸,将书放在上面,又取出法印残片,放在书旁。

      法印一靠近那本书,立刻散发出比之前更明显的、柔和的微光,仿佛与书页中某种沉睡的东西产生了共鸣。书页上那些扭曲古奥的字符,在微光映照下,似乎也“活”了过来,笔画流转间,隐约构成一些残缺的图案和断断续续的意念。

      谢辞月凝神,尝试以自身灵觉去“阅读”。这不是用眼睛看字,而是用心神去感应字符中蕴藏的古老信息。

      零碎的画面和意念涌入脑海:巍峨却残破的古老祭坛……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封印阵法……某种难以名状的、被层层锁链和符印镇压的庞大黑暗……还有,关于“封魔印诀”的养护、修复、以及……某种禁忌的“逆转”应用的只言片语。

      虽然残缺得厉害,很多关键处都已湮灭,但仅仅是这些碎片,已让谢辞月心惊不已。这本书,或者说这残卷,记载的内容,似乎与他手中这枚法印的来历、以及师父临终前语焉不详的嘱托,有着极深的关联!其中提到的“封魔印诀”的某种补全思路,更是为他修复法印,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却也更加危险的大门。

      他沉浸在这些古老晦涩的信息中,直到顾逢昼敲门,叫他去吃晚饭,才恍然惊觉,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晚饭时,谢辞月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残缺的印记和意念。顾逢昼看出他心神不属,没有多问,只是细心地将清淡的菜夹到他碗里。

      饭后,两人沿着别院后的竹林小径散步,消化食困,也理一理纷乱的思绪。暮色四合,竹影婆娑,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变成沉默的剪影。

      “那本书……很重要?”顾逢昼忽然问。

      谢辞月脚步顿了顿,嗯了一声。“可能……和师父的遗愿,还有我一直在查的一些事有关。”

      “能说吗?”

      谢辞月沉默。那些关于上古封印、禁忌法术、可能牵扯到巨大秘密和危险的内容,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他本能地不想将顾逢昼卷入更深、更不可测的漩涡。

      顾逢昼也没有追问,只是并肩走在他身边,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奇异地让人安心。

      “逢昼,”谢辞月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这是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这样叫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些事,知道了会有危险,甚至会牵连身边的人,你还会想知道吗?”

      顾逢昼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竹林小径边的石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他看进谢辞月的眼睛,那里面有着罕见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辞月,”顾逢昼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危险,我从来不怕。我怕的是,你一个人面对危险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问我还会不会想知道。我的答案是,我想知道,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承担。无论那是什么。”

      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声低语。

      谢辞月看着顾逢昼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坚定,还有那深沉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柔。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酸胀,却也滚烫。

      “孤鸾煞”的阴影,师父的叹息,过往亲近之人遭遇不幸的画面,再次尖锐地划过脑海。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终,他仓皇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顾逢昼的目光,也避开了那只悬在空中、等待他回应的、温暖的手。

      “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需要想想。”

      说完,他几乎是逃离般,转身快步朝着别院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晃动的竹影中,显得有些踉跄和狼狈。

      顾逢昼的手缓缓放下,悬在空中片刻,才慢慢收回身侧。他看着谢辞月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早已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才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你要想什么。”

      他知道谢辞月心里有结,有很深的恐惧。他不急,他可以等。他会用行动证明,他不是需要被“孤鸾煞”隔绝在外的“旁人”。

      夜色渐浓,山间的温度降得很快。

      顾逢昼转身,也朝着别院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而在他们方才停留的不远处,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那个穿着别院服务员制服、但行动略显僵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后山更深处的黑暗中潜去。

      他手中,似乎捏着一点尚未燃尽的、散发着甜腥气的暗红色线香灰烬。

      风过竹梢,呜咽声声。

      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愈发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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