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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问香魂 迁骸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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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子夜戏楼,烛火幽微。
谢辞月要行一场真正的法事,送那等了近百年的魂。
顾逢昼没走,他说“我陪你”。
糯米圈内,线香青烟笔直如柱,谢辞月的侧脸在烛光里白得像玉,也冷得像玉。他并指如剑,以血为引,低喝的咒言在空旷的戏楼里撞出回音。
苏婉卿的魂终于完整地显了形,不再是模糊的影子,她穿着那身最爱的戏服,咿咿呀呀,唱的不是戏,是血淋淋的真相。
顾逢昼就站在谢辞月身后一步,看着,听着,也护着。他掌心出了汗,却稳稳托着那只盛了清水的粗瓷碗。
原来有些债,隔了百年,依然沉得坠手。而有些陪伴,刚刚开始,就扎了根。
正文:
翌日,天光放晴。连日的雨水将城市洗得发亮,空气里有种难得的清爽。
谢辞月醒得晚了些,昨夜心神损耗,即便打坐调息了半夜,依旧有些精神不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有些怔忪。指尖那点小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微微发痒。
枕头边,放着顾逢昼那把黑伞。伞骨精致,伞面是某种防水性能极佳的特制面料,触手微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顾逢昼的短信,很简短:
“已联系好殡仪馆和墓地管理处。陶瓮今日下午可请出。地点选了三处,资料发你邮箱。方便时看一下。另,是否需要准备特定时辰、方位或特殊物品?顾逢昼。”
效率很高。条理清晰。
谢辞月回复:“收到。午后我去戏楼。需准备:新棉布三尺(白色),新陶瓮一个(大小适中),檀香一把,供果四样(苹果、橙子、糕点、清水),另备一小坛素酒。时辰定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方位届时再定。”
片刻,回复过来:“好。需要我接你么?”
谢辞月手指顿了顿,打字:“不用。我自己过去。”
“下午见。”
放下手机,谢辞月洗漱,煮了碗清汤面,就着一点酱菜慢慢吃了。然后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顾逢昼发来的资料很详尽,是三处墓园的详细介绍,包括方位、地势、风水概览、价格,甚至附上了实拍照片和卫星图。一处近郊,依山傍水,但开发较早,略显拥挤;一处稍远,在半山,清静,视野开阔;还有一处是城郊新开发的生态陵园,设计现代,管理规范。
谢辞月仔细看了照片和方位,又结合苏婉卿的命理(昨日沟通时他已暗中推算过大概)和戏楼本身的格局,最终选了第二处,那个半山腰的陵园。那里生气汇聚,视野开阔,可远眺城市,又不受喧嚣干扰,适合她安息,也方便日后祭扫。
他将选择回复过去。顾逢昼很快确认,并告知已将陶瓮请出的事宜安排妥当,申时前会到戏楼。
午后,谢辞月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棉布包,步行前往城南。包里除了常用的物件,还多了一小包特意买的、品质上乘的檀香,和一小瓶师父留下的、专门用于安魂净地的“甘露水”。
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湿。但越靠近戏楼那片老区,那股属于旧时光的沉滞气息便愈发明显。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很亮,却莫名让人觉得安静得过分。
戏楼那扇锈铁门虚掩着。推开,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是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口罩手套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旁边放着担架和专用的收殓箱,还有顾逢昼电话里提到的新陶瓮、白布等物。顾逢昼本人则站在戏楼门口的台阶上,正低头看着手机。他换了身衣服,浅咖色的休闲裤,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款的深色风衣,身形挺拔,立在荒芜的庭院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画面。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谢辞月,收起手机,快步走了过来。
“谢先生。”他打招呼,目光在谢辞月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判断他恢复得如何,“都准备好了。时间还早,要先去看看么?”
“嗯。”谢辞月点头,对那两位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便和顾逢昼再次走进戏楼。
白天的戏楼,没了夜雨的凄清和烛光的诡谲,颓败感更加赤裸。阳光从破洞和残窗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出地面上清晰的、昨夜他们留下的脚印。
戏台下方那个浅坑已经被小心地扩大了些,露出那个沾满泥土的旧陶瓮。瓮身不大,但沉甸甸地装着一段沉重的过往。谢辞月蹲下身,能感觉到瓮中传来的、比昨夜更清晰的悲戚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或许是她知道,今日便能离开这困了她百年的方寸之地。
他没有立刻动那陶瓮,而是起身,在戏楼里缓步走了一圈,最后在戏台前站定,取出罗盘,仔细勘定方位。顾逢昼安静地跟在一步之外,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不打扰,只是看着。
“申时,日昳而西,金气渐生,主肃杀与收敛。苏婉卿死于金刃(割发),魂魄属阴,需借此时辰收敛阴气,以金生水,助其安稳入土。”谢辞月一边看着罗盘指针,一边低声解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顾逢昼听,“安葬方位,取东南巽位。巽为风,为入,主柔和、顺遂,可化解其怨气中的金锐,助魂灵随风而去,得大自在。”
他选定戏台前偏东南的一块区域,用脚步丈量,划出一个大致范围。“就在这里,设送魂坛。旧瓮请出后,先用白布包裹,移至此处。新瓮安置在旁边,待我诵经净化后,将遗骨请入新瓮,再封坛。”
顾逢昼认真听着,将他划定的范围和自己观察到的建筑结构、光线角度在脑中对应,点了点头:“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仪式开始后,你持香,站在我侧后方丙位(东南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持香静立,默念‘太乙救苦天尊’圣号即可。香不可断,心不可乱。”谢辞月看着他,眼神郑重,“这是送她最后一程,需庄重,也需……一点人间的念力。你的身份特殊,你的诚心,对她很重要。”
顾逢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郑重应道:“好。”
申时将至。阳光西斜,从残破的西窗斜射入戏楼,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恰好笼罩在谢辞月划定的那片区域。
工作人员在顾逢昼的低声指挥下,戴上额外的手套,极其小心地将那个旧陶瓮从浅坑中请出。陶瓮很沉,两人抬着,轻轻放置在铺好白布的地面上。尘土簌簌落下。
谢辞月上前,先对陶瓮躬身一礼。然后取出三支线香点燃,插在陶瓮前的香炉中。青烟袅袅。
他打开那瓶“甘露水”,以指尖蘸取,绕着旧陶瓮缓缓洒了一圈,口中低诵净天地神咒。水质清冽,带着极淡的草木清香,洒落处,空气中那股陈腐阴郁的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开瓮。”谢辞月道。
工作人员看向顾逢昼,顾逢昼点头。一人扶稳陶瓮,另一人用特制的工具,小心地撬开用泥浆封死的瓮口。封泥年久,并不牢固,很快被清理干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腐朽物和淡淡奇异腥气(非血腥,更像某种药物)的味道弥漫开来。顾逢昼眉头微蹙,但身形未动。
谢辞月屏息上前,看向瓮内。
里面是一具蜷缩的、已经完全白骨化的骸骨,骨骼细小,属于女性。骸骨保存相对完整,但姿态扭曲,显然是被强行塞入。颅骨顶部,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缺损。骸骨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而在骸骨下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已经碳化的块状物,以及几片同样发黑的、像是布料的东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骸骨的四肢骨骼和脊椎上,缠绕着几缕几乎要断裂的、暗红色的丝线,线上穿着几枚锈蚀的铜钱,铜钱和丝线都深深嵌入了骨缝之中。
谢辞月眼神一凝。缚魂锁,厌胜术。果然是邪法,不仅要杀人,还要将她魂魄锁在尸身旁,用其怨气滋养此地,或作它用。割发,很可能也是施术的一部分。
“取新瓮,铺新布。”他沉声道。
新陶瓮和崭新的白布准备妥当。谢辞月示意工作人员退开几步。他净手,再次焚香,对着旧瓮中的骸骨深深一揖。
“苏婉卿,今日为你移灵,送你入土为安。旧躯壳,旧枷锁,皆于此时解脱。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他诵念着往生咒,一边诵,一边亲手(戴上了顾逢昼递来的干净手套),极其轻柔地,将骸骨从旧瓮中,一块一块,请到铺好的新白布上。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顾逢昼在一旁看着,看着谢辞月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稳定而轻柔的手指拂过那些历经百年的白骨,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那不是猎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对生命的悲悯,哪怕那生命早已消逝,只剩枯骨。
骸骨全部请出。谢辞月仔细检查了旧瓮底部那些碳化物和碎布,从中捡起一枚几乎锈烂的银戒指,戒指上依稀有个“婉”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块状物,他轻轻擦去表面碳化层,露出一角白玉——是个长命锁的残片,极小,应该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他将戒指和长命锁残片放在骸骨心口的位置。然后,开始解那些缠绕在骨骼上的暗红丝线和铜钱。丝线几乎一碰就碎,铜钱也锈蚀得厉害,但解起来仍需格外耐心,不能损坏骨骼。
顾逢昼默默递上一把精巧的镊子。
谢辞月看他一眼,接过。两人没有言语,却配合默契。谢辞月专注于解除那些恶毒的束缚,顾逢昼则稳稳持香,目光沉静地守护在一旁,同时警惕着四周可能的变化。
当最后一枚铜钱被取下,最后一缕红丝线碎裂脱落的瞬间,戏楼内似乎刮过一阵极轻微的风。那风不冷,反而带着点淡淡的、如释重负的暖意。斜射的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谢辞月轻轻将骸骨用白布包裹好,放入新的陶瓮中。又将那枚银戒指和长命锁残片放在最上面。然后,他取出一张提前画好的“安魂符”,折成三角形,置于骸骨上方。
“封瓮。”
新陶瓮的盖子盖上,用新的、干净的湿泥仔细封好接口。
做完这一切,谢辞月额头上已渗出细汗。他直起身,看向顾逢昼:“可以了。送去墓地吧。下葬时,我会过去。”
顾逢昼对工作人员点点头。两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新陶瓮放入铺着软垫的收殓箱,抬了出去。
戏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地上那个空空如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旧陶瓮。
“这个怎么处理?”顾逢昼看着旧瓮。
“邪法媒介,需毁去。”谢辞月道,“连同里面残留的那些东西,一起烧掉。就在这院子里吧,选个远离草木的角落。”
顾逢昼打电话叫等在外面的助理进来处理。他自己则陪着谢辞月,看着工作人员将旧瓮抬到院子角落,浇上酒精,点燃。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难闻的气味。但在阳光下,那火光和黑烟,都显得没那么阴森了,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的、彻底的清理。
谢辞月静静看着火焰,直到旧瓮在火中彻底坍塌、碎裂,化为焦炭。他才转身,看向顾逢昼:“我们也过去吧。下葬宜在日落前。”
“好。”顾逢昼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你先上车休息会儿,路程有点远。”
车子驶向城外的半山陵园。车内很安静,谢辞月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顾逢昼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又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谢谢。”谢辞月接过,喝了一小口。
“很累?”顾逢昼问。
“还好。比预想的顺利。”谢辞月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她……没有很重的戾气。更多的是悲哀和不甘。邪法困住了她,也削弱了她。否则,近百年的怨魂,不会这么容易沟通。”
“是因为那个长命锁吗?”顾逢昼忽然问。
谢辞月转回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看到它的时候,眼神不一样。”顾逢昼说,语气平和,“她到死,都想着那个孩子。怨气再重,心底最深处,可能还是……舍不得吧。”
谢辞月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母爱,或许是最后困住她的执念,但或许……也是让她没有彻底堕落成厉鬼的一线善念。”他顿了顿,“到了地方,下葬前,我还需要为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做一场简单的超度法事。需要你持香跪拜,以……后人朋友的身份。可以吗?”
“当然。”顾逢昼毫不犹豫,“这是我该做的。”
陵园在半山腰,松柏苍翠,环境清幽。顾逢昼选的位置很好,在一块平缓的坡地上,背靠山峦,面朝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泊,视野开阔。
墓穴已经挖好。新的陶瓮被轻轻放入穴中。
谢辞月在墓穴前设下简易法坛,摆上供果、素酒,点燃檀香。顾逢昼按照吩咐,手持三炷香,跪在法坛侧前方。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染上金红。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谢辞月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道袍(从布包里取出,很旧,但整洁),长发依旧用木簪挽着。他站在法坛后,神色肃穆,与平日古玩街那个散淡的算命先生判若两人。
他先敬天地,再请神。然后,面向墓穴,开始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山间,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顾逢昼跪得笔直,手持线香,青烟笔直上升。他听不懂那些经文,但能感受到谢辞月诵经时,周身弥漫开的那种庄重、慈悲而又强大的场。山风似乎绕开了这一小片区域,供桌上的烛火稳定燃烧。
随着经文诵念,顾逢昼仿佛感觉到,周围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风中带来隐隐约约的、极其淡雅的脂粉香气(幻觉?),还有一声似有若无的、悠长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功德金色光,晖晖开幽暗。华池流真香,莲盖随云浮。千灵重元和,常居十二楼。急宣灵宝旨,自在天堂游……”
谢辞月的咒音在这里微微一顿,然后转为更低沉、更温柔的调子,像是专门对墓中魂灵诉说:
“苏婉卿,及汝无缘之子。今具酒礼,荐至墓庭。生既不幸,殁迹幽魂。久处暗冥,未尝迁适。今遇良因,得逢超度。敕汝魂魄,上登朱陵。魂魄自在,阴超阳泰。冤愆和释,债主升天。汝等魂灵,随心应度。闻经听法,早得超生。一如诰命,风火驿传。”
诵毕,他拿起一道写好的、符纸(上面是苏婉卿的姓名和生辰——昨日沟通时她意念透露的),在烛火上点燃。符纸化作青烟,袅袅飘向墓穴。
“礼成。封土。”谢辞月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旁边等候的工作人员上前,开始向墓穴填土。
顾逢昼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线香,恭敬地插入墓前的香炉,然后对着墓碑位置,郑重地三叩首。这不是做戏,是他真心实意的送别与承诺。
墓碑是临时赶制的,很简单,只刻了“苏婉卿女士之墓”和生卒年(卒年按她意念中透露的年份)。顾逢昼说,等查清更多真相,或许会为她重立碑文。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将墓碑和新土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一切尘埃落定。
下山时,天色已暗。山路两旁亮起了路灯。
两人都没说话,一种共同的、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疲惫与释然,弥漫在车厢里。
“我订了附近一家私房菜,味道不错,也比较清静。”顾逢昼开口,“一起吃个晚饭?忙了一天,你也需要吃点东西。”
谢辞月本想拒绝,但胃里确实空空如也,而且精神松懈下来后,那股深切的疲惫感更加汹涌。他点了点头:“好,麻烦顾先生了。”
“叫我逢昼吧。”顾逢昼很自然地说,“我们……也算一起经历过些事情了。先生来先生去,生分。”
谢辞月睫毛动了动,没应声,算是默认。
私房菜馆在附近一个古镇里,曲径通幽,环境雅致。菜式清淡精致,很合谢辞月的口味。顾逢昼显然细心安排过。
吃饭时,顾逢昼问起那邪法的事。“那些红线和铜钱,是什么?”
“缚魂锁和厌胜钱。”谢辞月放下汤匙,解释道,“是旁门左道用来禁锢魂魄、吸取怨气的邪术。将死者魂魄强行锁在尸身旁,用其怨气滋养特定地点,或用于其他邪法仪式。割发,通常是为了取得与魂魄紧密联系的媒介,加强控制,或者……用于别的诅咒。苏婉卿的魂魄能保留一丝清明,没有完全被炼化或变成只知杀戮的厉鬼,一是她本心良善,执念在于孩子和公道,恨意虽深但指向明确;二是那施术者手法不算顶尖,或者当时仓促;三来,”他顿了顿,“戏楼后来几经转手,人气冲撞,格局变动,可能也无意中削弱了那邪法的效果。”
“能看出是哪一派的么?”
谢辞月沉吟:“像是‘养尸派’或者‘阴鬼道’的变种手法,但又不完全像。那些碳化的东西,可能是某种符纸或药物残留,需要进一步化验才能确定。不过,用戏子怨魂……倒是符合某些邪修追求‘阴性能量’纯净强烈的偏好。”他想到了王镇岳家外的陶片,和那指向城西的灰烬。
“我会让人把旧瓮残留物和那些碳化物送去检测。”顾逢昼道,“虽然可能查不出什么,但试试看。另外,关于害她的人……我让人查了旧档案和当时的小报。锦华戏楼当年的班主姓钱,叫钱禄。苏婉卿‘病逝’后不到半年,他就变卖了戏楼,举家离开了本地,不知所踪。时间太久,线索几乎断了。”
谢辞月并不意外。百年光阴,足以掩埋太多真相。“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让她入土为安,便是了解了一段因果。至于报仇……”他摇摇头,“时过境迁,那人若还活着,也已是一抔黄土。若已死去,阴司自有判罚。”
顾逢昼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道:“你相信阴司报应?”
“我信因果。”谢辞月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清澈见底,“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阳间的法律,阴司的律条,人心的准则,都是因果显现的途径。我们行当下事,结当下果,便是了。”
顾逢昼若有所思。
吃完饭,顾逢昼送谢辞月回家。车子停在老小区外,和上次一样。
谢辞月下车,顾逢昼也跟着下来。
“今天,多谢。”谢辞月说。
“该我谢你。”顾逢昼看着他,目光真诚,“没有你,这件事可能永远是个无解的困局,对那座楼,对她,都不公平。”
“分内之事。”谢辞月语气依旧平淡,但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你也……做得很好。”
顾逢昼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暖。“那,下次有事,还能找你么?”
“……可以。”
“好好休息。”顾逢昼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手指的伤,记得别碰水。”
“嗯。”
谢辞月转身走进楼道。这一次,声控灯亮了,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老长。
顾逢昼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上车。他没有立刻离开,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两件事。一,锦华戏楼彻底封闭,等我后续处理方案。二,帮我查一个人,叫钱禄,民国时期锦华戏班的班主,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尤其是他离开本地后的去向,以及……他有没有后代,后代是做什么的。对,年代久远,难度大,尽量查。费用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起灯的窗户,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他向来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既然开始了,就要看到结局。无论是为了那座楼,为了那个苦等了百年的女子,还是为了……那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
楼上,谢辞月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窗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楼下。车子已经开走了。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关于苏婉卿的记录后面,补上:“已安葬于西山陵园。邪法疑似养尸派变种。关联人:钱禄(已故班主)。顾逢昼承诺追查。”
笔尖在“顾逢昼”三个字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落下。
他拿起那枚法印,握在掌心,闭目感应。戏楼事了,法印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平静,对那块陶片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了。
但谢辞月知道,有些线头已经露了出来。王镇岳的陶片,苏婉卿身上的邪法,城西灰烬指向的废弃工厂区……还有,那个似乎开始越来越多的,闯入他原本平静生活的顾逢昼。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处的、对即将席卷而来的未知波澜的预感到的寒意。
他走到厨房,想倒杯热水,却发现暖水壶空了。烧水的时候,他看见料理台上,顾逢昼上次送来的那个保温杯,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拿起杯子,拧开,里面是空的,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红枣香气。
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很慢地,将它洗干净,擦干,放回了原处。
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