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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月寻 痴呆女走失 ...

  •   前言:

      雨下了又停,青石板路还没干透,新的麻烦就找上了门。

      这次不是富商,不是戏楼,是一对老夫妇,皱纹里都刻着绝望。他们痴傻的女儿走丢了三天。

      谢辞月让他们报数,看脸,最后目光落在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下面,那里叫“水月宫”,一片青黑。

      他说,人在东北,近水,困着,还活着。

      老太太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里头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谢辞月只抽了一张一块的,说,够了,带路,去东北边的水塘看看。

      顾逢昼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问晚上有没有空。谢辞月握着那张一块钱,看着面前快要跪下的老人,对电话里说:改天,现在有事。

      他得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认识自己是谁的姑娘,在一个水边。而他心里隐约觉得,这次找到的,恐怕不止是人。

      正文:

      天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檐角,空气闷得人发慌。古玩街午后人流稀疏,谢辞月刚送走一个问姻缘的年轻白领,正低头收拾铜钱,一片阴影落在摊前的青石板上。

      他抬头,是一对老夫妇。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老太太是深灰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两人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愁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旧手帕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同、同志……”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俺们……俺们想找人。”

      谢辞月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停。老太太的眼皮浮肿,眼下泪堂(面相中称“水月宫”)部位一片不正常的青黑凹陷,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末端隐没处发暗。老头则是印堂晦暗,眉宇间一股滞涩的灰气。

      “走丢了?”谢辞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是俺闺女……”老太太一下子激动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又被老头轻轻拉住。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三天了……三天没见人影了!她、她这里不清楚……”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泪滚下来,“以前也跑丢过,最多半天,街坊就给送回来了。这次……这次不一样,哪都找不着!报警了,警察也说在找,可、可……”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老伴的背,看向谢辞月:“听街口开小卖部的老陈说,您……您有法子?能指个方向不?花多少钱都行!”他说着,示意老太太。

      老太太哆嗦着手,打开那个旧手帕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两张十元,更多的是五元、一元,甚至还有几毛的硬币。她一股脑全拿出来,要往桌上放。

      谢辞月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冰凉,皮肤粗糙得像树皮,还在微微发抖。

      “别急。”他收回手,声音平稳,“心里想着你女儿,随便报三个数。”

      老夫妇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老头憋了半晌,说了个“三”。老太太跟着说“七”。老头又补了个“九”。

      谢辞月指尖在桌面虚点,心中默算。三、七、九,得卦“□□屯”,动在二爻,变“水地比”。他抬眼,再次仔细看向老太太的面相,尤其那青黑的“水月宫”。

      “卦象显示,人目前在东北方,近水的地方,被困住了,但暂无生命危险,有比和之象。”他语速平缓,尽量用老人能听懂的话说,“看您面相,女儿这走失,怕是和水有关,要么是落了水受了惊吓,要么是……困在近水潮湿的地方。她失踪前,身上可带了什么跟水有关的东西?或者,家附近东北方向,有没有水塘、小河、水池子一类的地方?”

      老夫妇愣住了。老太太猛地抓住老头的胳膊:“水?妞妞她……她这两天就抱着那个塑料金鱼不撒手!睡觉都搂着!”

      老头也想起来了:“东北方……咱家胡同出去往东北,过两个路口,是不是有个老早的、废了的人工湖公园?早些年还能划船,后来水脏了,就封了,可池子还在!”

      “塑料金鱼?”谢辞月追问。

      “就、就这么大,”老太太比划着,“地摊上买的,五块钱,里头灌了水,一晃就有亮片,她当宝贝似的。”她说着又哭起来,“是不是掉水里了?她不会水啊!”

      “别慌。”谢辞月站起身,“卦象说人还在,只是困着。带我去那个公园看看。现在。”

      老夫妇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老太太又要去拿那包钱,谢辞月已经从里面抽了一张最小面额的一元纸币,叠好,放进自己那个装着铜钱的小布袋里。

      “一缘已足。带路吧。”

      三人刚离开摊位没几步,谢辞月口袋里手机响了。是个没存的号码,但他瞥一眼就认出来了——顾逢昼。

      他脚步没停,接起。

      “谢先生,”顾逢昼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没打扰你吧?关于苏婉卿墓碑的样式,我找了几个设计稿,想请你看看。另外,晚上有空吗?上次那家私房菜,老板进了些不错的山菌,想请你尝尝。”他说话很自然,像是朋友间随意的邀约。

      谢辞月看了一眼身边步履蹒跚、满脸焦急的老人,对着话筒低声说:“现在有事。改天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顾逢昼立刻说:“好,你先忙。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谢辞月挂了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指尖碰到那张一元纸币,硬硬的。

      老夫妇住的地方是典型的城中村老胡同,狭窄杂乱。穿过迷宫般的巷子,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片荒废的街区。所谓的“公园”早已名存实亡,锈蚀的铁栏杆东倒西歪,里面杂草丛生,荒凉得很。中央果然有一片不大的、水色发绿发黑的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垃圾和浮萍,死气沉沉。

      公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妞妞——!妞妞你在哪儿啊——!”老太太忍不住带着哭腔喊起来,声音在空荡的公园里回荡,更添凄凉。

      老头也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车流声作为回应。

      谢辞月没喊。他站在湖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湖不大,对岸有些残破的水泥亭子和假山。他闭上眼,凝神感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味道,水腥气,还有城市边缘地带特有的颓败气息。但在这片混沌的“气”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不协调的波动——不是活人的生气,也不是死物的沉寂,而是一种……惊悸不安的残留,像是被狠狠吓到后,魂不附体散逸出来的“神”。

      他睁开眼,看向假山的方向。那里背阴,乱石堆叠,形成一些幽暗的缝隙。

      “去那边看看。”他说。

      老夫妇连忙跟上。假山附近更加荒芜,碎石遍地。谢辞月走到一块巨大的、倾斜的假山石后面,脚步一顿。

      一个穿着脏兮兮红花棉袄的年轻女人,蜷缩在石壁和地面的夹角里,背对着外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金鱼玩具。她头发蓬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妞妞!”老太太尖叫一声就要扑过去,被老头死死拉住。

      谢辞月抬手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慢慢靠近。离得近了,能闻到女人身上传来的酸馊味和尿骚味。他蹲下身,轻声唤道:“姑娘?”

      女人毫无反应。

      谢辞月伸出手,极轻地搭在她露出的手腕上。皮肤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他小心地将她的脸转过来一点。

      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但双眼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嘴角有干涸的白沫痕迹。脸上、手上都有细微的擦伤和泥污。她怀里那个塑料金鱼,水已经浑了,亮片沉在底部。

      “妞妞!妞妞你怎么了?你看看妈啊!”老太太在老头搀扶下走近,看到女儿这个样子,腿一软,几乎瘫倒。

      谢辞月皱眉。这不仅仅是走失受惊那么简单。他凝神,仔细看女人的眉心。印堂处,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的气息,不是病气,更像是……某种阴邪的“惊魂术”残留。这种法术通常不会直接要人性命,但会强行震荡、惊散生魂,让人陷入失魂、痴呆、甚至植物人状态。手法不算高明,但很阴毒。

      而且,这残留的气息……让他袖中的法印,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凉意。和王镇岳家陶片、苏婉卿身上邪法的感觉,有某种相似之处,但更淡,更飘忽。

      “她不是简单的走失。”谢辞月站起身,对老夫妇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魂有些不稳。先送医院,稳定身体。”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裱纸,咬破自己食指(伤口刚好,又破了),用血飞快画了一道极其简化的“定魂安神符”。然后折成三角形,轻轻塞进女人紧握的手心里,低声念了句短促的安魂咒。

      符纸塞入的瞬间,女人一直涣散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空洞,但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僵硬了。

      老头已经哆嗦着打了急救电话。谢辞月帮忙,和老头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女人从石缝里抬出来。女人很轻,像一片羽毛。

      等救护车的间隙,谢辞月仔细观察了女人裤脚和鞋子上沾的泥。泥是暗红色的,和这一带常见的黄泥、黑泥不太一样。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捻了一点,凑近闻了闻。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味,有点像……铁锈混合了某种腐败的甜香。

      这味道,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点泥用另一张干净黄纸包好,收起。

      救护车很快来了,医护人员将女人抬上车。老夫妇千恩万谢,要跟着车走。谢辞月对老头说:“去医院后,尽量让她静养,别让太多人打扰。她手心里我放了张安神的符,别拿出来。如果她情况稳定了,但还是不认识人,你们再来找我。”

      老头连连点头,抹着眼泪,搀着哭得快晕过去的老太太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鸣笛远去,废弃公园重归寂静。夕阳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一点惨淡的光,将湖面染成暗淡的橙红色。

      谢辞月独自站在荒草中,看着手中那张包着红泥的黄纸。法印的凉意已经消失,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断妄。

      “谢辞月,”女警官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哪儿?说话方便吗?”

      “方便。什么事?”

      “之前王镇岳那个案子,他合伙人陈志海的尸检有进一步发现。不是单纯的心脏病,内脏有不明原因的萎缩和微量毒素,还有……一些难以解释的组织损伤,像是被什么‘吸’走了部分生机。另外,”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在陈志海家附近,以及你上次提到的城西老工业区边缘,又发现了两具流浪汉尸体,死状类似,失血,体表有轻微淤青和……类似指甲的抓痕,但法医说那抓痕不像是人类或者已知动物造成的。死亡时间都在最近一周内。”

      谢辞月握紧了手机,指尖发凉。他想起女人裤脚的红泥,那惊魂术的残留,还有法印的微动。

      “周警官,”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有些飘,“我这边,刚刚找到一个走失三天的痴呆症患者。人还活着,但像是被‘惊魂术’一类的邪法冲撞过,魂不附体。她身上,有奇怪的暗红色泥土,味道不对。而且,”他深吸一口气,“我怀疑,她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会被人用这种方法灭口……或者说,灭‘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周断妄的声音传来,更沉,更冷:“位置。我马上到。另外,保护好你自己,还有那个受害者。我直觉,我们可能……碰到一窝不止会装神弄鬼的东西了。”

      “我在东城区废置的‘沁芳园’人工湖。受害者已经送市一医院了。”谢辞月报出地址。

      “待在原地,别乱走,尽量在开阔有光线的地方。我二十分钟内到。”周断妄挂了电话。

      谢辞月收起手机,走到湖边一处有石凳、相对开阔的地方坐下。夕阳的余晖很快被更深的暮色吞噬,公园里迅速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依次亮起,但光芒微弱,照不进这片荒芜的角落。

      风大了些,吹过湖面,带来湿冷的水汽和隐约的呜咽声,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谢辞月从布包里拿出那枚法印,握在掌心。青玉冰凉,但此刻,这冰凉反而让他更清醒。他又拿出那包着红泥的黄纸,和之前王镇岳家外发现的陶片碎片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静静躺在他手心,在渐浓的夜色里,透着不祥的暗沉。

      他闭上眼,尝试以灵觉去“触摸”那红泥中的残留气息。很淡,很杂,有泥土本身的混沌,有惊魂术的阴冷惊悸,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黏腻的恶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线香燃烧后的焦糊味,但这焦糊味里,又掺杂了别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这不是普通的邪术残留。更像是某种仪式、或者炼制过程留下的“废料”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城西的方向。灰烬指向那里,红泥出现在这里(东城),受害者分散在不同区域……对方的活动范围,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更谨慎。用痴呆女子作为“惊魂术”的目标,是因为她即使说出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容易得手吗?还是说,她恰好撞破了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划破了公园的黑暗。周断妄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外面套了件多功能战术背心,带着一个同样干练的年轻男警,快步走了过来。她手里除了手电,还提着一个银色的现场勘查箱。

      “谢先生。”周断妄走到近前,手电光礼貌地没有直射他的眼睛,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目光锐利如鹰。“你没事吧?”

      “没事。”谢辞月站起身,将手中的黄纸包和陶片碎片递过去,“这是那女人裤脚上沾的泥,还有之前我在王镇岳家外发现的陶片。泥里有邪术残留,和陶片上的气息……有相似之处,但不完全一样。陶片更‘陈旧’,这泥更‘新鲜’。”

      周断妄接过,没打开,而是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封好,贴上标签。“我们回局里说。这里太暗,不安全。”她又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湖面和假山,“你说她是在假山后发现的?带我去看看。”

      谢辞月带路。周断妄和那名男警(她介绍叫小陈)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小陈拿出相机拍照,周断妄则戴着手套,蹲在女人之前蜷缩的地方,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石壁,不放过任何细节。她甚至用镊子夹起几根枯草和一点浮土,装入证物袋。

      “有拖拽痕迹,很轻微,但确实有。从那边草丛过来的。”周断妄指了一个方向,那是公园更深处、更荒僻的角落,杂草几乎有一人高。“地上有不止一种脚印,很乱,模糊。但这里,”她用手电照着石壁根部一点不起眼的凹陷,“有半个不太清晰的鞋印,尺码不大,鞋底花纹特殊……像是某种工装靴。不常见。”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谢辞月自问观察也算仔细,但和周断妄这种刑侦出身的专业人士相比,细节捕捉上还是差了一截。

      “能追踪吗?”谢辞月问。

      “白天可以试试,现在不行。”周断妄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光线太差,痕迹被破坏的风险也大。先回局里,化验这些泥土和陶片,再看看医院那边的情况。另外,”她看向谢辞月,眼神认真,“谢先生,你提到的‘惊魂术’,具体是什么样的?中了的人,除了痴呆失魂,还有没有其他特征?比如,身上会不会留下印记?或者,对某些东西产生特殊反应?”

      谢辞月沉吟道:“惊魂术种类不少,但共通点是震荡生魂,让人神志不清。厉害的能让人直接魂飞魄散变成活死人,轻的就像这位姑娘,失魂痴呆。特征……中术者眉心或印堂常有青黑之气,眼神涣散,对强烈光线或突然的声响可能有过激反应,但也不绝对。至于印记,如果施术者用了媒介,比如头发、指甲、贴身物品,或者像这样通过近距离施法,可能在身上留下极淡的阴气残留,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有些动物或者敏感的人能察觉。另外……”

      他想起女人手心里那道血符。“我给她用了张安神的符,暂时稳住了她涣散的神魂。但治标不治本。要彻底恢复,需要找到施术者,或者用更强的安魂定魄之法慢慢温养,这需要时间,也未必能完全恢复如初。”

      周断妄眉头紧锁。“也就是说,即使她醒了,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或者记忆错乱,无法提供有效线索。”

      “很可能。”谢辞月点头。

      “先去医院看看。”周断妄果断道,“小陈,你留两个人,把这片区域暂时封锁,拉警戒线,明早天亮再来做一次彻底勘察。谢先生,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医院,看看受害者情况,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市一医院,神经内科住院部。

      老夫妇守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相互依偎着,显得更加苍老无助。女人已经被清洗过,换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双目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里面是谢辞月塞的那道符。各项生命体征平稳,但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医生初步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伴分离性神游状态”,建议观察和后续精神心理治疗。

      隔着玻璃看了会儿,周断婉和主治医生沟通去了。谢辞月对老夫妇点了点头,轻轻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很浓。谢辞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女人。她比刚才干净了许多,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眉心那点青黑之气依然萦绕不散,甚至因为脱离了那个环境,在医院明亮的灯光和杂乱的人气冲撞下,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他伸出手指,悬在女人眉心前方一寸处,凝神感应。那惊魂术的阴冷气息像细细的冰针,试图往他指尖钻。他指尖微光一闪(极淡,肉眼难辨),将那股阴冷气息驱散些许。

      女人一直空洞的眼睛,忽然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谢辞月。但眼神依旧没有焦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孩童般的茫然和……恐惧。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几个极其含糊、破碎的音节:“……黑……衣服……好冷……骨、骨头……”

      谢辞月心头一震,俯身,将耳朵凑近些,声音放得极轻:“谁的黑衣服?骨头在哪里?”

      女人却不再说了,眼睛又慢慢转开,恢复了空洞。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幻觉。

      但谢辞月知道不是。黑衣服,冷,骨头。这三个词,结合红泥、陶片、流浪汉失血尸体、还有那诡异的邪法残留……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在他脑中逐渐拼凑。

      他直起身,看到女人紧握的手。那道血符正在微微发热,尽力对抗着惊魂术的残余力量。他犹豫了一下,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小截师父留下的、有宁神效果的“安息香”,掰下米粒大一点,用一张小黄纸托着,轻轻放在女人枕头下面。

      做完这些,他才退出病房。

      周断妄刚好和医生说完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脑部CT和磁共振都没发现明显器质性病变。身体有轻微脱水和营养不良,但不算严重。就是精神意识层面的问题,医生也没太好办法。她刚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谢辞月把她那含糊的呓语告诉了周断妄。“黑衣服,冷,骨头。可能是她最后看到的、或者感受到的东西。结合那些流浪汉尸体的情况……我怀疑,她可能无意中撞见了有人在用邪法处理尸体,或者……炼制什么东西。对方发现了她,用了惊魂术,以为能让她彻底‘闭嘴’,或者变成疯子,话不可信。然后可能想把她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但中途因为什么原因放弃了,扔在了那个公园假山后。”

      周断妄眼神冰冷:“炼制东西?用尸体?”

      “只是猜测。”谢辞月声音低沉,“有些邪法,需要用到刚死不久之人的血肉、骨骼,或者生魂的恐惧。流浪汉无亲无故,失踪了也很难引起注意,是理想的目标。痴呆女子,也是容易下手且不易追查的对象。”

      “王八蛋。”周断妄低声骂了一句,是纯粹出于刑警本能的对罪恶的愤怒。她很快控制住情绪,“这些红泥和陶片的化验,我会催他们加急。另外,我会申请调取公园附近以及城西老工业区周边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的‘黑衣服’的人,或者车辆。不过……”她看了谢辞月一眼,“如果真是你说的那种人,恐怕不会轻易被监控拍到正面。”

      谢辞月默然。对方行事如此诡秘狠辣,又有邪术在身,普通的刑侦手段,恐怕真的很难抓住尾巴。

      “谢先生,”周断妄语气郑重起来,“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虽然我知道你有些特别的本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你现在可能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

      “我知道。”谢辞月点头。法印的微动,就是警示。

      “保持联系。有任何发现,或者感觉不对劲,立刻打我电话。”周断妄递给他一张新的名片,上面除了电话,还有一个紧急联络的短号。“24小时开机。”

      “好。”

      离开医院时,已是深夜。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辞月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医院附近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发呆。

      指尖在粗糙的塑料瓶身上无意识地摩挲。一天之内,太多信息涌来。痴呆女子的遭遇,周断妄带来的新案情,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指向某个黑暗组织的线索。

      “养尸派”……真的只是传说中那个早已式微的邪道分支吗?还是说,有了新的名目,新的手段?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紧绷。这种与隐藏的、不择手段的邪恶对抗的感觉,让他想起师父羽化前那段日子,也是这样山雨欲来,危机四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逢昼发来的短信:

      “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如果结束了,我这边炖了点汤,清心润肺的,给你送过来?或者,我过来接你,去吃点宵夜?”

      很平常的关心,在这个冰冷的、充满不安的夜晚,却像一点微弱的暖光。

      谢辞月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回复“不用了,谢谢”,但打出来的字却是:

      “刚结束。有点累。汤……方便吗?”

      发送出去后,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回。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时间。

      几乎是立刻,顾逢昼的回复就来了:

      “方便。地址给我,二十分钟到。”

      谢辞月看着那行字,最终,还是把便利店的位置共享了过去。

      他放下手机,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让他更清醒了些,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允许某个人,一步步走进他原本刻意保持距离的世界。

      是因为今天的经历太让人疲惫?还是因为,那个人带来的温暖,在这种时刻,显得难以抗拒?

      他不知道。

      窗外,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顾逢昼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他穿着家居的浅色毛衣和休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薄外套,看起来是匆匆出来的。他抬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便利店里窗边的谢辞月,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轻响。

      顾逢昼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色怎么比下午还差?事情很麻烦?”

      “有点复杂。”谢辞月没细说。

      顾逢昼也没追问,打开食盒。里面是分装好的汤和两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盒米饭,都还冒着热气。汤是清澈的鸡汤,飘着几粒枸杞和百合,香气清淡。

      “趁热喝点。”顾逢昼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那瓶只喝了一口的冰水,放到一边,“凉的少喝。”

      谢辞月看着那碗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味道清淡鲜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点点。

      “谢谢。”他低声说。

      “客气什么。”顾逢昼坐在他对面,没有吃东西,只是看着他喝,眼神平静温和。“苏婉卿的墓碑样式,我选了三个,你看看喜欢哪个。”他拿出手机,调出图片,递过去。

      谢辞月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或古朴或雅致的设计。顾逢昼很用心,没有选那些华丽夸张的,都是简洁大方,透着静穆之气。

      “这个吧。”他指了一个最简单的,青石材质,只刻名字和生卒,下方有一小片空白,顾逢昼说可以刻上那首血诗里的“锦华”二字作为点缀。

      “好,就这个。”顾逢昼收起手机,很自然地又说,“墓地那边说,下周三是个不错的日子,宜安葬、祭祀。你看那天行吗?”

      谢辞月算了下日子,点头:“可以。”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谢辞月慢慢喝汤、吃东西的轻微声响。便利店的白炽灯光有些冷硬,但这一刻,这个小小的角落,却莫名有种与外界隔绝的安宁。

      顾逢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不用客气。虽然我不懂你们那些,但跑跑腿,查查资料,或者……只是需要个说话的人,都可以。”

      谢辞月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顾逢昼。男人的眼神很坦诚,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静的、愿意分担的诚意。

      “嗯。”谢辞月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这一声“嗯”,似乎已经是一个微小的、向内的松动。

      顾逢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

      但在这片混沌之下,有些微小的、温暖的连结,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长。

      谢辞月喝完最后一口汤,感觉身体恢复了些暖意和气力。他放下碗,对顾逢昼说:“我吃好了。回去吧。”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顺路。”顾逢昼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持,已经开始收拾食盒,“而且,你看起来很累。别逞强。”

      谢辞月看着他已经利落地盖好食盒盖,拿起车钥匙,到嘴边拒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坐上副驾,暖气开得很足。顾逢昼放了点极轻的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谢辞月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又是那个废弃的公园,黑沉沉的湖,女人含糊的呓语,还有远处,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车身轻微一顿,他醒了过来。车子已经停在他家楼下。

      “到了。”顾逢昼轻声说,没有立刻开灯。

      谢辞月揉了揉眉心,坐直身体。“谢谢你的汤,还有……送我回来。”

      “早点休息。”顾逢昼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管什么事,量力而行。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有需要的话,有我这个朋友在。”

      谢辞月推门下车,夜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站在车边,回头,对车里的顾逢昼点了点头。

      “你也是,路上小心。”

      顾逢昼笑了笑,挥挥手,目送他走进楼道,这才驱车离开。

      谢辞月上楼的脚步有些沉。回到寂静的屋子,打开灯,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东城沁芳园,痴呆女走失案。中‘惊魂术’,魂不稳。呓语:‘黑衣服、冷、骨头’。裤脚沾暗红泥,有邪法及血腥甜腻残留。与王镇岳陶片、流浪汉离奇死亡案疑似关联。周断妄介入调查。警惕‘养尸派’或类似组织活动。”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住。然后,在页面的最下方,空了一行,又添了三个字,写得很快,几乎有些潦草:

      “顾逢昼。汤。”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片刻,然后合上笔记本,将它和那枚安静的法印一起,锁进了抽屉。

      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却更衬得这一室寂静,深不见底。

      他想起女人空洞的眼睛,想起周断妄凝重的脸,想起顾逢昼递过来那碗汤时指尖的温度。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似乎已经站在了风暴将起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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