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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易数争 当众斗法, ...


  •   前言:

      晨光刺破山岚,听松别院的飞檐翘角在薄雾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交流会的首日,讲座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戏肉,在午后那片临水的敞轩。

      李景然早早占了上风位,摇着一柄玉骨扇,被几个捧哏的围着,高谈阔论。话里话外,指向明确——那个被顾家少爷护着、被陈老称赞、却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算命先生。

      顾逢昼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身旁的谢辞月。青年正用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三枚乾隆通宝,对周遭的暗流恍若未闻。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右眼尾那粒淡痣,静默得像一滴陈年的泪。

      “怕么?”顾逢昼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辞月将擦亮的铜钱拢入掌心,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倦怠褪去,只剩下一种山泉洗过般的清冽与平静。

      “怕?”他极淡地勾了下嘴角,那弧度几不可察,“该怕的,是那些心里没底,只能靠声量壮胆的人。”

      敞轩外,竹影婆娑,水声潺潺。

      一场不见刀光,却关乎“名”与“实”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正文:

      上午的讲座安排在一间名为“抱朴堂”的大会议室。台上几位轮流发言的,有学界的教授,讲《周易》哲学与管理智慧;有某道观的主持,谈道家养生与现代社会压力调适;还有一位据说精通古星象的学者,分析天象变迁与国运民生的“大数据关联”。内容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台下听众无论真心假意,倒也听得认真,偶有提问,气氛也算融洽。

      谢辞月和顾逢昼坐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谢辞月听得专注,偶尔在随身携带的牛皮纸笔记本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字迹瘦劲疏朗。顾逢昼则更多是在观察,目光掠过一张张或专注、或敷衍、或若有所思的面孔,将那些细微的表情、不经意的小动作,与昨晚获取的信息一一对应。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会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这个角落。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李景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冷意的打量。

      讲座间隙,顾逢昼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转角,被李景然拦住了。

      “逢昼哥,”李景然脸上挂着笑,递过一支烟,被顾逢昼摆手谢绝。他自顾自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那位谢先生……什么来路啊?值得你这么捧着?昨晚陈老那话,听着可有点意思。”

      顾逢昼神色不变,语气平淡:“辞月是我朋友,有真才实学。陈老是前辈,惜才罢了。景然你想多了。”

      “朋友?”李景然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逢昼哥,咱们这圈子,虽说现在不那么讲究门户了,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挤进来的。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就神神叨叨、不清不楚的。你可别被人利用了,或者……蒙蔽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顾逢昼的眼神冷了下来:“景然,说话注意分寸。辞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至于圈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景然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真正的圈子,靠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脑袋,“不是靠祖荫,更不是靠踩别人显摆自己。失陪。”

      说完,他不看李景然骤然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去。

      回到座位,顾逢昼低声将刚才的对话告诉了谢辞月。谢辞月正在笔记本上画一个简易的八卦图,闻言笔尖都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下午的自由交流,他肯定会找茬。”顾逢昼说。

      “知道。”谢辞月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用指尖拂去纸上的橡皮屑,“他想踩我扬名,顺便落你的面子。小孩子把戏。”

      “你有把握?”

      谢辞月侧过头,看了顾逢昼一眼。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那粒眼尾的小痣在光晕中似乎生动了些。“你觉得呢?”

      顾逢昼看着他沉静的眼神,忽然就安下心来。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午后,阳光暖融。自由交流区设在别院东侧一片临水的敞轩,三面开敞,一面接着回廊,轩外是一池残荷,几块嶙峋的假山,景致开阔。轩内摆着十来张酸枝木的茶桌和圈椅,早已坐了不少人。更多的则是站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展示着随身带来的罗盘、铜钱、古籍残卷,甚至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木片。

      气氛比上午松散许多,但也更真实。高谈阔论者有之,默默倾听者有之,暗中观察者亦有之。

      李景然果然在。他换了一身更显眼的宝蓝色刺绣唐装,坐在敞轩最中央、视野最好的那张茶桌旁,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寻龙点穴”的秘要,时不时拿起桌上的罗盘比划几下,引来几声附和与赞叹。他看到谢辞月和顾逢昼进来,眼中精光一闪,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些。

      谢辞月没往中心凑,和顾逢昼在靠近水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有服务生过来奉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清雅。

      顾逢昼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谢辞月面前。谢辞月端起,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位陈老,正与玉泉子道长坐在一隅,低声叙话。看到了黄锦麟,游刃有余地在几拨人之间周旋。也看到了昨晚注意到的、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枯槁老者,独自坐在最靠外的栏杆边,闭着眼,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还有那个戴骨珠手链的时髦女人,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谈笑,手腕上的珠子偶尔相碰,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脆响。

      李景然那边,似乎告一段落。他饮了口茶,目光在敞轩内逡巡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谢辞月身上。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的笑容,朗声道:

      “诸位,这干坐着喝茶论道,虽也风雅,但终究少了点趣味。咱们这玄学五术,山、医、命、相、卜,说到底,还是要落在‘用’字上,落在‘验’字上。光说不练,那是假把式。”

      他这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在场不少人是抱着交流学习甚至拓展人脉来的,对纯粹的清谈也确实有些腻了,闻言纷纷看了过来。

      李景然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道:“正好,今日高朋满座,不乏真才实学之士。李某不才,想抛砖引玉,提议咱们来个现场的小小切磋,以术会友,也给这交流会添点彩头,如何?”

      “好啊!”

      “李少这提议不错!”

      “不知怎么个切磋法?”

      捧场的、看热闹的,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李景然笑容更深,目光再次投向谢辞月,这次不再掩饰其中的挑衅:“听闻顾少带来的这位谢辞月谢先生,玄学造诣‘深厚’,尤其擅长占卜问卦,铁口直断。李某对卜筮之道也略有涉猎,不知谢先生,可否赏脸,指点一二?”

      敞轩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角落那个穿着深蓝色棉麻长衫、安静喝茶的年轻人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玩味,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顾逢昼眉头微蹙,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谢辞月却仿佛没听见,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将杯子轻轻放下。他抬起眼,看向几步开外、被众人目光簇拥着的李景然,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指教不敢当。”谢辞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那种特有的、微哑的平和,“李公子想如何切磋?”

      见他应了,李景然眼中闪过得意,立刻道:“简单!咱们不搞那些虚的,就现场起卦,现场解卦。在座诸位,皆可出题,你我当场解答。一卦定一事,一事见真章。如何?”

      这是要把谢辞月架在火上烤。当众出题,众目睽睽之下,对错立判,毫无转圜余地。赢了自然声名鹊起,输了……只怕立刻会成为圈内笑柄,再难抬头。

      顾逢昼看向谢辞月,眼中带着询问。谢辞月对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敞轩中央,与李景然隔着一步之遥,相对而立。

      “可以。”他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请出题。”

      李景然环顾四周,故作大方:“哪位朋友,愿意先来出个题目?问事、问人、问物,皆可。就请……”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独自坐在栏杆边、一直闭目养神的枯槁老者身上,“就请这位老先生出题吧,最为公道。”

      那枯槁老者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浑浊,瞳孔却异常幽深,看人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看了李景然一眼,又看向谢辞月,枯瘦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慢腾腾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温润莹白的玉佩,放在面前的茶桌上。

      “就问问,”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这块玉,老朽还能戴多久?”

      问题一出,不少人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这问题……太刁钻了。不问吉凶,不问前程,问的是“还能戴多久”。这哪里是在问玉,分明是在问佩戴者的寿数,或者,是这块玉与主人的缘分深浅。可寿数天机,最是难测,也最易出错。缘分深浅,更是虚无缥缈,如何用卦象断定?

      李景然脸色也是一僵,他没想到这看着不起眼的老头,一出题就这么棘手。他看向谢辞月,想看对方如何应对。

      谢辞月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玉质极好,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蟠龙衔芝的样式,但边角已磨得圆润,光泽内敛,显然被主人常年贴身佩戴,养出了温润的宝光。只是那玉的光泽深处,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萦绕,并非玉本身的瑕疵,而是与佩戴者气息相连后,沾染的某种……迟暮与沉疴之气。

      他没有立刻起卦,而是对老者微微躬身:“老先生可否将玉佩拿起,在掌心轻叩三下?”

      老者依言,用枯瘦的手指拈起玉佩,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脆,余韵悠长,但在余韵将尽时,谢辞月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沙”声,仿佛玉的内部,有了极其微小的裂隙或杂质。

      敞轩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顾逢昼的心也提了起来。

      谢辞月闭目,静立片刻。然后睁眼,看向老者,缓缓道:“玉为石中之精,五行属金,主坚贞、肃杀、收敛。老先生叩玉之声,清越悠扬,显是心性澄澈,与玉相得。然声尾有沙沙之响,非玉之瑕,乃金气渐弱,肺腑之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者微微起伏的胸口,继续道:“金弱则生水,水主肾,亦主寒。老先生这玉,贴身佩戴,可温养肺金,抵御外邪。但玉中之气,与老先生体内金水二气交感,如今金气已显疲态。依此推算,这玉,老先生大约……还能贴身佩戴五年。”

      五年!

      众人哗然。这话几乎等于在说,老者大约还有五年阳寿!这断言,也太敢下了!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谢辞月。敞轩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景然也愣住了,没想到谢辞月不仅接了这刁钻的题,还给出了如此具体、如此“不吉利”的断语。这要是错了……

      “哈哈哈……”老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畅快,“好!好一个‘金气渐弱,肺腑之音’!好一个‘五年’!”

      他拿起玉佩,重新挂回颈间,贴身收好。看向谢辞月的目光,少了几分浑浊,多了几分锐利和……欣赏。

      “老朽这陈年的肺痨,中西医看了几十年,都说也就这几年光景了。自己心里也有数。小友好眼力,好耳力,更好胆魄!”他站起身,对谢辞月拱了拱手,“这一题,你解得好。老朽,服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佝偻着背,慢慢走出了敞轩。

      留下满室死寂,和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

      李景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本想用难题让谢辞月出丑,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对方,一举惊人!这老家伙是谁?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可看那老者的反应,绝不似作伪……

      “第一题,谢先生解了。”李景然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无比,“那么,第二题……”

      “李公子,”谢辞月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既是以术会友,一人一题,方显公平。第一题是这位老先生所出,我已答了。第二题,是否该由李公子来解?”

      李景然一滞。他本想继续主导出题权,没想到谢辞月反将一军。众目睽睽之下,他若退缩,气势上就输了。他咬牙道:“自然!不知哪位朋友,愿意出这第二题?”

      一个穿着得体、面带愁容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举了举手:“李某……可以吗?在下有点俗务,心中不安,想请二位看看。”

      “但说无妨。”李景然立刻道,暗自松了口气。生意人问事,总比问那些玄乎的寿数、缘分好把握些。

      中年男人走到近前,有些局促地说:“我……我想问一笔投资的成败。最近看中一个项目,回报很高,但风险似乎也不小,合伙人催得急,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很常见的求问。李景然精神一振,这是他的强项。他示意中年男人:“可写一字,或报数,皆可。”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就测个‘利’字吧。利益的利。”

      “好!”李景然点头,立刻凝神,手指在袖中暗掐,心中飞快推算。“利”字,左禾右刀。禾为财,刀为险。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利’字,左禾右刀。禾为财帛,刀为险阻。此投资,看似利益丰厚(禾),但暗藏刀兵之险(刀)。且‘利’字有‘禾’旁,主与农业、土地、或周期较长的产业相关,回报恐需等待。李先生还需谨慎,仔细核查合伙人背景与项目细节,尤其注意合同文书(刀亦可主文书契约)中的陷阱。”

      他这番解说,中规中矩,也符合“利”字常见的拆解,听得中年男人连连点头,面露思索。

      李景然说完,略带得意地看向谢辞月:“谢先生,以为如何?”

      谢辞月没看李景然,而是看向那中年男人,问:“李先生心中对此投资,其实早有倾向,只是被高回报所诱,又惧风险,故而犹豫,是也不是?”

      中年男人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有点。”

      “既如此,我便也以此‘利’字,为你一观。”谢辞月道,他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观察那个无形的字,“‘利’字,左禾右刀,李公子所言不差。然,禾为青苗,需时生长;刀为金铁,迅疾锋锐。你这投资,周期绝不会长,当是短线投机,甚至带有对赌性质。回报快,但风险爆发也快。”

      他顿了顿,看向中年男人的眉眼鼻翼,那里有些细微的、代表近期财运和人际关系的纹路与气色变化。“再者,‘利’字之‘刀’,立刀旁,有‘刂’形,主分离、决断。你与这位合伙人,看似合作,实则他心另有所图,已有离心之象。此投资,非是共赢,实为‘割禾’——割你的‘禾’。建议,立即收手,哪怕已有损失,亦要快刀斩乱麻,勿再纠缠。否则,恐有官非、乃至血光之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中年男人心上。男人脸色“唰”地白了,额角渗出冷汗。他最近确实感觉合伙人有些不对劲,合同条款也处处是坑,只是被那惊人的预期利润蒙住了眼。谢辞月这番话,尤其是“官非”、“血光”,彻底点醒了他。

      “谢、谢先生……我明白了!我回去就撤!立刻撤!”中年男人声音发颤,对着谢辞月连连拱手,也顾不上李景然了,匆匆挤出了人群,显然是急着去处理了。

      两题,两种风格。李景然解得稳妥,符合常理;谢辞月却看得更深,更透,直指人心与隐藏的风险,给出的建议也更果决、更……一针见血。

      高下,已在不少人心中有了判断。

      李景然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可能!这家伙一定是蒙的!是巧合!

      “还有第三题!”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扫视,带着一丝狠厉,最后落在一个穿着朴素、学生模样、一直怯生生站在人群外围的年轻女孩身上,“你!就你!过来出题!”

      那女孩吓了一跳,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瑟缩着走上前,小声道:“我、我下半年要去国外交换留学……想问问,顺不顺利?会不会有危险?”

      又是一个常见问题。李景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次,他一定要赢回来!他取出三枚随身带的、品相极佳的梅花金钱,对女孩说:“净手,静心,想着你要问的事,摇卦。”

      女孩依言,小心地摇了六次。李景然凝神记录爻象,排出卦来,是“地水师”卦,动在初爻,变“地风升”。他对着卦象皱眉思索。

      地水师,主争端、劳碌;地风升,有上升、外出之象,但风行地上,也有动荡不稳之意。他斟酌着开口:“此去求学,恐有波折,人际相处需格外注意,或有口舌之争。学业上需加倍努力,方可有所成。至于危险……”他看了看变卦“升”,有上升之意,但初爻动,根基不稳,“大体应无碍,但出门在外,一切小心为上。”

      这解卦,四平八稳,挑不出大错,但也无甚亮点。女孩听了,脸上忧色更重。

      轮到谢辞月。他没有看卦,甚至没有让女孩再摇。他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又移向她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印着外文logo的帆布包,最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敞轩之外。

      此时,一阵山风吹过,庭中一株高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已无花)摇曳,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更巧的是,一只毛色鲜亮、拖着长尾的蓝鹊,忽然从假山后振翅飞出,轻盈地掠过水池,恰好啄了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然后毫不停留,振翅朝着东南方向飞去,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辞月收回目光,看向惴惴不安的女孩,声音放得温和了些:“不必忧虑。你此行,会很顺利。”

      女孩一愣。

      谢辞月继续道:“方才风起叶落,鹊鸟东南飞。风为巽,主文书、远行;叶落归根,是旧去新来;鹊为灵鸟,报喜,主机缘、友朋。鸟向东南,巽方亦主文书出行。此乃外应,大吉。”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清澈中带着期待的眼睛:“你心中所向,是那所学校的一个冷门但极有特色的研究方向,导师正是你心仪已久的那位女教授,可对?”

      女孩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用力点头:“对!您怎么知道?”

      “鹊鸟为朋侣之象,又为报喜。你此去,不仅学业顺利,更会得遇良师,甚至结交到志同道合、对你未来大有助益的友人。放心去吧,这是一次改变你人生轨迹的、极好的机遇。”

      他的声音平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女孩脸上的忧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欣喜和希望:“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您!谢谢您!”

      她欢天喜地地鞠躬道谢,抱着书包跑开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三题毕。

      第一题,断人寿数,精准如刀,老者叹服。

      第二题,解投资局,洞悉人心,商人惊醒。

      第三题,观外应吉,抚慰学子,指明前程。

      风格迥异,却无一不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深厚功底、敏锐观察、以及对易理、对人心、对天地万物交感之道的深刻理解与灵活运用。

      没有炫技,没有故作高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直指核心的透彻。

      敞轩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倦怠的年轻身影上。惊讶、赞叹、敬佩、嫉妒、深思……种种情绪,在无声中流淌。

      李景然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之前的骄矜、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的惨白和一丝被彻底击垮的茫然。他身边的跟班,也个个噤若寒蝉。

      顾逢昼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中央那个清瘦却仿佛能撑起一方天地的身影,心跳得很快。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一种被深深吸引的悸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他知道,谢辞月今日看似赢得漂亮,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耗神费力。那苍白的脸色,瞒不过他。

      就在这时,一直与陈老坐在一旁的玉泉子道长,缓缓站起身,抚掌而笑:“妙!妙哉!听音辨气,观物取象,直指本心,不拘一格。谢小友这梅花易数,已得邵子‘观物’之真意,更兼有‘以心□□’之妙。后生可畏,老道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他这一开口,等于是为这场比试,盖棺定论。

      “谢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真是见识了!”

      “不知谢先生师承……”

      赞叹声、恭维声、探询声,顿时响成一片。人群不自觉地朝着谢辞月围拢过去。

      谢辞月却微微蹙了下眉,他不习惯这种被簇拥的感觉,更不习惯那些过于热烈的目光。他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最先伸过来的几只手。

      顾逢昼立刻分开人群,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对众人客气而疏离地笑道:“诸位,辞月今日连解三卦,颇耗心神,需要休息。来日方长,交流的机会还有很多。” 他语气温和,但姿态强硬,不容置疑地将谢辞月护在了身后。

      众人见状,也知趣地不再强求,只是目光中的热切并未减少。

      谢辞月借着顾逢昼的搀扶,低声说了句“失陪”,便转身朝敞轩外走去。顾逢昼紧随其后,替他挡开那些仍想上前搭话的人。

      走出敞轩,来到僻静的回廊,山风一吹,谢辞月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滞感散了些。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朱漆柱子上,闭了闭眼。

      “还好吗?”顾逢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没事,有点累。”谢辞月睁开眼,脸色确实更白了些,额角有细密的汗。

      顾逢昼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他。谢辞月接过,擦了擦汗。手帕上有极淡的、属于顾逢昼的雪松香气。

      “你刚才……很厉害。”顾逢昼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我从不知道,卜卦解卦,可以是这样……精彩。”

      谢辞月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什么力气。“不过是用师父教的东西,应付场面罢了。”

      “不只是应付场面。”顾逢昼摇头,语气认真,“你救了那个生意人,至少免了他一场破家之灾。你也给了那个女孩信心和希望。还有那位老先生……你给了他明白,也给了他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辞月,你做这些,不只是‘术’,是‘道’。”

      谢辞月怔了怔,抬眼看进顾逢昼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是纯粹的欣赏,理解,和一种他有些陌生、却并不讨厌的温柔。

      他没有回应,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廊外摇曳的竹影。“回去吧,我有点头疼。”

      “好。”

      回到套房,谢辞月几乎是一沾到沙发,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连解三卦,尤其是第一卦,耗神最大。与那老者的气息交感,窥见其命理沉疴,并非轻松之事。后来应对众人的关注,也耗费心力。

      顾逢昼没打扰他,只是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一半,挡住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他自己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拿出平板电脑,处理些邮件,偶尔抬眼看一看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顾逢昼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辞月迷迷糊糊将要睡去,袖中的法印,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于以往的悸动!

      不是指向邪气的凉意,而是一种……被窥探、被某种阴冷气息触及的警告!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

      “怎么了?”顾逢昼立刻放下平板,看向他。

      谢辞月没说话,手指按住袖中的法印,凝神感应。那股被窥探的感觉,一闪即逝,但法印的余悸未消,隐隐指向……别院后山的方向。

      “有东西。”谢辞月站起身,脸色凝重,“在附近,用术法窥探,或者……做了别的手脚。气息很阴邪,和城西那些不太一样,但同样令人不适。”

      顾逢昼神色一凛:“能确定方位吗?”

      “大致在后山。我要去看看。”谢辞月走到窗边,看向暮色渐起的后山。层林尽染,一片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他感觉到了不祥的涌动。

      “我跟你去。”顾逢昼毫不犹豫。

      “可能有危险,对方在暗处。”

      “所以更要去。”顾逢昼已经拿起了外套和一支强光手电,“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而且,多个人,多双眼睛。”

      谢辞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阻止不了,也不再浪费时间。“带上我下午让你准备的朱砂和那几张空符纸。我们偷偷去,别惊动其他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避开主路,从别院侧门的小径,潜入了后山的竹林。

      天色渐暗,林间光线昏暗,竹影森森。山风格外凛冽,吹得竹叶哗啦作响,也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谢辞月手持法印,凭着那微弱的感应指引方向。顾逢昼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警惕任何异常。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废弃的、半边坍塌的旧亭子。亭子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石桌石凳。

      法印的感应,在这里变得强烈起来。

      谢辞月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湿软的泥土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有新有旧。而在亭子一根完好的柱子根部,他发现了几个焦黑的印记,像是用什么东西灼烧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甜腥中带着焦糊的怪异气味。

      他捻起一点焦黑的泥土,凑近闻了闻,脸色一沉。

      “是符纸灰烬,用了血和别的东西。在这里行过法,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而且,不止一个人。有拖拽重物的痕迹,往那边去了。”

      他指向竹林更深处。

      顾逢昼用手电照向那个方向,只见竹影重重,更显幽深。“要追吗?”

      谢辞月沉吟。对方刚走不久,但林中昏暗,地形不熟,贸然深入,风险太大。而且,对方在此行法,目的不明,万一有埋伏……

      “先回去。”他当机立断,“这里的情况,告诉周断妄。让她查查,最近这附近,或者参会的人里,有没有什么异常。今晚,我们得加倍小心。”

      他将那点焦土用符纸包好收起。两人迅速原路返回。

      回到别院,天色已彻底黑透。别院内灯火通明,晚宴即将开始,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与后山那阴森诡谲的残留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谢辞月立刻联系了周断妄,简短说明了后山的发现。周断妄语气凝重,表示会立刻着手调查,并再次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谢辞月站在套房的露台上,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山影。法印在袖中安静下来,但那残留的窥探感和焦土的气息,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这个交流会,果然不简单。明面上的比试交锋刚刚落幕,暗地里的魑魅魍魉,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顾逢昼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滚烫的姜茶。“喝点,驱驱寒。你手很冰。”

      谢辞月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烫着指尖,那股暖意似乎一直蔓延到心里。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滑入喉咙,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今晚……”顾逢昼看着远处,低声道,“恐怕不会太平静。”

      “嗯。”谢辞月应了一声,也看向那片黑暗,“山雨欲来。”

      夜风呼啸,穿过竹林,发出犹如呜咽的声响。

      这清幽雅致的听松别院,此刻在他们眼中,已悄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危机四伏的舞台。

      而他们,已然站在了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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