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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烂化学的救援之路 三 ...


  •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姜微楼抱着化学课本和两本崭新的化学参考书,敲开了302的门。门开得比她想象的快——季疏磐大概正在门边玄关收拾东西,手里拿着一把吉他,琴弦上刚换了一根新弦,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你真会弹?”姜微楼的目光直接粘在了那把吉他上。上次来她只远远看了一眼,这次近距离看到琴弦上连松香粉都没擦干净,显然刚调过音。

      “会一点,”季疏磐把吉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大学学的,很久没弹了。今天刚换了一根弦,试试音。”

      “那你弹一首我听听。”

      “先管你的化学。”季疏磐把她让进来,指了指茶几和上面摊开的化学必修三,“你上次月考四十九分,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期中考试及格。”

      姜微楼在他家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这次书架上多了一盆新的绿萝——那盆蔫了的第一盆已经被挪到了卫生间“重症监护”,新来的第四盆叶子翠绿,精神抖擞。茶几上除了化学课本,还有一杯刚泡的茶,冒着细密的白气。

      季疏磐在她对面坐下来,翻开她的化学月考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他看试卷的样子跟看数学试卷完全不同——眉头会微微皱起,手指会一行一行地指过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种“你居然能在这道题下面写这个答案”的不可思议。

      “有机化学这部分,我看了你的卷子,”他把试卷摊开,指着那道关于加成反应的题,“你分不清加成反应和取代反应,根本原因是你没有理解它们反应的本质。加成反应是把双键打开加上新的原子或者基团,取代反应是原子或基团换掉原来位置上的原子——你记不住定义是因为你没有把它当成一个故事来理解。”

      “故事?”

      “对。比如烯烃的加成反应——碳碳双键就像两个手拉手的人,第三个人来了把他们的手掰开,自己插进去拉住两边。所以产物是饱和的。而取代反应就像踢人游戏,一个原子站在某个位置上,另一个原子跑过来把它踢飞,自己站上去。你只要记住‘加成是插入,取代是踢飞’,选择题就不会错了。”

      姜微楼愣了两秒,然后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加成=插入,取代=踢飞。

      这是她见过的最不化学的化学解释,但偏偏她一下子就记住了。

      “你是数学老师,你凭什么比我还会教化学?”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困惑。

      “因为我大学的时候做过两年化学家教,”季疏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大二暑假,为了赚生活费。教了一个高三女生的化学,她从四十分考到了八十分。我不是不会化学,我是选择教数学了。”

      “为什么选数学?”

      “因为数学不需要记太多东西,”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所有的公式都可以推导出来。你忘了一个定理,可以从另一个定理出发重新推一遍。化学不行——你忘了苯环的结构,苯环不会原谅你,你只能重新背。我更擅长逻辑推导,不擅长死记硬背。”

      这话说得谦虚了。姜微楼看着他——这个在课堂上永远游刃有余的人,居然也会说“不擅长”这三个字。但他说的“不擅长”显然不是真的不擅长,而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那我们今天从哪开始?”她把化学课本翻到有机化学那一章,每一页都用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但画得越多越说明没看懂。

      “从苯开始。”

      接下来一个小时是姜微楼自上高二以来度过的最认真的化学课。季疏磐用了三张A4纸,把苯的结构、性质、反应类型画成了思维导图。他的导图画得很讲究——每条线都是直的,每个框都是对齐的,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的反应类型。红色代表取代反应,蓝色代表加成反应,黑色代表需要特别注意的例外。

      他在讲苯的同系物的取代反应时,忽然停下来看着她:“你记不记得上学期我给你们讲概率的时候,你在草稿纸上画猪头——那会儿你注意力只能集中十五分钟,然后必走神。今天一个小时了,你一次都没有走神。你自己发现了吗?”

      姜微楼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发现。平时上化学课她的标准状态是前十分钟认真听,中间二十分钟发呆加偷看窗外,最后十分钟抄板书。但今天这一个小时,她是真的从头听到尾,中间只走神了一次——走神的内容还是“他讲化学的时候声音比讲数学的时候温柔”。

      当然这句话她死也不会说出口。

      “那是因为你讲得好,”她说,“不是因为我注意力变强了。”

      “都有,”季疏磐把红色水彩笔的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你上学期注意力只能集中十五分钟,现在至少能集中一小时。这也是进步,不算在成绩单里,但比成绩重要。”

      姜微楼低头假装看苯的同系物列表,把这句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他不说“你成绩进步了”,他说“你注意力集中了”——他看到的永远是成绩单下面的东西。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老师的标志,但她知道这对一个一直觉得自己“笨”的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补课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季疏磐把三张思维导图折好递给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从沙发上拿起吉他,抱着调了调弦。

      “刚才答应你的,”他说,手指按上琴弦,“只弹一小段,我很久没弹了,弹错别笑。”

      “你讲化学讲错了我都没笑,弹错一个音我有什么好笑的。”

      季疏磐低头调了下琴枕,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吉他发出一声柔和的和弦。他弹了一段姜微楼没听过的曲子。不是流行歌曲,不是民谣,是一段纯器乐的小调。旋律很慢,很安静,像是春天晚上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梧桐树说话。他弹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睫毛在台灯的侧光里投下一排很淡的暗影。手指在琴弦上游走,骨节分明,按弦的动作精准又轻巧,完全没有课堂上转粉笔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炫技。

      最后一个和弦落了。他在琴箱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个句号。

      “什么曲子?”姜微楼轻声问。

      “没有名字,”他把吉他放回墙角,重新靠回沙发,动作很轻,“大学的时候写的。那时候觉得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就写了一段曲子。后来事情想明白了,曲子也没再弹过。”

      “什么叫事情想明白了?”

      季疏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说:“就是接受了一个事实——有些人的期待你永远满足不了,那就别满足了。你满足你自己的期待就行。”

      姜微楼安静了一下。她想起除夕夜他说过的关于家里的事,想起他父母希望他学金融而不是师范,想起他说“他们不太在意这些”时指节泛白的细节。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以前从未察觉的东西——不是脆弱,也不是坚强,而是一种习惯了独自一人的平静,像一棵在自己选择的土壤里沉默生长的树。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朝上。掌纹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生命线从虎口出发蜿蜒到手腕,中间有一处分叉,像一个小小的岔路口。

      “干嘛?”季疏磐低头看她的手掌。

      “把那段曲子给我,”姜微楼正色道,“我想在手机里录下来。下次你再弹错,我可以拿出原版对照。”

      “你这什么强盗逻辑——我都还没同意给你。”

      “你弹了就是给我听的,给我听的就是我的了。”季疏磐看了她两秒,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重新拿起吉他,把刚才那段旋律又弹了一遍。这次比第一遍流畅了一些,手指的变化更松弛,音符和音符之间的衔接像水流过鹅卵石,偶尔有一两个音弹出轻微的泛音。

      姜微楼用手机录了下来。收好手机和化学资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回头问:“季老师,你说你大学为了赚生活费做家教——你大学的时候很缺钱吗?”

      季疏磐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但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手表,转了两圈才停下来:“师范生补贴不多,大三之后没再跟家里要过钱,日子确实不太宽裕。但也没那么苦。”他想了想,笑了一下,“最穷的时候连着吃了两周馒头夹老干妈,然后一个学生家长送了我一袋饺子,我吃了三天。”

      姜微楼进门的时候跟他妈说了一句“妈我回来啦”,然后靠在门背后,把手机里那段录音放了一遍。吉他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三月的风穿过还没有长叶子的梧桐树,有一点冷,但已经能闻到泥土翻新的味道。

      她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打开草稿纸,在苯环结构的笔记旁边,画了一小把吉他。

      三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春季远足——从学校徒步到城郊的植物园,全程十二公里。

      出发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倒春寒彻底退场,阳光暖得像是被人调高了色温。姜微楼穿了一件薄款的浅蓝色防晒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身是运动裤和一双新买的徒步鞋。她在校门口排队的时候,看见季疏磐站在队伍最前面,作为班主任负责带队。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推到手肘,肩上背着一个装着急救包和备用水的双肩包。春日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眼镜片反射着浅蓝色的天光。

      “你防晒涂了吗?”何漫在旁边戳了戳她。

      “涂了。”姜微楼举了举手里的防晒霜小样,“我妈塞了三瓶在我书包里,我可以开防晒霜专卖店。”

      远足队伍出发。十二公里不算长,但对平时缺乏锻炼的高中生来说也算不小的挑战。前五公里大家精力充沛,唱歌的唱歌聊天的聊天,何漫带了蓝牙音箱放歌,赵彦丞和林宇哲在后面比赛谁先走到下一个路口,气氛像春游。姜微楼混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一瓶水,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

      到第八公里的时候,队伍明显安静了。歌声消失了,聊天变成了零星的吐槽,蓝牙音箱被收进包里因为要省电。队伍拉得越来越长,体育委员在最后面收尾,拿着一个计数器不断地报“还有四公里”“还有三公里”。

      第十公里,姜微楼的左腿膝盖开始隐隐作痛。她去年体育课跳绳的时候扭过一次膝盖,当时没在意,现在连续走了十公里,旧伤复发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膝盖外侧的筋就像被细针轻轻扎一下。她没有声张——她最讨厌在集体活动里当那个掉链子的人。

      第十一公里,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开始变形了。左腿不敢完全伸直,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速度慢到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同班同学了,她被落到了队伍最尾部。何漫在前面帮她背着包,边走边回头喊她快点——何漫大概是以为她只是走累了在偷懒。

      姜微楼咬着牙又坚持了几百米,然后膝弯一酸,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扶住路边一根电线杆才没摔倒。汗水从太阳穴滑下来,皮肤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姜微楼。”

      一只手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臂。力度刚好——不至于让她疼,但也足够稳住她的身体重心。她抬起头,季疏磐不知什么时候从队首走到了队尾,大概是途中回头看队伍的时候发现她掉队了。他站在她旁边,双肩包卸了一半挂在一边肩膀上,脸上的表情不是课堂上那种“你是不是又走神了”的戏谑,也不是办公室里的温和平静,而是一种很直接、没有任何包装的着急。

      他看着她的腿,目光利落:“哪只脚?”

      “左膝盖。”她放弃了撒谎的打算。

      季疏磐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用两根手指在她膝盖外侧轻轻按了一下。姜微楼嘶了一声,脸皱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双肩包调整好,背对着她弯下腰。

      “上来。”

      “什么?”

      “我背你。”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客观事实,而不是在发出一个可以被讨论的邀请,“队伍只剩最后一公里就到植物园了,门口有医生。你这个膝盖不能再走了。”

      “我一百零五斤——”

      “上学期被你自行车载的时候我说过,我七十五公斤,”季疏磐没有转身,只侧过半张脸看着她,银框眼镜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亮线,“一百五十斤的人背一百零五斤的人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我刚才的五公里都在走平地,体力够用。别跟我辩论物理。”

      姜微楼沉默了。理性上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走不动了。感性上,她此刻心跳的速度已经跟膝盖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伏到他背上。季疏磐的手从她膝弯下穿过,站起来,走得很稳。她闻到他白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带着阳光暴晒过的干净的皂香。背后的双肩包硌在她胸口,不太舒服,但她把这种感觉忽略不计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可以看到他被汗水微微打湿的发尾,脖子后面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在衣领和发际线之间,是一个除非以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否则永远不会看到的位置。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路边。远郊的风景很好,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在开花,金黄色的花田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山脚下,波浪一样起伏。空气里是油菜花粉的味道,微甜,微涩,混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天蓝得干净透亮,几朵白云挂在地平线上,像被谁随手放上去的。

      “重吗?”她闷闷地问。

      “比你自行车那次轻,”季疏磐的声音平稳,呼吸比正常走路时重了一点,但节奏不乱,“自行车那次我得歪着身子调整重心,这次不用。”

      “你每次讲这种话我都分不清真的假的。”

      “真的。”

      走了一段路,队伍前方的喧闹声隐约可闻。季疏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好像只在对她一个人说话。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数学不好,不是化学不好,是你太怕给别人添麻烦。膝盖疼了走了整整一公里,愣是一个字不说。上学期你做概率题错了,宁可把答题卡翻过来画花也不来问我为什么错。你好像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只要自己扛住了,就不需要麻烦任何人。”他的肩胛骨随着步伐微微起伏,把她往上颠了颠换个更稳的位置,“但你知道吗?有些事不需要扛。你可以麻烦该麻烦的人。”

      姜微楼趴在他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想反驳。是因为他说对了。对到她所有的词汇都失效了。

      植物园大门出现在前方树影里的时候,她在他耳朵旁边憋出了一句:“那我以后化学题不会做就来找你,你可别后悔。”

      季疏磐侧过头,眼角的弧度刚好在她的余光范围里,嘴唇弯出一个半成品句子似的弧线:“我什么时候后悔过?”

      到了植物园门口,他把她放在医务室的椅子上,跟医生说旧伤复发需要处理。医生给她敷了冰袋,做了简单的包扎。校医说问题不大,只是旧伤劳损,休息一下就好。几个随行的老师围过来问候,季疏磐退到了门外。她透过医务室的玻璃门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门口那棵开满花的玉兰树下,右手轻轻甩了甩,大概背了一段路手臂发酸了。

      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没有跟年级组邀功,没有在班里当成段子讲,没有在后来任何一堂课上拿“我背过某个同学”来开玩笑。他把这件事放进了沉默里,像做完一道正确率足够的题,答案写上去就好,不需要在草稿纸上反复誊抄。

      返校之后的一个周五下午,姜微楼在教室里埋头收拾书包的时候,季疏磐夹着教案走了进来。他走到她桌前,递过来一张纸片。一盒创可贴,那种最小号、带防水层的,药店里最普通的那种。她在体育课跳绳的时候说过膝盖旧伤的事,大概是某次闲聊带了一嘴,她就提过那么一次。

      “以后远足或者体育课之前提前贴上,膝盖外侧,竖着贴,能固定肌肉。”他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道题的条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顺手从办公室药箱里拿的。”

      他放完就走了,转身去跟体育委员说运动会的报名表。姜微楼把创可贴塞进笔袋里,低着头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得很清脆。何漫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拍”里包含了无限的理解和克制。

      四月,期中考试化学出成绩。姜微楼化学六十二分。比及格线高出两分,比上次月考高了十三分。她把成绩单拍在季疏磐家的茶几上,双手叉腰,下巴昂得很高:“六十二。季老师,你的化学教学成果显著。”

      季疏磐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表情很满意但没有夸她,只是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

      “奖品。”

      一个搪瓷杯。白色底,上面印着一行字:“全世界最怕苯环的人,终于征服了苯环。”

      “学校门口文具店定制的,”季疏磐靠在沙发上,交叉着双臂,欣赏着她拆礼物的表情,“昨天路过看到有这个服务就做了。本来想写‘苯环克星’,但怕你下次考试又忘了苯环的结构。”

      姜微楼捧着搪瓷杯,看着上面那行字,笑了整整十秒。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心里冒上来的藏不住的笑。她把杯子翻过来看杯底,发现杯底还有一行小字,字更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下次争取六十五。”

      “六十五是不是标准有点低?”她抬头看他。

      “先六十五,再七十,再七十五,”季疏磐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围裙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数学怎么从五十九到七十八的,化学就怎么从四十九到该到的位置。方法是一样的。”

      “那什么方法?”

      “先相信自己能及格,再相信自己能考好。每一步都在概率上增加边际成功率。”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速冻饺子,“今晚在这吃?庆祝你化学及格。”

      “你会做饭?”姜微楼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

      “煮速冻饺子如果算做饭的话,我会。”季疏磐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开火倒水,动作还算利索,“另外我会煎蛋,不会翻面,每次都翻碎,但味道没问题。”

      “那我来帮你翻蛋,当做搪瓷杯的回礼。”姜微楼走进厨房,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锅铲。厨房不大,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手肘偶尔碰到,各自缩开。

      饺子煮好的时候,他正在接一个教务处的电话。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窗外是四月末的夜色。梧桐树的新叶子在路灯里泛着嫩绿的光——不再是冬天的光秃秃了,新叶已经长到巴掌大,被夜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鼓掌。春天的味道从纱窗缝里渗进来,是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干净气息,还夹着远处隐约飘来的栀子花香。

      她把搪瓷杯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杯底那行字——“下次争取六十五”。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忘了给她一个未完的目标,就像他在概率论课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概率论的本质不是预测,是接受不确定性。他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把她从“我肯定不行”的确定里拉出来,推进“我可能行”的不确定中。而他每一次都会在那道题后面等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还在接电话的那个侧影,然后低头吃了一口碎碎的煎蛋。挺好吃的。蛋是碎的,但味道确实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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