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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春寒 正 ...


  •   正月十五一过,寒假就像一本被翻到最后几页的书,剩下的厚度肉眼可见地变薄。姜微楼坐在书桌前对着日历发了好一阵呆——还有五天开学,她的寒假作业还剩物理六页、化学八页、数学三套模拟卷。

      化学八页,她一页都没碰。翻开看第一题,是关于“加成反应”和“取代反应”的判断,她把题目读了四遍,依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看着有机化学式上那些六边形和双键,感觉自己像一个误闯进化学实验室的文科生,满眼都是外星符号。

      她的化学知识体系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渔网——打上去一次捞起来半条鱼,剩下全是水。上次期末考试化学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化学老师在试卷上写了一个红色批注:“基础知识需加强。”那个“需”字写得特别大,像是一种无声的呐喊。

      她决定战略性放弃化学——开学前三天再突击,现在先做数学。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全体理科老师,但心情意外地轻松。

      数学模拟卷是季疏磐发的,开学要讲。姜微楼花了两个下午做完第一套,对完答案,发现正确率竟然还不错。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的基本思路都对,只是在计算过程中出现了几次粗心错误。她在试卷上把错误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写了批注,每一个批注都工工整整——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批注错题的习惯。大概是看多了他在试卷上写的那些小字。

      做到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时候,她被卡住了。那道题融合了函数、导数和不等式的综合应用,难度明显高于前面所有题目。她试了三种思路,每种都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草稿纸上画满了坐标系和函数图像,辅助线画了擦掉又画上,像一个走进了迷宫找不到出口的人。

      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半学期前的自己绝对不会做的事——拿起手机,给季疏磐发了条消息。

      “季老师,打扰一下。模拟卷三最后一道压轴题,第三问关于函数恒成立求参数范围的那道,能提示一下思路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因为学习找他。不是因为“偶遇”在学校门口馄饨店、不是因为“碰巧”在阳台上看到他、也不是因为他就在对门所以走两步就能找到——而是因为一道她真的想解开的数学题。

      季疏磐回复得很快:“你把前两问的结论发给我看看。”

      姜微楼把前两问的过程拍下来发过去。他在照片上画了个红圈,圈出了第二问得出的函数最小值,然后用语音回了一条——背景里有轻微的水壶烧开的声音,大概是在厨房。

      “第二问你已经证明了在给定区间内f(x)的最小值是-2。第三问要求的是‘对于任意x,f(x)+a≥0恒成立’,你把它转化成a和最小值的关系就行了。你前面几步是对的,最后一步绕远了。再试试,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看清楚第二问和第三问的逻辑连接。”

      姜微楼重新低下头看试卷。第二问和第三问的逻辑连接——她顺着这个提示重新梳理了一遍,忽然之间,那个走不通的拐角打开了。函数最小值是-2,要使得f(x)+a≥0恒成立,只需要a≥2——之前她在草稿纸上画了整整半页的复杂推导,原来答案就藏在第二问的结论里。

      她把完整解法写下来,拍照发给季疏磐,附带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我悟了”。

      季疏磐回了一个点赞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文字消息。

      “这道题去年高考真题改编的,你做出来了,高考真题的水平。值得一颗大白兔奶糖。”

      姜微楼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额头上,无声地笑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导数压轴题——懂了。”然后画了一颗奶糖在旁边,没有涂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开学前两天,气象台发布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倒春寒。气温从正月十二的十二度直线跳水到零下三度,整个城市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箱冷藏室。刚冒头的迎春花被冻得缩了回去,小区里的香樟树叶子蒙了一层灰白的霜。

      姜微楼最怕冷。她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秋衣外面套保暖衣,保暖衣外面套毛衣,毛衣外面套校服,最外面再裹一件加厚的羽绒服,整个人圆滚滚的,从侧面看像一个移动的羽绒被。走路的时候手臂不能完全放下,因为衣服太厚卡住了。

      开学第一天早上,她推开门准备去上学,正好撞见季疏磐也在锁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大衣剪裁合身,肩线挺括,衬得人修长清瘦。黑框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框比之前的银框粗一点,把他眉眼的线条勾勒得更清楚。站在楼道里等她的工夫,他往手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然后抬头看见她——羽绒服圆得像一个刚出笼的包子。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是穿了几个自己?”

      “三个,”姜微楼老老实实地说,“我妈还让我再加一件,我说再加一件我就滚着去学校了。”

      季疏磐笑了。笑声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色的雾,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两人并肩下楼,出了单元门同时右拐往小区门口走。从他们搬来之后,这种“上班路上碰巧一起走”的早上大概发生了不下十次,多到两个人都懒得假装意外了。

      “你的自行车呢?”姜微楼问。平时他都骑车去学校,今天却空着手。

      “链条断了,”季疏磐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耸了耸肩,“前天骑出去买菜的时候断的。还没来得及修。”

      “你的车怎么老是出问题?上次漏气,这次断链条,下次是不是轮子直接飞了?”

      “可能是我骑它的时候想的事情太多,车受不了我。”

      姜微楼被这个回答逗笑了,裹在羽绒服里的肩膀抖了两下。走出小区大门,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空气冷得刺骨,每一个深呼吸都像在嚼碎一小口冰。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瑟瑟发抖。她忽然感觉到额头上一凉,抬头,看到细密的雪粒正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微小的水珠。

      “下雪了。”她伸出手去接,雪粒落在手套上,细小得几乎看不见。这是她在这个南方城市见过的第一场雪。

      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雪中,头上肩膀上都落了一层白。校园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操场上撒欢了,南方孩子见到雪就跟见到外星人一样兴奋,有人在雪地里画爱心,有人捧起薄薄一层积雪试图捏雪球,更多人仰着头张开嘴去接天上飘落的雪花。

      姜微楼站在教学楼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她伸手去接,雪在手套上停了一秒就化了。季疏磐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雪。大衣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也没去拍。

      有个女生从楼门口跑出来差点滑倒,季疏磐反应很快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然后侧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姜微楼。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雾化的。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说了句“上课别迟到”,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姜微楼进了教室坐下来。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解开羽绒服的拉链,感觉自己的脸被冻僵了之后正在暖气的烘烤下慢慢恢复知觉。何漫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正在啃一个包子,看见她进来,递过来一个。

      “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冻的?”何漫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还是……”

      “还是什么还是,”姜微楼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冻的,别瞎想。”

      何漫“唔”了一声,没追问。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什么都没想,是你自己心虚了”。

      因为下雪的缘故,学校取消了上午的课间操,给了学生二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大课间的铃一响,全年级的人几乎全涌到了操场上。雪下了三个小时,虽然不算大,但已经足够在操场和草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银白。有人在雪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字,有人把雪揉成团往同学衣领里塞,尖叫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消散在操场上空,整个校园难得地热闹得像过节。

      何漫拉她去操场看雪,姜微楼怕冷不想去,被何漫硬拽了出去。操场上到处都是人,白色的雪面上印满了乱七八糟的脚印。她正蹲在地上捏雪球,忽然听到一阵哄堂大笑和一连串清脆的快门声。

      她抬起头,看见季疏磐被几个男生拽进了操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围巾,手里还拿着保温杯,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赵彦丞带头起哄,几个去年运动会接力赛输给他的男生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雪往他身上泼。季疏磐躲了两下没躲开,干脆不躲了,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放,弯腰抄起一把雪,反击的动作又快又准,一把雪正中赵彦丞的帽子。

      “卧槽季老师你还会打雪仗?!”赵彦丞的帽子里灌满了雪,跳着脚把帽子摘下来狂抖,周围笑成一片。

      姜微楼远远看着,忍不住也笑了。她从来没见过季疏磐这副样子——头发上沾着碎雪,围巾歪到了一边,手里的雪团还在往下掉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跟那个讲台上单手撑着讲台敲粉笔的人判若两人。

      她正笑着,一团雪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季疏磐!”她脱口而出。

      “叫老师。”季疏磐站在十步开外,手里还在掂着另一团雪,脸上带着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意味的笑容,“别站着发呆,战场上没有旁观者。”

      姜微楼低头弯腰抓了一把雪,在手里团了团。雪很松,捏不实,但她还是奋力朝他扔了过去。雪团在空中散开,变成了一蓬碎雪,零零散散地落在他大衣前襟上。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雪屑,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像在做一道不算难但很有意思的附加题。

      “你这雪球的密度不够,抛物线也没有计算好,”他把手里的雪团瞄准了她脚边的空地扔过去,砸起一小片雪屑,“给你一个友情分,六十分。及格了。”

      “打个雪仗还要打分?你是不是有病!”姜微楼又抓了一把雪。

      “职业病,”他往后退了两步,做出一个防守的姿态,“但我给你免罚——今天的课堂点名免了。”

      何漫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互扔雪球,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咬着吸管喝豆浆,摇了摇头。后来她跟姜微楼说,你在雪地里的那个表情,跟教室里跟他对呛时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多了很多东西,眼里的光是热的,像有什么被这场雪融化了,露出了底下的颜色。姜微楼说你想多了。何漫说,你每次说“你想多了”的时候,都被我说中了。

      开学后第二周,第一次月考。

      姜微楼站在考场门口看座位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门理科连着考两天,这是高二下学期第一次对理科生的全面检验。她把化学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了又翻,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每翻一页都是沙子。

      数学考试安排在第一天下午。试卷发下来,她先整体浏览了一遍。前面的选择填空难度适中,做到第七题的时候碰到一道概率题,是关于离散型随机变量期望值的问题。她读完题,在草稿纸上列出概率分布表,计算期望,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做到大题的时候,最后一道概率统计题是结合了二项分布和假设检验的综合题,难度明显提升。她写了两问,第三问卡住了。思考了一会,决定先把会做的部分写完整,跳过去做后面的导数题。

      导数题比模拟卷那道压轴题简单不少,她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完整地解了出来。翻回来看那道概率题最后一问,忽然想到上次季疏磐说的“看清楚前后问题的逻辑连接”,重新读了一遍题干的假设条件,发现第三问的答案其实就藏在第二问的结论里。她把解法写上去,合上笔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我肯定考得很好”的那种得意,也不是“肯定完了”的那种绝望,而是一种“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概率”的坦然。

      成绩出来的那天,教室里的气氛比考试前还紧张。姜微楼坐在座位上,看着何漫从讲台上把成绩单拿回来,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数学——七十八,”何漫边看边念,然后猛地转过头,“姜微楼你数学七十八!”

      班级第十三名。不是最好的成绩,但在上学期的五十九分面前,七十八分是一个连姜微楼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数字。她把成绩单拿过来看了又看,确认数学那一栏确实写的是78,不是68也不是58。

      然后是化学,四十九。

      她把成绩单拍在桌上,捂住了脸。

      下午的班会课,季疏磐拿着一沓新的座位表和教学计划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把这次月考的总体情况简单总结了一下,然后开始分发试卷和成绩分析。

      轮到姜微楼的时候,他走到她桌前,把数学答题卡放在她的桌面上。答题卡上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78,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概率题全对,导数题全对。寒假那三道模拟卷没有白做。你值得两颗大白兔奶糖。”

      姜微楼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发现季疏磐已经走回了讲台。他正在翻下一页教案,但她抬头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恰好扫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教室中轴线上对上了一秒。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课堂提问时的捉弄,不是考试监考时的审视,而是另一种近似于等待了很久终于看到结果的东西,但很轻,一掠就过去了。

      姜微楼低下头,把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她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整间教室都会听到她胸腔里那个东西在叫嚣。

      晚自习结束后,她骑车回家。雪早就化干净了,路面上只有残留的水痕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里的冷意比雪天更刺骨,但多了一份早春特有的湿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脚蹬得比平时慢。成绩单折在书包里,化学四十九分像个黑色的笑话,但数学七十八分又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她经过季疏磐家楼下的时候——以前的楼下,翠竹苑——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那个小区门口的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橙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温柔得有点过分。她想起去年九月,她站在斑马线前心跳快得不像是骑了一段平路。那是半年前。半年,一个学期加一个寒假。她从一个在概率题下面画花的学生,变成了一个主动推导无穷级数的人。从一个“数学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变成了一个可以心平气和看自己成绩单上七十八分的人。

      而他,从一个站在路灯下等她交作业的年轻老师,变成了对门阳台上养绿萝的邻居,变成了除夕晚上来她家吃红烧肉的客人,变成了会在雪地里朝她扔雪球然后说“给你友情分六十分”的人。

      姜微楼把自行车骑进翠庭春晓的大门,在车棚锁好车,上了三楼。走到301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对面302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在家。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敲了门。

      季疏磐开了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推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教案。他看到她,没有意外的表情,往门框上一靠,嘴角微微上扬。

      “有事?”

      “化学,”姜微楼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他手上,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坏消息但在努力用好的态度来弥补,“四十九分。季老师,你作为我的班主任,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的化学成绩,”季疏磐低头看了看成绩单,表情很复杂,“让我解释?”

      “不然呢?你不是班主任吗?”

      “我是数学老师,”他强调,“化学归化学老师管。”

      “但你是我班主任。”姜微楼理直气壮,“班主任要对学生的全面发展负责。”

      季疏磐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羽绒服的帽子太小了她没戴,头发扎成马尾但有几缕碎发散在脸颊旁边,眼睛亮亮的,显然不是因为化学考砸了才跑来敲门的。她只是在找借口跟他说话,这个借口选得不高明但很可爱。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

      “进来吧。”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

      姜微楼走进302。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他的家。除夕那天她只站在门口送了盘春卷,没进去。现在她站在他家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不大的空间收拾得干净利落,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教参和一盘水果。墙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幅装裱好的铅笔素描,画的是学校教学楼前那棵老银杏树,线条细腻,光影处理得很讲究。窗台上排着三盆绿萝,其中一盆明显比另外两盆蔫,叶子发黄,叶尖干枯。旁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几乎全是数学和教育的专业书,最下面一排却放着几本小说和一本翻旧了的《小王子》。

      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弦上有一点落灰的痕迹,像是很久没弹了。她多看了那把吉他一眼,心里默默记下了——他会弹吉他,只是最近没碰。

      “你家挺干净的,”她评价道,“不像一个单身汉的家。”

      “我对‘单身汉的家’这个刻板印象表示抗议。”季疏磐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单身汉也可以有尊严地生活。”

      “那个绿萝,尊严不是很够。”姜微楼指了指窗台上那盆最蔫的。

      季疏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秒:“那盆是学校发的。另外两盆是后来买的,因为第一盆快死了,我想着买两盆陪陪它,据说植物之间也有情感交流。”

      “所以你为了救一盆绿萝又买了两盆,”姜微楼总结道,“结果第一盆还是快死了。你这什么逻辑?”

      “数学老师的逻辑——样本量增大,实验结果的可靠性提高。”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理所当然得让人一时语塞。

      姜微楼笑着摇了摇头,走到那盆蔫绿萝跟前蹲下来看了看。叶片干尖的地方明显是浇水过多导致的烂根——他不是不会养花,他是太勤快了,天天浇。她伸手摸了摸盆土,又湿又冷。

      “你水浇太多了,”她说,“绿萝不能天天浇。我妈就是这么养死过四盆,第五盆才学会。”

      “那你帮我养?”

      “行吧,”姜微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我每三天过来给你的绿萝浇水,防止你再制造植物大屠杀。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月考,化学要是还没及格,你得给我补——化学。不是数学,是化学。”

      季疏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臂交叉,表情里有半份玩味半份认真。他看着她站在窗台前弯腰浇花的样子,头发从肩膀滑下来,脸侧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映出柔和的弧线,嘴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那种笑不是课堂上的乖巧也不是跟父母在一起时的懂事,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关心的样子。

      “你为了让化学及格,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找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其实你直接来问我就行。”

      “直接问什么?”

      “化学题。或者学习化学的方法。或者别的任何东西。”他顿了顿,“你不需要每次都找个借口。”

      姜微楼的手停在绿萝的叶片上。她没有转身,感觉耳朵又开始烧了。这就是他的风格——他总是可以在别人绕弯子的时候,一句话把弯子拉直。对数学题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

      “今天月考试卷讲评的时候,我在讲台上说你这道概率题全对,你记得吗?”季疏磐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橘皮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你当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差点忘记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以后别在课堂上用那种眼神看老师,对教学秩序不好。”

      姜微楼背对着他,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在发烫。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倒影——马尾高高的,脸型小巧,肩线在宽大的家居服下显得单薄而柔韧。那个模糊的轮廓让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样子:耳朵尖红得像被人捏过,嘴角在拼命压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她把绿萝盆转了半圈,用最若无其事的声音回了一句:

      “什么眼神?我就是正常看,不要瞎解读——你这属于过度推理,样本量不够,结论不可靠。”

      季疏磐笑着把橘子掰开递给她一半。姜微楼接过橘子,吃了一瓣,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点点凉意。她站在窗台边,橘子汁沾在指尖上湿湿黏黏的。她把手指在纸巾上擦干净,转身说太晚了她妈会着急,该走了。

      季疏磐送她到门口。她推门出去,进了楼道。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发出嗡鸣的电流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朝她点了点头。楼道灯灭之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他站在302门口的样子——深蓝色毛衣,微微歪着的头,嘴角弯着的弧度,和灯光一样暖。

      回到自己房间,把成绩单展开摊在书桌上。数学七十八,化学四十九。两个数字之间差了二十九,相当于三道数学大题的分数。她盯着化学的49,用红笔在化学成绩旁边写了三个字:“必须救”,后面画了一个感叹号。想了想,又画了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次她没画在草稿纸上,而是画在了成绩单上,白色的糖纸,紫色的印花,跟某人上次塞在她车筐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早春的倒春寒还在持续,空气很冷,但她的房间很暖。她趴在书桌上,把那瓣橘子吃完,把围巾解开。手机亮了一下,对门发来的。

      “化学有什么不会的,随时来问我。我会的教你,不会的我去学。”

      姜微楼把手机贴在额头上,笑了。他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她会去学的。化学,还有别的,所有她曾经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他。

      “刚才忘记说了——那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你家鞋柜上了。记得拿。”

      姜微楼趿着拖鞋跑出房间,拉开大门。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她开门的动静亮起来。鞋柜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一颗原味,一颗豆沙味。

      她把两颗糖都剥开,同时塞进嘴里。两种甜味在舌尖上打架,一个浓郁一个清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想笑的复合甜度。

      声控灯灭了。她靠在门框上,嘴巴里的糖还没化完。

      数学七十八,化学四十九。成绩单上画着一颗奶糖。对门住着数学老师。外面下着雪。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但她的世界亮度够用。

      够了,暂时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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