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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初动 赴会罗浮, ...

  •   前言:

      戏楼的灰尘还没在衣襟上拍净,城西的硝烟味似乎还缠在鼻尖。

      周断妄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是绷紧了的弦:“那两人开口了,但有用的不多。‘圣教’、‘上师’、‘三号码头’……线索碎得扎手。不过,有样东西,指名道姓,递到你跟前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洒金笺,火漆印,古雅得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罗浮山玄学交流会”。

      烫金的字,像个玩笑,又像道闸门。

      顾逢昼捻着那张同款的请柬,在灯下看了半晌,抬眼时,目光沉静:“这帖子,是敲门砖,也是探路石。发帖的人,想知道你是哪路人。去不去?”

      谢辞月看着请柬上那枚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仿佛无意间印歪了的阴阳鱼印记。师父在世时,似乎也收到过类似的。

      是福是祸,总得闯一闯。至少,能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去。”他听见自己说。

      顾逢昼收起请柬,笑了:“正好,我也收到一张。一起,有个照应。”

      窗外,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平静的假象下,暗流终于涌上了台面,要逼着人,亮亮相了。

      正文:

      雨下了两天,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浸得湿漉漉、沉甸甸的。谢辞月那方“歇业三日”的牌子一直挂着,没取下来。古玩街的邻居们偶尔探头,看见那扇总是紧闭的旧木门,也只当是这性子孤僻的算命先生又犯懒了,或者,是前阵子那警察来找过后,惹了什么麻烦,避风头去了。

      只有谢辞月自己知道,不是避风头,是风声太紧,他需要时间把散乱的线头捋一捋,也需要时间……恢复。

      那夜在城西仓库,看似应对从容,实则损耗不小。五雷符强行转向,伤了点内息;与那血傀的阴邪之气直接对冲,心神也受了震荡。连着两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偶尔看看周断妄陆续发来的、审讯那名被捕黑袍人的碎片信息,再对着地图和顾逢昼提供的旧港区资料,反复推演。

      “圣教”的称谓听起来粗陋,像唬人的幌子。但行事狠辣,组织严密,外围弟子所知有限,只晓得听“上师”号令,炼制“圣仆”(血傀),收集“贡品”(生机、血气)。真正的核心,藏在水下,更深,更冷。

      顾逢昼每日会来一次,有时是送些清淡的吃食,有时只是坐坐,并不多问。他手臂的淤青散了些,但偶尔活动时,眉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被谢辞月看在眼里。第三天下午,谢辞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活血散瘀的,自己调的。外敷。”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顾逢昼接过,冰凉的瓷瓶,触手光滑。他打开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草药味。“你会配药?”

      “师父教过点皮毛,对付跌打损伤,够用。”谢辞月转身去倒茶,避开了他的目光。

      顾逢昼没再多说,只是很仔细地将瓷瓶收好。那天他离开时,谢辞月破天荒地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直到声控灯熄灭。

      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天空被洗出一种脆弱的、灰蓝色的干净。周断妄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车里。

      “谢辞月,说话方便?”

      “方便。”

      “那小子(被捕的黑袍人)心理防线基本垮了,但知道的核心东西太少。‘上师’他没见过正脸,每次传令都隔着一道帘子,声音用术法处理过。‘圣坛’在三号码头,具体哪间仓库不知道,有阵法遮掩,外人靠近会迷路,甚至……见鬼。他们只在外围几个指定地点交接‘材料’和领取指令。”

      周断妄语速很快,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压抑的怒火。“不过,有件有意思的事。我们从他身上,搜出点别的东西。不是‘圣教’的,是张……请柬。指名道姓,给你的。”

      谢辞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什么请柬?”

      “我拍照发你。纸质很特别,洒金笺,火漆印,古色古香。内容是‘罗浮山玄学文化交流研讨会’,落款组委会,没具体人。邀请对象写的是‘谢辞月先生’。时间下周,地点罗浮山听松别院。”周断妄顿了顿,“这东西,和那些邪门的玩意儿放在一起,但不属于他们。更像是……另一条线上的人,递过来的。”

      照片很快传来。请柬样式古朴,措辞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邀请姿态,掩藏在字里行间。谢辞月的目光,落在请柬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阴阳鱼印记,其中一个“鱼眼”的位置,似乎比标准图形微微偏了半毫米。

      这个细节,让他心头一跳。师父留下的那本《上清灵宝玄章》的扉页上,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印歪的私印。师父曾说,这是某位早已隐退的、脾气古怪的制印大家的习惯,极难模仿。

      是巧合,还是……有人通过这种方式,在隐晦地表明身份,或者,试探?

      “你怎么看?”周断妄问。

      “帖子是真的。发帖的人,能量不小,消息也灵通。”谢辞月缓缓道,“我才在古玩街露面没多久,处理了几件小事,他们就知道了。而且,在我刚端了他们一个外围窝点的时候,帖子恰好送到。是警告,是拉拢,还是单纯想看看我是哪路神仙,不好说。”

      “你要去?”

      谢辞月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个“交流会”的分量。那是玄学圈半公开的聚会,鱼龙混杂,但也是获取信息、观察各方势力的绝佳窗口。更重要的是,那个歪眼的阴阳鱼……他需要知道,这背后是谁。

      “去。”他说。

      “小心点。那种地方,比我们这儿复杂得多,明的暗的规矩也多。需要我安排人……”

      “不用。”谢辞月打断她,“这种场合,官方的人出现,反而坏事。我自己处理。”

      周断妄在那边叹了口气:“行。保持联系。三号码头那边,我会继续布控,但不敢打草惊蛇。你自己……千万当心。”

      挂了电话,谢辞月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请柬照片,看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挣扎着,将云层边缘染成暗紫色。

      门被轻轻敲响。是顾逢昼,提着一个保温袋。

      “路过一家新开的粥铺,味道不错,给你带了点。”他很自然地走进来,将保温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谢辞月亮着的手机屏幕,顿了顿,“罗浮山的帖子?”

      谢辞月抬眼:“你怎么知道?”

      顾逢昼从自己大衣内侧口袋里,也掏出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请柬,放在桌上。只是邀请对象,写的是“南顾顾逢昼先生”。

      “今天下午,家里派人送来的。”顾逢昼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还温热的海鲜粥和两样小菜。“我也收到了。看来,这次‘交流会’,有点意思。”

      谢辞月看着他,没说话。顾逢昼的世家背景,收到请柬不奇怪。但两人同时收到,时间点又如此微妙……

      “你打算去吗?”顾逢昼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去。”谢辞月接过勺子,“你呢?”

      “我也去。”顾逢昼笑了笑,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深,“家里有点事务要处理,正好。而且,”他顿了顿,看着谢辞月,“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太直接,谢辞月舀粥的手停了一下。粥的香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那种地方,我比你熟。”谢辞月低头喝粥,声音闷在碗里。

      “熟归熟,麻烦不会少。”顾逢昼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语气平和,“你年轻,面生,又有真本事。去了,要么被人轻视挑衅,要么被人盯上拉拢。有个熟人一起,总归好些。至少,打听消息、认认人脸,我能帮上忙。南顾这个名头,在某些场合,还算有点用。”

      他说得在情在理,谢辞月找不到理由反驳。而且,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顾逢昼的同行,让他隐隐松了口气。那个看似风雅,实则暗流汹涌的“江湖”,独自一人闯,和有人并肩,感觉终究不同。

      “随你。”谢辞月最终只是淡淡应了句。

      顾逢昼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说起听松别院的情况,那里是罗浮山下一处老牌的高端度假山庄,常被用来举办各类文化沙龙和私人聚会,环境清幽,保密性好。他又提到几个可能会出席的、在圈内有名有姓的人物,有德高望重的宿老,也有近年风头正劲的新秀,还有不少是像他这样的世家代表。

      “李家的李景然,估计也会去。”顾逢昼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他爷爷是这届交流会的轮值副主席之一。那小子,被家里惯坏了,眼高于顶,本事有一些,但心性浮躁。如果碰上,尽量别起冲突,不值得。”

      谢辞月“嗯”了一声,没多问。他对这些世家恩怨、人情往来兴趣不大,但记下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几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平静。谢辞月依旧闭门不出,专心调养,同时翻阅师父留下的笔记,查找关于“血傀”、“夺生阵法”以及那个歪眼阴阳鱼印记的更多记载。顾逢昼则忙着处理公司事务,为出行做准备,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一趟,有时送吃的,有时只是坐坐,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动身前夜,顾逢昼过来帮他检查行李。“东西都带齐了?朱砂、黄纸、符笔、还有你那些法器?”

      “带了。”谢辞月正在将最后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一个半旧的深蓝色旅行袋。他的行李简单得近乎简陋。

      顾逢昼看着那个旅行袋,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带来的一个手提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盒独立包装的、品质上乘的艾草消炎贴,一包暖宝宝,还有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薄荷精油。

      “山上湿冷,夜里寒气重。你脸色一直没好透,备着点。”他将东西放进谢辞月的旅行袋侧袋,动作自然。

      谢辞月看着他的动作,没阻止,只是心里那处被刻意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谢谢。”他低声道。

      “客气。”顾逢昼直起身,看着他,“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开车过去,大概三个小时。路上可以在服务区休息。午饭前应该能到。”

      “好。”

      夜色深沉。顾逢昼离开后,谢辞月独自站在窗前。明天,就要踏入另一个“场”了。那里有好奇,有试探,有算计,也可能有……师父过往的蛛丝马迹。

      他摸了摸袖中贴身收着的法印残片。冰凉的玉质,此刻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天气很好,碧空如洗,初冬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车窗洒进来。道路两侧的景色逐渐从城市森林变为起伏的山峦和点缀其间的田野。

      顾逢昼开车很稳,车速均匀,变道超车都干净利落,透着一股掌控感。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钢琴曲,音量调得恰到好处。谢辞月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紧绷了几日的心神,在这段旅途中,难得地松弛下来。

      中途在一个服务区休息。顾逢昼下车买了热饮,递给他一杯红枣桂圆茶。“喝点热的,暖一暖。”

      谢辞月接过,纸杯温热,甜香的气息钻入鼻端。他小口喝着,看顾逢昼走到一旁,接了个工作电话,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地处理着事务。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专注工作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顾逢昼很快结束通话,走回来,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快空了的纸杯,和自己的空杯一起扔进垃圾桶。“走吧,快到了。”

      重新上路,气氛比刚才更松弛了些。顾逢昼聊起些轻松的话题,比如他之前在海外做项目时遇到的趣事,或者某处古建筑修复中的难题。他知识渊博,谈吐风趣,谢辞月虽然话不多,但也会偶尔应和几句,或提出一两个问题。不知不觉,三个小时的车程接近尾声。

      车子拐下高速,驶入一条掩映在苍翠竹林间的柏油路。路渐行渐窄,景致却越发清幽。远处,罗浮山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舒展。

      “听松别院”就在山脚下,背靠群山,面朝一湾清澈的溪流。白墙黛瓦,飞檐斗拱,完全的中式园林建筑,与周围山水融为一体,浑然天成。若非门口低调的匾额和身着旗袍、训练有素的接待人员,几乎要以为是一座古刹或隐士居所。

      门童恭敬地引着他们将车停入指定车位。立刻有穿着素色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子迎上来,确认了请柬,笑容温婉地将他们引入大堂登记。

      大堂高阔,布置得古雅大气。酸枝木的家具,墙上是名家水墨,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檀香。已有不少先到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交谈。衣着打扮各异,有道袍唐装,也有西装革履,更有不少穿着休闲但用料考究的,一眼望去,身份各异。

      谢辞月和顾逢昼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目光的打量。顾逢昼气质出众,举止从容,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不少人是认得“南顾”名号的,纷纷投来或探究或示好的目光。而谢辞月,年轻,面孔生,衣着朴素(简单的深色棉麻长衫),安静地站在顾逢昼身边,低眉垂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反而更引人好奇。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核对顾逢昼的请柬时,态度热情周到。轮到谢辞月,对方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名字,又抬眼仔细看了看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专业笑容:“谢先生,欢迎。您的房间在竹韵轩七号。这是房卡和日程安排。”

      房间是相邻的两个标准间。顾逢昼以“有事商量方便”为由,主动要求调换到了套房,两间卧室,共用客厅和一个小露台。工作人员略有迟疑,但见顾逢昼态度自然,谢辞月也未反对,便很快办理了调换。

      拿了房卡,两人先去房间放行李。套房在二楼,推开雕花木窗,正对着后山一片茂密的竹林,风过处,松涛竹韵,沙沙作响,环境极幽静。

      “你先休息一下,或者,我们出去走走,熟悉下环境?”顾逢昼问。

      “出去走走吧。”谢辞月不想闷在房间里。

      两人下楼,在别院里随意漫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设计得极为精巧。遇到的参会者也渐渐多起来。有人独自凭栏沉思,有人聚在茶室高谈阔论,更有年轻些的,拿着罗盘或奇形怪状的法器,在假山池塘边比比划划,争论着什么。

      谢辞月低调地观察着。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各种或强或弱、或正或邪的“气”。有的沉凝深厚,有的虚浮躁动,更有几道隐晦的、带着阴冷意味的气息,一闪即逝。

      “看那边。”顾逢昼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他看向水榭那边。

      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手持拂尘、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被几个人簇拥着,侃侃而谈。老者面色红润,目光清亮,周身气息圆融平和,隐有光华内敛。是个真有修为的。

      “那位是青城山的玉泉子道长,在符箓和丹道方面造诣极深,是这届交流会的学术顾问之一。”顾逢昼低声介绍。

      另一边廊下,一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腕戴名表、正与人交换名片的中年男人,看似寻常商人,但谢辞月注意到他食指戴着一枚奇特的墨玉扳指,扳指内圈有极淡的灵力波动。应该是件不错的护身或辅助修炼的法器。

      “那是港岛的黄锦麟,做地产生意起家,但祖上是风水师,他本人也精通风水术数,尤其擅长商业布局,是很多大公司的座上宾。”顾逢昼继续充当解说。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逢昼哥吗?真是巧啊!”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当季最新款的某奢侈品牌休闲装,头发精心打理过,眉眼俊朗,但眼神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骄矜和……审视。他身边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跟班,也是一身名牌。

      顾逢昼转过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微笑:“景然,好久不见。”

      李景然。谢辞月想起顾逢昼之前的提醒。

      李景然热络地走过来,拍了拍顾逢昼的肩膀,目光却迅速扫过顾逢昼身旁的谢辞月,上下打量,那眼神里的轻慢几乎不加掩饰:“逢昼哥,这位是……?看着面生啊,不介绍一下?”

      顾逢昼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谢辞月后腰,是一个略带维护意味的姿态。“这位是谢辞月谢先生,我好友,玄学造诣深厚。”他转向谢辞月,语气温和,“辞月,这位是李景然,北方李家的。”

      “谢先生?”李景然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不信,“幸会幸会。不知谢先生师承哪一派?在哪座仙山宝洞清修啊?还是……在哪处高就?” 他刻意用了些老派的江湖切口,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周围几人都听出来了。

      谢辞月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只淡淡看了李景然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态度,不是畏惧,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将他放在眼里的疏离。

      李景然脸色微微一僵,有些挂不住。他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

      顾逢昼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淡了些:“景然,我们刚到,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再聊。”说着,就要带谢辞月离开。

      “哎,逢昼哥别急着走啊。”李景然拦住,脸上重新堆起笑,眼神却更锐利地钉在谢辞月身上,“谢先生看着年轻,能被逢昼哥这么推崇,想必是真有本事。正好,明天交流会有自由切磋的环节,到时候,可得向谢先生好好请教请教。”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挑战了。

      顾逢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谢辞月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教不敢当。若有缘,自可交流。”

      他不说“切磋”,说“交流”。一字之差,意味天壤之别。一个主动挑衅,一个被动应战,还带着点“看你有没有这个缘分让我出手”的居高临下。

      李景然脸色又是一变,正要再说,旁边一位一直安静坐在茶座旁、独自品茗的清瘦老者,忽然放下茶杯,呵呵笑了起来。

      “这位,莫非就是古玩街那位解了‘金笼困雀’局的谢小友?”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却澄澈温和,看向谢辞月。

      谢辞月看向老者,并不认识,但老者身上气息纯正平和,令人心生好感。他微微躬身:“老先生过誉,恰逢其会而已。”

      “诶,过谦了。”老者抚须笑道,“那‘金笼’局看似寻常,实则内藏‘箭煞’,非眼力、心力俱佳者不能看破。老朽前几日听金陵的一位老友提起,还遗憾未能一见,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老者这话声音不高,但周围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金笼困雀”加“箭煞”,在场懂行的都知道不是简单的风水局。能被这位看起来就深不可测的老者如此称赞,这年轻的谢先生,恐怕真不简单。

      李景然和他那两个跟班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他们自然也听过“金笼困雀”的名头,知道其难度。看向谢辞月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疑和忌惮。

      顾逢昼适时对老者微笑致意,然后对李景然道:“景然,我们先失陪了。” 这次,李景然没再阻拦,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谢辞月和顾逢昼离开的背影。

      走出一段距离,顾逢昼才低声对谢辞月说:“刚才那位是易学研究会的前任副会长,姓陈,是位真正有大学问的前辈,为人也正直。他帮你说话,是好事。”

      谢辞月“嗯”了一声,没多言。他并不在意是否被认可,只是觉得麻烦。李景然这种人,就像嗡嗡叫的苍蝇,不致命,但惹人厌烦。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便回房间休息。晚上是欢迎晚宴,自助形式,就在别院最大的宴会厅“松涛厅”。

      晚宴开始前,顾逢昼需要去和几位世交长辈打招呼,问谢辞月要不要一起去。谢辞月摇头,他更习惯待在角落。

      顾逢昼也不强求,只叮嘱他:“自己当心,别喝酒,吃的东西也注意些。我很快回来。”

      谢辞月独自拿了杯清水,拣了几样清淡的菜品,在靠近落地窗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下。窗外是夜色中的庭院,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别有一番意境。

      他安静地吃着东西,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来的人比下午更多了,足有上百人。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这边,带着好奇、审视、算计。

      他看到了玉泉子道长,正与几位同样仙风道骨的老者交谈。看到了黄锦麟,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也看到了李景然,被一群年龄相仿的男女簇拥着,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阴冷地瞟向他的方向。

      他还注意到几个气息比较特殊的人。一个独自坐在最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枯槁、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身上有股极其隐晦、但让谢辞月袖中法印微微发凉的阴郁之气。还有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年轻女人,手腕上一串骨珠手链,隐隐散发着与“血傀”相似的、令人不适的波动。

      这个“交流会”,果然是个大杂烩。

      “谢先生,一个人?”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谢辞月抬头,是下午帮他解围的那位陈姓老者,端着餐盘,笑眯眯地站在旁边。

      “陈老。”谢辞月站起身。

      “坐,坐,别客气。”陈老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目光温和而洞察,“下午人多,没来得及细聊。谢小友年纪轻轻,就能一眼看破‘金笼箭煞’,眼力非凡啊。不知师承是……”

      “家师是山野散人,早已仙逝,名讳不提也罢。”谢辞月礼貌而疏离地回答。

      陈老也不追问,点点头:“隐世高人,往往如此。不过,小友既入红尘,又显露了本事,日后怕是难得清静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景然的方向,“李家那小子,心高气傲,今日折了面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切磋’,小友还需留神。他那点本事倒不足虑,只是他爷爷……”陈老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多谢陈老提醒。”谢辞月道谢。他能感觉到这位老者的善意。

      “小友是修符箓一道的?”陈老的目光落在他随身那个不起眼的布包上,似乎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的灵光。

      “略通皮毛。”

      “符箓之道,重传承,更重心性。看小友气息沉静,根基扎实,难得。”陈老赞许地点点头,忽然压低了些声音,“此次交流会,看似寻常,实则不然。近来,各地都有些不太平的气息涌动,有些……本不该再出现的东西,又有了苗头。小友若在会中,察觉到什么异样,或有人……以特殊方式接触你,不妨多留个心眼。”

      这话,近乎明示了。谢辞月心头一动,看向陈老。老者眼中带着深意,却不再多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顾逢昼回来了,看到陈老,恭敬地行礼问好。陈老显然也认得顾逢昼,寒暄几句,便笑着起身:“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我老头子再去寻几个老友叙叙旧。”

      陈老离开后,顾逢昼在谢辞月旁边坐下,低声问:“陈老和你说什么了?”

      谢辞月将陈老最后那番提醒简单说了。顾逢昼眉头微蹙:“陈老德高望重,不会无的放矢。看来这次交流会,水比我们想的还深。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尤其明天……”

      “我知道。”谢辞月打断他,目光平静,“兵来将挡。”

      晚宴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回房间的路上,夜色已深,山风格外凛冽,吹得竹林哗哗作响。

      走到套房门口,顾逢昼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谢辞月:“今晚……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他的房间就在套房的另一间卧室,一墙之隔。

      谢辞月看着他在廊下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那处冰封,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嗯。”他应了一声,拿出房卡开门,“你也早点休息。”

      门在身后关上,将顾逢昼的身影和那温暖的灯光关在外面。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清冷的月光。

      谢辞月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带着松竹清香的夜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山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这看似清幽宁静的别院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与算计。

      他抬手,抚上袖中的法印。青玉冰凉,但此刻,他心中却并非全然的冰冷与孤独。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顾逢昼走动和洗漱的水声。很平常的声音,却奇异地,让这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环境,多了那么一丝……属于人间的、安稳的底噪。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和衣躺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无论是李景然幼稚的挑衅,还是潜藏在暗处、不知真面目的“异样”,他都要一一接下。

      闭目,凝神。

      夜色,还很长。

      而有些名号,一旦开始被人记住,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默默无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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