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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门的那个男人长得真眼熟   ...


  •   寒假第一天,姜微楼是被搬家公司的卡车喇叭吵醒的。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头上,试图隔绝窗外传来的“倒倒倒倒——好——停”以及家具碰撞的闷响。翻来覆去五分钟,彻底放弃,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一辆黄色厢式货车正停在单元门口,搬家工人扛着一个实木书架往上走。她妈在楼下指挥,嗓门大得隔了六层楼都听得见。她爸跟在后面抱着一摞锅,走几步就要调整一下姿势,画面很像一头笨拙的熊在搬家。

      对了——搬家。今天是搬新家的日子。

      姜微楼打了个哈欠,随便搓了把脸,套上一件雪白的短款羽绒服和深色牛仔裤,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就下了楼。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环境——新小区叫“翠庭春晓”,不大,只有六栋十一层的小高层,楼间距很宽,中间种着大片的香樟和桂花树。冬天香樟还是绿的,桂花已经谢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月的空气冷冽干燥,像一把小刀刮过鼻腔,但意外的清爽。她呼出的白雾在面前飘了两秒就散了。

      “楼楼!别在那站着,上去帮忙把你房间的箱子拆了!”姜妈妈的声音从天而降。

      姜微楼仰头,看见她妈站在三楼阳台上朝她挥手。她应了一声,正要转身上楼,余光扫到单元门口停着的另一辆车——不是搬家卡车,是一辆银灰色的普通轿车,后备箱开着,里面塞了几只大号收纳箱。

      有人在搬家。同一栋楼,同一天。

      她没多想,噔噔噔上了三楼。新家在3栋301,三室一厅,不大但格局很好,客厅通着阳台,采光明亮。她的房间朝南,窗户外正对着小区中心花园,冬天也能晒到太阳。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满地的纸箱和未组装的家具,觉得这个寒假注定不会清闲。

      “妈,我们隔壁和对门住的什么人?”她一边拆箱子一边随口问。

      “隔壁是一对老夫妻,人挺好的,刚才还送了两碗馄饨过来,我放厨房了。”姜妈妈在客厅组装茶几,声音隔着一面墙传过来,“对门——302——好像也是今天刚搬来的,我早上看到有辆车停在楼下,也是个年轻人,跟你爸差不多高。”

      “哦。”姜微楼把一个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放,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对这个“也搬来的年轻人”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

      直到中午,她下楼去买午饭,一出单元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正从银灰色轿车的后备箱里抱起最后一只收纳箱。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到下巴,下身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旧球鞋,没有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收纳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识。

      姜微楼的脑子当机了大概整整五秒。

      “——季疏磐?!”

      季疏磐把收纳箱放下来,露出整张脸。他看起来比她更意外,眉毛挑得老高——两条一起挑的,说明不是装的。

      “姜微楼?”

      “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里。”

      “你住哪里?”

      “这栋,302。”他伸手指了指单元门口,表情从震惊过渡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状态——有点无奈,有点想笑,又有点像是被命运捉弄了之后的那种“行吧”的认命。

      姜微楼指指自己:“301。我刚搬的。”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中间隔着一只收纳箱和零下三度的冷空气,互相对视了五秒钟。然后季疏磐先笑了出来,笑声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302是学校分的教师公寓,”他解释道,“今年新政策,满三年教龄可以申请。原来的住户刚搬走,学校就分给我了。我还特意挑了寒假搬,想着不耽误上课。”他顿了顿,看着她,“结果你对门就是你学生。”

      “你搬来之前不知道对门是谁吗?”

      “教务处的通知只写了‘已分配’,我又没查户口。”季疏磐把收纳箱抱起来,从箱子旁边歪过头看她,“你呢?”

      “我家买的二手房,前房主急着出手,我妈看上这户型了,寒假赶紧搬过来装修。”

      季疏磐点点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非常数学老师的方式总结了这个事件:“301和302同时搬迁,在同一天同一时段到达同一单元门口,形成对门邻居关系。这个概率——除了‘缘分’两个字我想不出任何数学解释。”

      姜微楼感觉自己的脸颊被冷空气冻得发僵,但耳根却在迅速发烫。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缘分什么缘分,你以后在楼道里别穿着睡衣出门,被我看到影响你教师威严。”

      “你先管好你自己,”季疏磐往单元门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上次你在办公室吃辣条被年级主任抓到,是谁面不改色地说‘是季老师奖励我的’?”

      姜微楼噎住了。

      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下午的时间在拆箱子、组装家具和无数次被她妈喊去帮忙之间飞快流逝。姜微楼一边擦窗户一边脑子不停地转——对门住的是季疏磐。她的数学老师。班主任。教了她快一个学期的、让她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猪头又涂掉、对她说“你是一个变量”、给她两颗大白兔奶糖的人。

      就住在对门。

      她擦窗户的手停了下来,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玻璃上印着一张少女的脸,圆而不胖,下巴尖尖的,眉毛不算很细但形状好看,眼睛是整张脸上最出彩的地方——双眼皮很浅,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灵动和一点点藏不住的调皮。她对着玻璃皱了皱鼻子,自言自语:“完蛋。”

      傍晚的时候,姜微楼在阳台上收晾衣架,发现季疏磐也站在对面阳台上。302的阳台和301只隔着一面墙,距离近到两个人同时站在阳台上就可以聊天,不需要提高音量。

      季疏磐把一盆绿萝放在阳台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清瘦但不单薄,线条干净利落,手背上有几条淡淡的青筋,在冬天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绿萝的叶子在寒风里抖了抖,像是被冻到了。他低头看着那盆绿萝,侧脸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轮廓分明——高鼻梁,下颌线条收敛而流畅,颧骨的高度刚好撑起整张脸的立体感,嘴唇比一般男的稍微薄一点,抿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个很克制的小弧度。

      “你还会养花?”姜微楼趴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他。

      季疏磐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臂交叉在胸前:“学校发的,每个搬新家的老师人手一盆。据说能净化空气。”

      “据说?”姜微楼被逗笑了,“你不信?”

      “目前为止它对我最大的影响是搬它的时候洒了一地土,我刚扫完。”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姜微楼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人压根就不会养花。

      “你会养死它的。”她笃定地说。

      “那到时候就交给你了,”季疏磐面不改色,“反正你在我对门,抢救方便。”

      “我凭什么帮你抢救花?”

      “凭你画了我一个学期的猪头还没有被我请家长。”季疏磐往屋里走,临走抛下一句,“这份恩情,你总得还吧。”

      姜微楼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阳台连接处传来季疏磐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屋里很轻的音乐声——他在放歌,好像是某首老歌的前奏,旋律模糊但听起来很舒服。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楼下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圈在深蓝色的暮色里画出一排整齐的光晕。远处的城市灯光也渐次亮起,像一张被点亮的星座图。她呼出的白气被阳台上的风撕成碎片,但她没有觉得冷。

      对面302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影在窗前晃过。她看着那扇窗,心里浮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以后每天晚上放学回家,只要往这边看一眼,就知道他在不在家。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从阳台上撤回屋里,顺手把阳台门关得太重,玻璃震了一下。

      第二天,腊月二十八。

      姜家的年货还没备齐,姜妈妈列了一张清单塞给姜微楼,让她去小区门口的超市跑腿。姜微楼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帽子扣上围巾围好,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白色雪人,推开了家门。

      刚走到楼梯口,302的门也开了。季疏磐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看见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目光上下扫了一遍。

      “你这造型,”他点评道,“不像去超市,像去南极。”

      她站在楼梯口打量他——还是那件藏青色羽绒服,但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巾两端垂在胸前,看起来质感很软。没有戴眼镜的眼睛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眉毛浓而齐整,眉尾有一点自然的上扬弧度,让他看起来总像是在笑,就算表情是平静的也带着三分温和。

      “你也出门?”她问。

      “扔垃圾。然后去超市。”

      “你也去超市?”

      “家里什么都没了,”季疏磐举了举手里的空垃圾袋,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无奈,“昨晚找泡面没找到,最后吃了两根火腿肠。作为一个成年人,混到这个地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姜微楼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个人一起下楼,一起走出小区,一起走进了小区门口的超市。超市不大,但货品齐全,年关将至,里面挤满了采购年货的居民,货架之间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春节歌曲,红灯笼和福字贴满了天花板。

      季疏磐的购物方式非常理工男。他拿了一袋米,一桶油,一箱泡面,三盒速冻水饺,两瓶老干妈,然后站在调味品货架前研究了很久酱油和生抽的区别。姜微楼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旁边绕过去,把一瓶生抽放进他的购物车里。

      “酱油炒菜,生抽凉拌。”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是女生,女生天生知道这个。”

      季疏磐挑眉——左边的那道——然后默默接受了她的指导,又拿了一瓶醋。

      “你过年在哪过?”姜微楼假装不经意地问,眼睛盯着货架上的一排蚝油,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就在这边。”季疏磐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声音很平稳,“我老家在北方,来回太远,今年不回去了。”

      “你家里人不想你吗?”

      这句话问完之后,空气沉默了两秒。两秒在超市的背景音乐里很快,但在姜微楼的感觉里,那两秒长到足够她把蚝油瓶拿起来又放下三次。

      “他们不太在意这些,”季疏磐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定理,“我跟我家里关系一般。过年回不回去,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

      姜微楼的手停在半空。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季疏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一副平和而随意的样子,好像刚才说的是别人的事。但他推着购物车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指节泛了一点白。

      她忽然想起来,从开学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家里的事。其他老师经常会说“我家里人”“我弟弟”“我妈给我寄了”——但她从未听他说过。他就像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生活里只有学校、试卷、办公室、保温杯和那辆老是出问题的银色自行车。

      “哦。”姜微楼只说了一个字。

      她没追问。不是不好奇,是她直觉这个时候追问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她虽然平时嘴欠又爱抬杠,但从来分得清什么玩笑能开什么不能开。家庭的雷区,越界即炸。

      但她记住了。记住了他说“他们不太在意这些”的时候,握着购物车的手紧了那么一下。

      从超市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回小区。季疏磐拎着两大袋东西,姜微楼只拎了一小袋零食。她提出帮他提,他拒绝了,理由是“让学生帮我拎东西,被别的老师看到我要社会性死亡”。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姜微楼忽然停住了。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季疏磐,羽绒服的帽子太大了,遮住了她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惊人。

      “季老师。”

      “嗯?”

      “除夕晚上你有什么安排吗?”

      季疏磐把购物袋放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塑料袋勒红的手指:“看春晚,备课,改试卷。你们寒假作业我还没批完。怎么了?”

      “你可以来我家吃饭。”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姜微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打算这么快说的,她原本想的是先试探一句,再慢慢绕到这个话题上。但嘴巴又比脑子快了。

      “我妈昨天还念叨说今年过年就我们三个人,菜做多了吃不完,”她飞速地补充,语气快得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来我家搭个伙。反正你对门就是我们,走两步就进来了。”

      季疏磐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三秒里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先是一闪而过的意外,然后是一种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柔软,最后变成了他惯常的、带一点点温和笑意的表情。

      “你家长同意吗?”他问。

      “我问我妈,”姜微楼说,“应该没问题。我妈最喜欢请人来家里吃饭,她做饭做太多,每次都剩下,然后逼我和我爸吃三天剩菜。你来了还能帮我们分担一下。”

      “分担剩菜,”季疏磐笑着重复了一遍,“在你的描述里,我的作用是泔水桶。”

      “泔水桶不会帮你改试卷。”

      “也对。”

      进了单元门,上到三楼,两个人各自掏出钥匙开各自的门。推门之前,季疏磐忽然叫住她。

      “姜微楼。”

      她回头。

      季疏磐站在302门口,手里拎着购物袋,围巾的一端从肩头滑落,他也没去管。他看着她,表情不是课堂上那种逗弄的微笑,也不是办公室里的认真严肃,而是一种很难定义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温和。

      “替我谢谢你妈妈。如果不麻烦的话,除夕晚上我就不用吃泡面了。”

      姜微楼点了点头,推开301的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她听到对面302的门也关上了,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的声响。她呼出的一口长气,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楼楼?”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在门口站着干嘛?”

      “妈,”姜微楼把零食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对门住的是我数学老师。”

      姜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你数学老师?那个你上次说考了七十一分的那个?”

      “对。”她顿了顿,“他家里人在外地,过年不回去,一个人在这边吃泡面。”

      姜妈妈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当妈的多年经验累积出来的、毫不费力的洞察力。那一眼很短,但姜微楼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过姜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句:“除夕让他过来一块儿吃吧,多双筷子的事,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姜微楼“嗯”了一声,抱着零食袋走回了自己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姜妈妈在她身后多说了一句话:“你数学老师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岁就当班主任了,能干。”姜妈妈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姜微楼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下面藏着一层她暂时不想触碰的探究——像是在套她的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更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她假装没听到,关上房门,把零食袋放在书桌上。窗外的小区安安静静,冬天的树没有叶子,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明黄色。她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何漫发了条消息。

      “何漫。对门搬来的邻居是我数学老师。”

      何漫的回复快得像在手机旁边蹲着:“?????你数学老师=季疏磐???对门????楼楼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详细说说。”

      姜微楼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没什么心情。就那样。”

      何漫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紧跟着第二条:“这个‘哦’的意思是我不信。”

      姜微楼没再回。

      不是不想回,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就那样”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出门上学,可能会在楼道里遇见他。每天晚上回家,可能会在阳台上看到他养的绿萝。他在家门口放垃圾袋的时候,她也正好在锁门。他去楼下收快递,她也刚好下去拿牛奶。

      他们的物理距离,忽然之间从一间教室变成了两扇不足三米远的防盗门。这个距离让人高兴,也让人害怕。

      三天后,除夕。

      姜微楼是被她妈炸丸子的声音吵醒的。油在锅里噼里啪啦的声音穿透房门,像一串不规律的鞭炮。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被客厅的景象震了一下——茶几上摆满了干果、糖果、水果,沙发上换了新的红色靠垫,窗户上贴了剪纸窗花。电视开着,重播着往年的春晚小品。满屋子都是年的味道。

      “楼楼,帮我把这盘春卷端过去给你对面老师,”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春卷,金黄酥脆,热气腾腾,香味扑得姜微楼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顺便跟他确认晚上几点过来。”

      姜微楼端着一盘春卷,站在302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敲门。刚出锅的春卷把盘子烫得她换了两次手,右手拇指被烫得红了一小片,她用左手捏了捏耳垂,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冷静一点。

      门开了。

      季疏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灰色衬衫的领子,下身是宽松的深色家居裤。没有了羽绒服的厚重包裹,毛衣的质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肩膀的线条在柔软的织物下显得没有那么棱角分明,反而多了一种居家的亲切感。毛衣袖口被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

      他身后的屋子收拾得干净简洁。客厅不大,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一个原木色茶几,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几页试卷。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厨房里传来了炖汤的香味。墙上还没有挂任何装饰,但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就是那天阳台上那盆,叶尖还是黄的。

      “我妈炸的春卷,”姜微楼把盘子往他面前一递,“派我来问,你晚上几点方便过来?”

      季疏磐接过盘子,低头闻了闻,表情里有一种被食物香气击中之后最原始的满足感:“你妈妈手艺真好。六点可以吗?我下午把剩下的试卷改完,晚上过去。”

      “行。”姜微楼完成任务准备转身走人,但目光不小心扫到了他茶几上的东西——那沓试卷最上面一张,是她期中考试的答题卡。答题卡上有一道概率大题她当时做错了,后来在订正本上重做了三遍。错题的旁边,有他用红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跟黑板上一样清晰干净:“思路对了,计算失误。下次做概率题把每一个分支的概率写清楚,不要跳步。”

      她盯着那张答题卡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自己错过的每一道题,他都在旁边写过批注。不是那种“粗心!”“不认真!”之类的套话,而是具体的、针对她个人思维习惯的分析和建议。她想起开学到现在他改过的每一份作业、每一次试卷,想起他在办公室改试卷改到手腕酸痛转手腕的小动作,想起他说“我不是案例,你是一个变量”——那种感觉又来了。胸腔里膨胀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季疏磐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微楼猛地把目光收回来:“没看什么。六点记得来。”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回301,关上门,心跳快得不像是跑了三米,像是跑了三公里。

      傍晚六点,季疏磐准时出现在301门口。

      他换了一身稍微正式一点的深蓝色衬衫搭米白色毛衣背心,头发显然是刚洗过,半湿的,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和一瓶红酒。

      “过来蹭饭不带东西不像话,”他把糕点递过来,对开门的姜妈妈说,“阿姨,打扰了,我是对门的季疏磐,也是楼楼的数学老师。”

      姜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从客气变成了满意,动作利索地接过糕点:“客气什么,都是邻居,饭菜刚上桌,快进来。”

      姜微楼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余光全程追踪季疏磐走进来的全过程。他换了拖鞋,跟她爸握了手,非常自然地走进餐厅帮忙摆碗筷,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多不少,整个人像是在执行一套完美的“第一次去学生家做客”的社交程序。姜爸爸是个话不多的人,平时不太爱跟外人聊天,但他注意到父母看季疏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别人家优秀孩子的欣赏——这种眼神她在家族聚会上看过太多次了。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发现自己这个反应本身就有问题——她为什么要紧张他家长对她的看法?不对,是她爸妈对他的看法?也不对。

      她把这个混乱的逻辑链条掐断,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饭桌上的话题从学校的教学质量到最新的教育政策,从房价到假期安排,姜妈妈跟季疏磐聊得热火朝天,姜爸爸偶尔插一两句“这红烧肉放老抽了还是酱油”。姜微楼全程埋头吃饭,只有在被点名的时候才抬起头回两句,全程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很多细节。比如季疏磐吃鱼的时候会用左手剔刺,动作很慢但很干净,吃完之后盘子里的鱼骨头整齐得像是被解剖标本。比如他说到自己教龄三年时,姜妈妈说了句“看你年纪也不大”,他笑了笑说“二十四,不小了”,语气平淡但末尾有一种微妙的含糊。比如她爸给他倒红酒的时候他双手端着杯子,杯沿放得很低,是一种很少见的、天然的教养。

      吃到一半,姜妈妈问:“小季你家里人过年也不过来吗?要不让你爸妈一起来?”

      季疏磐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姜微楼注意到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那个动作比正常节奏慢了半拍。“他们不太方便过来,”他说,语气温和得听不出任何异常,“家里有一些——怎么说呢——一些观念上的差异。我当年学数学的时候,家里是想让我学金融的。后来考了师范,他们一直不太接受。这几年联系少一些,过年也就不特意回去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姜微楼看到他握着红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转了两圈杯脚,那个小动作跟在超市里推购物车时指节泛白的样子如出一辙。在那一刻姜微楼忽然理解了这个人身上某种散漫和不那么在意背后隐约的东西——他不是真的不在乎,他是习惯了不被在乎。

      姜妈妈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说那些了,咱们吃饭。小季你年轻轻的就会照顾自己,比我们楼楼强多了。”

      “哪里,”季疏磐看了姜微楼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恢复了光泽的笑意,“楼楼很聪明,这个学期进步非常大。”

      “你不要在我爸妈面前说我学习的事,”姜微楼终于开口,咬着筷子瞪了他一眼,“他们平时已经说够多了,你再说他们就更有素材了。”

      “好,说点别的。”季疏磐顺着她的话锋一转,“比如上次化学实验课你把试管打碎赔了五块钱的事,我还没跟你妈妈说呢。”

      姜微楼想踢他一脚,但腿不够长,只能在桌子底下踢了个空。

      季疏磐看到了她踢空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点。

      吃完饭,姜爸爸拉着拉季疏磐在客厅下棋。姜微楼没见过季疏磐下棋,第一次看觉得新鲜。姜爸爸的棋艺在小区的棋牌室里算中等偏上,但季疏磐下棋的风格跟这个人一模一样——进攻的时候很犀利,防守的时候很稳,想得多,不着急。他偶尔哼一声,不是在叹气,像是某种思考的声音。每一颗棋落子之前手指会在棋盘上方悬停一秒,然后稳稳落下。姜爸爸在旁边看他的棋路,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说了句“小季下棋有点东西”。

      姜微楼在厨房帮妈妈收碗,听到客厅传来的落子声,夹杂着姜爸爸偶尔的沉吟和季疏磐温和的应答。姜妈妈在水龙头前洗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这老师人挺好的。”

      “嗯。”姜微楼擦着盘子,假装淡定。

      “长得也白白净净的,穿衣服也利索,有礼貌,会说话。”姜妈妈把洗好的碗递给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可惜了——”

      姜微楼接碗的手一抖,碗差点滑下去。

      “可惜什么?”她问,声音控制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觉得可以去演电视剧了。

      “可惜人家是老师,”姜妈妈拧开水龙头冲洗下一只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要是他再过几年不当老师了,找个别的差事,倒是个很合适的——”

      “妈!”姜微楼把擦碗布拍在灶台上,“你在说什么?”

      姜妈妈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笑意,但那笑意后面藏着一根针。“我说什么你自己清楚,”她把水龙头关掉,用围裙擦了擦手,“擦干净了把筷子也收了。”

      姜微楼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擦碗布,耳朵烧得厉害。她清楚什么?她什么都不清楚。她只是碰巧在对门住了一个数学老师,碰巧这个老师的自行车后胎会漏气,碰巧她被他载过后座,被他说过“变量”,被他在办公室有过一次不到一秒钟的触碰——那甚至算不上触碰,只是揉了一下头发。

      仅此而已。

      姜微楼把擦碗布叠好挂在水池边,走回客厅。季疏磐正好站起来告辞,他低头跟姜爸爸握手的姿态很真诚,跟姜妈妈道谢的语气很温暖。姜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来下棋,姜妈妈在旁边补了句明天还有剩菜别在家吃泡面。

      季疏磐连声说好,然后走到门口换鞋。姜微楼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橘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季疏磐换好鞋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

      “今晚的饭很好吃,”他说,“替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谢了,不用我替。”

      “也对。”他笑了笑,“那我走了。”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姜微楼跟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打开302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被他跺脚叫亮,又灭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他毛衣背心后领口有一小截线头露在外面。

      “季老师。”

      他转过身。

      楼道里光线昏暗,她只看得清他半个侧脸。鼻梁的轮廓在阴影里格外清晰,嘴角的弧度和下午在阳台上时一样,温和、内敛、像一个没有写完的逗号。

      “新年快乐。”她说。

      季疏磐看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新年快乐,姜微楼。”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这句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谢谢你今晚让我来你家吃饭。很久没吃过这种了。”

      “哪种?”

      “这种。”他没有解释,只是用下巴朝她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门口指了指。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姜微楼靠在门框上,把手里那个被她捏得发软的橘子放在鞋柜上。

      她明白了“这种”是什么意思。不是饭菜的味道,是一张圆桌、一家人的热闹、一个过年该有的样子。

      她走回客厅。春晚开始了。窗外远处的天空炸开了第一朵烟花,轰的一声,明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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