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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唧唧的高三来了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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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天,教室里的气氛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上还算平静,底下已经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了。各科老师在讲台上轮番出现,发下暑假作业的清单,每一份都厚得可以当枕头。化学老师临走前敲了敲黑板,说高三第一次月考的范围是整个高中内容,望大家暑假好自为之。全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鸣。
姜微楼把所有的暑假作业摞在一起,拿尺子量了量厚度——三厘米。她把尺子放回去,决定暂时不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一节班会课,季疏磐站在讲台上,单手撑着讲台边缘,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高三了。”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三下,敲出一串白色粉末。姜微楼看着他做这个熟悉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这个角度,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她已经看了整整一年了。一年前他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白衬衫,袖子推到手肘,左边高右边低,转身之前习惯性地先用粉笔敲黑板。
变的是她。她从一个在答题卡背面画花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化学奇迹般及格的人。从一个在概率题下面写“二分之一”然后被当成反面教材的人,变成了一个被他在试卷上写“概率题全对”的人。
变得不止这些。还有那些她不会写在错题本上的东西。
“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季疏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上课时沉了一点点,语气却没有变——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不带任何高压逼迫感的调子,“我不会说‘暑假决定你们一生’这种话,因为那是假的。一道题做错了可以订正,一个暑假没利用好可以在高三补回来。但有一样东西是你们要记住的——高三这一年,你们的身体和心态比分数重要。该睡就睡,该吃就吃,生病了就请假。任何人跟你说‘熬过去就好了’,你可以在心里给他打个问号。熬不是目的,学会才是。”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清清楚楚,跟去年写在概率论课本最后一页的铅笔字如出一辙:“保持不确定性的勇气。”
姜微楼在草稿纸上把这句话写了一遍,笔迹很用力,每个字都圆滚滚的。
放学铃声响起,全班起身收拾书包,桌椅挪动声、拉链声、告别声混成一片。姜微楼收拾到一半,何漫从后排走过来,往她桌上放了一个小盒子。
“什么?”
“送你的暑假礼物,”何漫难得正经了一回,“打开看看。”
姜微楼打开盒子——是一个金属书签,书签的吊坠是一只猫,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刻着三个字:“稳一点。”
“你理科要稳住,”何漫说,“高三我们一起冲。”
姜微楼把书签夹在数学课本里,抱住了何漫。何漫拍着她的后背说别演了别演了又不是要毕业了。两个人在乱糟糟的教室里笑了好一会儿。
出教室门的时候,她特意绕到讲台边。季疏磐正在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和板擦,抬头看她,挑了一边眉毛。
“季老师,”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正色道,“下学期见。”
季疏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粉笔盒旁边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又是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好像永远有源源不断的奶糖储备,像某个只有她知道密码的自动贩卖机。
“暑假别只做题,”他说,“也出去玩玩。”
她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说了句“遵命”,转身走出了教室。走廊里阳光从西窗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深灰色的楼体在夏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了三楼,绿叶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再过两个月回来,她就是高三生了。这个身份像是突然被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有点沉,有点不真实。
七月,暑假正式开始。姜微楼把书桌收拾干净,三厘米厚的作业分科目摞好,草稿本备了三本,笔筒插满中性笔。第一个周她严格执行自己制定的复习计划——上午数学和物理,下午化学和英语,晚上生物和语文。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坐到书桌前,用闹钟严格计时。坚持了五天,第六天早上她睡到了九点半,醒来的时候发现闹钟被她自己在半梦半醒中按掉了。
季疏磐放暑假之后回了北方老家。他说是“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没有细说是什么,她也没有追问。他走之前给她的那盆绿萝放在了302的阳台上,他留了一把备用钥匙给她让她帮忙浇水。姜微楼每三天去浇一次,进他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站在窗台前给绿萝淋水,看着客厅里没有摊开的茶几和没有吉他的墙角,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缺点什么。缺了的不是东西,是人。
她浇完花会在他家沙发上坐几分钟,环顾四周。客厅收拾得太整洁了,整洁到像是没人住过。厨房的灶台上连油烟的痕迹都没有,冰箱里只有一排矿泉水和两个放了不知道多久的苹果。洗碗池干净得像刚装修完。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吃饭、备课、改卷子、弹吉他,然后用一整晚的沉默填满大部分时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孤独。她没有问他,因为她直觉这类问题他根本不会回答。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正在做一道力学综合题——小滑块从斜面上滑下来撞弹簧,求最大压缩量——手机亮了。季疏磐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片麦田。七月末的麦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金黄色的麦茬和一望无际的空旷,土地干裂成网状的纹路。天空是极浅的蓝色,低矮的地平线上有一座很小很小的红砖房子,大概是个废弃的泵房。构图简简单单,但光线特别好,大概是清晨或者傍晚拍的,太阳很低,把麦茬的影子拉得老长。
姜微楼把物理题搁到一边,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她从来没有去过北方,但通过这张照片,她好像感觉到了那里的风——干燥、开阔、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与这座南方城市的湿润细腻完全不同。
她回了一条:“这是哪儿?”
“老家村子后面。小时候在这里偷过玉米,被狗追了二里地。”她对着屏幕笑出声来。想象一个缩小版的季疏磐——没有银框眼镜,没有保温杯,没有教案和试卷,一个在麦田里被狗追着跑的男孩,手里还攥着两根玉米。那个画面跟讲台上单手撑着讲台敲粉笔的人完全拼不到一起,但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打完这行字,删掉,觉得太像催人回家。重新打:“绿萝长新叶子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看。”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借口还不算太拙劣——至少绿萝确实长了一片新叶子。
“二十号左右,”他回得很快,“这边事情快处理完了。暑假作业做多少了?”
“做了一半。刚才在做小滑块撞弹簧,太难了,我做不出来打算把弹簧拆了。”
“别拆弹簧,弹簧是物理里最温柔的东西。它被压缩了总会弹回来。”
这句话姜微楼看了三遍。她不确定他只是在说弹簧。
八月,南方的盛夏正式进入火力全开的状态。气温连续一周在三十七度以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鞋底会发出粘腻的声音。小区里的知了从早叫到晚,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每年的这个季节,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人们躲在空调房里不愿出来。
姜微楼和何漫约了一次图书馆。市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两个人在角落里霸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摊着各自的暑假作业和复习资料。何漫在刷英语阅读,姜微楼在整理化学有机反应的类型汇总。
“你化学现在不用补课了?”何漫边划关键词边问。
“补习暂停了,他去北方了。”姜微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参考书,但何漫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信息。
“他?谁?季老师?”何漫放下笔,“他回北方了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
何漫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了句:“楼楼,你这个暑假作业做完之前,脑子里的某些想法也在化学笔记本上做个错题订正。”姜微楼假装没听到,把化学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八月底,高三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日。姜微楼从超市回来,提着一袋零食和几本新的笔记本,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看见302的门开着。
季疏磐站在门口,背对着楼道,正在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他晒黑了一点,穿了件简单的深灰色T恤,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些。行李箱轮子上沾着北方的黄土,已经干成粉了。门边的鞋架上多了一双从老家穿回来的旧球鞋。
“你回来了。”姜微楼站在楼梯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很清晰。
季疏磐转过身,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严正变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回来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比两个月前松弛了一些,眉间那点隐隐的紧绷感少了,好像北方那片空旷的麦田把他心里某个拧紧了很久的螺丝拧松了一点点。
她帮他把行李箱拖进屋里,顺便检查了绿萝的长势。绿萝长了两片新叶子,老叶子的干尖被她剪掉了,整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窗台上另外两盆也长得不错。
“这盆真的被你救活了,”季疏磐蹲下来看了看那盆曾经最蔫的绿萝,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得的意外和佩服,“我还以为它必死无疑。”
“我答应过帮你养,”姜微楼蹲在他旁边,故意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我说到做到。”
季疏磐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个距离很近——大概是并排蹲在窗台前看花的姿势导致的——近到她能看清他被北方的太阳晒出来的鼻梁上那一点点浅色雀斑,看到他毛衣的纤维纹理,看到他耳廓边缘有一道小时候留下的不太明显的疤痕。
“你暑假好像也变了,”他说,声音很平和,“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确实不一样了。”
“晒黑了算不算?”
“不是肤色。”
姜微楼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零食袋拎起来往门口走。“你今晚有饭吃吗?刚回来厨房肯定是空的,”她扭头看着他,眼神里带一点试探,声音却很干脆,“我妈做了凉面,给你端一碗过来。”
“你妈做凉面好吃吗?”
“全市第一。”
“那给我端两碗。”
“你想得美。”季疏磐在她身后笑了。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跟去年九月在夜晚的桂花香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天还没凉快下来。教室里闷热,风扇吱呀吱呀转,每个人桌上都堆着比上学期更多的书。
姜微楼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新的数学复习资料。季疏磐站在讲台上——白衬衫,袖子推到手肘,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三下。一切跟去年九月几乎一样。但这次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高三了,我的要求不会变。把每一个你会做的题都做对,就够了。”
姜微楼看着他,心想,她没有变。她还是在草稿纸上画猪头的那个人,还是在他点名的时候会心跳加速的人,还是在概率题下面算出一个简单答案然后不敢相信自己的人。但她也变了很多——她不会再把答题卡翻过来了。她学会了画树状图,学会了推导无穷级数,学会了用“取代是踢飞加成是插入”的方式学有机化学。并且,她学会了在膝盖疼的时候说出“我疼”。
这些变化,大部分都是他造成的。而此刻他就站在三米开外的讲台上,粉笔灰落在他的衣领上她都能看见。这种咫尺天涯的距离感,即将成为高三整整一年里她最熟悉的常态。
九月中旬,第一次月考。高三的考试频率骤然加快,月考变成了“阶段检测”,两周一次。姜微楼对考试的感觉从“紧张得要死”变成了“麻木地去做”——不是不在乎,而是习惯了。拿到试卷,写名字,做选择题,跳过大题先做会做的,翻回来攻克难题。考场上的时间管理已经成为肌肉记忆,不需要再刻意提醒自己。
数学考完那天下午,她跟何漫去食堂吃饭。食堂的电视机里在放晚间新闻,播到最后忽然插了一条天气预警——超强台风“海燕”将于明天傍晚登陆沿海地区,本市将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做好防范措施。
何漫看了一眼手机,尖叫一声:“明天停课一天!学校刚发了通知!”食堂里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高三生们像是过节一样互相击掌,有人高喊“台风天不用上学”。
姜微楼拿出手机,果然看到班级群里的通知:因台风红色预警,明天全校停课一天。她正想跟何漫一起欢呼,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季疏磐发的单独消息,只给她一个人。
“明天台风,关好门窗别出门。你阳台上晾的那双鞋收进去,上次下雨你就没收,泡了三天。”
“你怎么连我阳台晾鞋都知道?”她回得很快。
“我的绿萝也在阳台上。”他回得更快。
姜微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何漫看着她问你怎么了,她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说了句饭好吃。何漫说你碗里是剩菜炒饭你跟我说好吃。
台风天,高三生被迫赋闲在家。窗外狂风暴雨,雨水像被泼出去一样打在玻璃上,风声从楼缝之间穿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小区里的香樟树被吹得弯了腰,地上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枝和落叶。
客厅电视里在滚动播放台风路径和防灾提醒,父母下午去超市囤了两大袋食物和水,茶几上摆满了饼干面包和应急灯。姜微楼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做导数专题,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正好也是雨声。风声从窗缝挤进来,窗帘时不时鼓一下又吸回去,像个在呼吸的肺。
下午她实在做题做烦了,去敲了对面的门。季疏磐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得有点褪色的深蓝色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手里拿着锅铲,身上有股油烟气。
“你在做饭?”姜微楼不可置信。
“电饭煲坏了,用炒锅蒸米饭。目前看来是可行的。”侧身让她进门,转身回了厨房,背影透着一种瞎捣鼓的自得其乐。
“什么叫电饭煲坏了你就用炒锅蒸米饭——你是原始人吗?”姜微楼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跟一只炒锅搏斗。锅里的水放少了,米饭蒸得半生不熟,锅底大概还糊了一层。灶台上溅满了水渍和几粒米,他正在用锅铲小心翼翼地翻动米饭试图让上层也蒸透。
“你家的存粮除了泡面还有什么?”她决定接管厨房。
“有鸡蛋,有牛奶,有面包,还有一个——”季疏磐拉开冰箱冷冻层往里看了一眼,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冷冻披萨。上次从超市买回来就没动过。”他挠了挠眉角,难得地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姜微楼叹了口气,卷起袖子。不到一小时,她用他冰箱里有限的食材——鸡蛋、冷冻披萨、牛奶和一袋速冻蔬菜——做出了一顿台风餐。披萨烤好切成六块,炒蛋放了盐和一点葱花,速冻蔬菜焯水后拌了酱油和醋当成凉拌菜。茶几上还放着两杯热牛奶,电饭煲修不好但她用炒锅煮了稀饭。
季疏磐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这几样东西,安静了好几秒。窗外的风雨声很大,客厅里的灯因为电压不稳闪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这么多年,”他开口,语气不太像平时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人,倒更像去年冬天在窗前沉默看烟花的那个普通人,“好像是头一次有人用我家厨房给我做饭。上次你在我家煮饺子不算——那次是我煮的。”
姜微楼端着一碗稀饭坐在沙发上,咬着筷子,没看他:“那以后你电饭煲修好的时候我可以再来做。我有几道拿手菜,比我妈还有水平。”
“比如?”
“方便面加蛋加青菜再加火腿肠。”
“那是菜吗?”
“在我这里算。”
季疏磐笑了。笑声被窗外的风呼啸声吞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让姜微楼的胸腔里又开始膨胀。
吃完饭,两个人各自占据沙发的一端,他把吉他拿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弹了一段新的曲子。这是他之前没有弹过的,不是大学写的没有名字的那首,是一段更短的、节奏更轻快的旋律,很舒缓。窗外的风声在低音区回响,吉他在高音区轻轻跳跃,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气在客厅里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平衡。大概是在北方的麦田里写的,她想——或者是在火车上,在从北方回南方的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稻田、从平原变成丘陵的时候。
她窝在沙发角落里,听着吉他的旋律,闭上了眼睛。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如果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一楼之间,风雨交加,橘黄色的灯在头顶轻轻摇晃,他不说话只弹琴,她不用回答任何问题。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明天台风就过境了,后天继续上课,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在一天天减少。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个片段记下来,记在草稿纸上,记在成绩单背面,记在所有他不会看到的地方。
台风过境后的早晨,天空干净得几乎不真实。满地都是断枝和落叶,空气湿润清凉,带着分解的叶子和潮湿泥土的混合味道。路边的积水映着蓝天,像一块块碎裂的镜子。
姜微楼和季疏磐一起走出单元门,各自背着包。体育委员在门口堵住季疏磐,跟他商量运动会的事——高三原本不强制参加,但学校保留了师生混合接力作为传统项目。季疏磐一边走一边跟体育委员交代名单。
姜微楼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季疏磐和体育委员谈话的侧影。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她听到体育委员问了一句“季老师今年还跑最后一棒吗”。季疏磐偏头看了一眼天,想了想,说今年跑不动让年轻老师上。
她走快几步追上他,和他并排走了一段。积水正好映出两个人并肩而行的倒影——一个高而清瘦,一个扎着马尾,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空隙。在她十七岁的深秋里,这个距离是最近的,也是最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