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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方向的风 十 ...


  •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姜微楼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把那张A3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确认了三遍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倒数后十名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数学七十一分,这是她自上高中以来数学第一次上七十。物理六十六,生物七十四,化学五十八——化学依旧稳定发挥,稳得像个钉子户。

      “你化学怎么又没及格?”何漫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袋薯片,边吃边点评,“你看你这成绩单,数学物理生物都在进步,就化学一动不动。你是不是跟化学老师有仇?”

      “没有,”姜微楼面无表情,“我跟化学本身有仇。它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它,我们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那高考怎么办?”

      “高考的时候我跟化学会进行最后一次体面的告别,然后此生不复相见。”

      何漫笑得薯片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在研究那张成绩单的另一个部分——年级排名。姜微楼竖起耳朵听了两句,他们讨论的好像是季疏磐教的两个班数学平均分又拿了年级第一。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目光落在数学那一栏的数据统计上:平均分71.3,及格率百分之六十八,优秀率百分之二十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年级组对各班成绩的点评。姜微楼在“数学”那一行找到了自己班的那一句,字很小,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季疏磐的字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笔画收得很干净。

      “进步显著者:姜微楼。”

      七个字。

      她盯着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默默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何漫追过来问怎么了,她闷闷地说了句“困了”。但实际上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一条成绩点评,而是一封情书。

      这个比喻让她在臂弯里无声地惨叫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期中考试刚结束,体育老师难得良心发现,没有让她们跑八百米也没有测仰卧起坐,而是大发慈悲地宣布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散落在操场各处——有的坐在看台上聊天,有的在树荫底下打牌,有的借了羽毛球拍在水泥地上打来回。男生们则占据了半个足球场,踢球的喊声和哨声此起彼伏。

      姜微楼没有去任何一组。她从器材室借了一根跳绳,独自去了操场最东边的角落里。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区域,靠近围墙的地方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栾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树冠上挂着去年残留的蒴果,像一串串褪色的小灯笼。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夹杂着碎石子,跳起来鞋底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开始跳绳。双脚跳,单脚跳,交叉跳。跳了大概十分钟,速度没有慢下来,呼吸也还算均匀。

      何漫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靠在栾树的树干上,眯着眼睛看她。

      “你这绳跳得还挺带劲的,”何漫评价道,“发泄什么呢?”

      “没发泄,”姜微楼边跳边答,“期中考试憋了太久,活动活动筋骨。”

      “考得挺好的啊,数学都七十了。”何漫把棒棒糖转了个方向,“你以前数学上六十都要放鞭炮,现在上七十了你反而跑来跳绳,你是不是心态崩了?”

      姜微楼停下来,把跳绳对折握在手里,喘了口气。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别了三次都没别住。

      “我就是觉得,”她开了口,语气比平时慢半拍,“数学进步了,化学还是那个鬼样子,总分其实没怎么变。有一种这边涨了那边跌了等于白涨的感觉。”

      何漫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棒棒糖递给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总分了?你以前不是‘及格万岁’教的忠实信徒吗?”

      姜微楼接过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柠檬味的,酸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大概是从有人跟我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大人’开始吧。”

      “谁说的?”

      “一个不相干的人。”

      何漫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不相干的人说的话你能记这么久?”

      姜微楼没有回答。她重新甩开跳绳,跳了几下,节奏比刚才更快了,跳绳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发出呼呼的风声。碎石子在她脚下蹦跳,有一粒弹到了何漫的鞋面上。何漫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上课铃还没响,远处的足球场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姜微楼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跳绳就绊在了脚踝上,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季疏磐出现在操场边。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子拉到手肘,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正沿着操场跑道外圈的碎石路往教学楼方向走。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要去上课,穿过操场走捷径。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眼镜大概是放在办公桌上了。没有了那副银框眼镜的遮挡,他的五官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清晰了些,眉眼之间的轮廓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季疏磐走进操场没几步就被踢球的男生们截住了。班长赵彦丞抱着足球跑过去,隔了老远喊了句什么,大概是邀请他踢两脚。季疏磐摆了摆手,指了指手里的文件夹,又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大概是说还有课。但赵彦丞不依不饶,直接把球往他脚下踢了过去。

      足球在压实的碎石地面上滚动,速度不快,精准地滚到了季疏磐脚边。他低头看了看球,又看了看那边一群探头探脑的男生,脸上露出一种“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后退半步,用脚内侧轻轻一磕——足球离地,划出一条不算高但很干净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赵彦丞脚边。

      男生们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哇”。赵彦丞竖起大拇指喊了句“季老师牛逼”。

      季疏磐笑了笑,重新夹好文件夹,转身继续走。转身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操场东边——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姜微楼。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在跳绳,穿着白色的校服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跳跃的节奏左右摆动。他似乎认出她了,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姜微楼差点被跳绳再次绊倒的动作——他把两根手指并拢放在眉边,往前一划,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个手势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跟她一个人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玩笑。

      姜微楼的跳绳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她板着脸,用最严肃的表情,把手里的跳绳举起来朝他挥了挥——动作小得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季疏磐大概是被她这种别别扭扭的回应逗到了,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往教学楼走。

      “就他?”何漫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姜微楼停下跳绳,喘着气看向她:“什么就他?”

      “那个‘不相干的人’。”何漫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季疏磐背影消失的方向,“季老师?他跟你说过‘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大人’?”

      姜微楼的表情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在监控录像面前做最后的挣扎:“不是,你怎么推理出来的?”

      “我跟你从初一开始同桌,你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能不知道?”何漫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咬得嘎嘣响,“开学到现在你数学草稿纸上画的猪头加起来可以开养殖场了,你当我没看见?你跟他说话的语气跟对其他老师完全不一样,你在他面前像个炸毛的猫,故意找茬又怕他真的生气。再加上刚才那个小眼神——啧啧啧。”

      “什么小眼神?”

      “你看他的眼神。”何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从八卦变成了半真半假的认真,“楼楼,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他是老师。”

      姜微楼愣住了。

      不是被说中了心事的那种愣,而是“老师”这个身份被人这样直白地戳到面前,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当然知道季疏磐是老师。从开学第一天她就知道。可是在何漫说出这句话之前,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老师”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上课点名她必须站起来回答。

      意味着她可以在草稿纸上画他的猪头但永远不能写别的。

      意味着她可以跟他对呛、跟他抬杠、跟他耍贫嘴,但所有这些互动都有一个隐形的圆圈,把她挡在里面。她可以在圆圈里蹦蹦跳跳,怎么闹都行,但他站在圆圈外面。

      何漫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呀,我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的,你也挺好的,但这个事情确实——”

      “我知道,”姜微楼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平淡了整整一个调,“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她知道。

      她只是不想知道罢了。

      下课铃响了。体育课结束,自由活动的同学陆续往回走,操场上的喧闹声开始往教学楼方向流动。何漫说先回去抢水龙头洗手,走之前拍了拍姜微楼的手臂说“晚上跟你说”。姜微楼点了点头。

      她没有马上回教室。她去器材室还了跳绳,在器材室门口的洗手池洗了把脸,又在水龙头前站了一会儿。深秋的自来水凉得刺骨,水滴顺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器材室的管理员是一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坐在门口看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读者》,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同学,下课了还不回教室?”

      “马上回。”姜微楼甩了甩手上的水,朝教学楼走去。

      经过食堂后面的布告栏时,她看到总务处新贴的通知:下周运动会,田径项目和趣味项目同时报名,各班体育委员于周五之前提交名单。布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她踮脚看了一眼,趣味项目里有一项叫“教职工4×100接力”,据说每年运动会的压轴环节都是学生联队和教职工联队之间的表演赛。去年有学生拍了一段视频——季疏磐在教工接力赛里跑最后一棒,接棒之后连超两个学生冲线,那个视频在年级群里传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了一小会儿,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跑步是什么样子?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按得有点用力,像是合上了一本不该翻开的书。

      回到教室的时候,距离放学还有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乱哄哄的,期中考试刚结束,没人有心思学习,打牌的、聊天的、趴在桌上补觉的,什么样的都有。

      讲台上居然坐着季疏磐——他大概是被临时安排来看自习的,面前摊着一沓试卷,手里还是那支红笔,转得飞快。他没戴眼镜,改卷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姜微楼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中轴线上短暂地交汇了一下。他朝她点了点头,一个很中性的、教师式的点头。但点完之后他没有马上移开目光,而是用红笔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她桌上的数学课本,嘴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七十一。”

      他在说她的期中数学成绩。

      姜微楼走过去坐下,拿起数学课本朝他翻了个白眼,也用口型回了一句:“七十一,不是满分,别看我。”

      季疏磐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改卷。

      这个互动非常小,前后不过三四秒,小到全班三十多个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但姜微楼坐下来的那一刻,何漫从前排转过头,递过来一个“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姜微楼假装没看到,翻开化学课本把头埋了进去。

      晚自习放学后,教学楼里的人走空了快一半,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把地面照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姜微楼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数学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她应该直接走过去的。

      但她没忍住,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季疏磐还坐在办公桌前,改那一沓试卷。他身边堆着两个班的答题卡,红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顿,在某个学生的答题过程旁边写一两行批注。桌角放着一个蓝色的保温杯,杯盖还是那个细节——茶垢养的,“有感情”的那一圈。

      他大概是感受到门口有人,抬起头。

      这次他没有那种惯常的逗弄表情。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微微发红,肩膀的线条比平时塌了一点点。改试卷改到晚自习放学还不走,这个人是没有自己的时间吗?

      “还不回家?”他问,声音比上课时沙了一点点。

      “正走。”姜微楼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犹豫了一秒,“你呢?还在办公室待着?”

      “改完最后几份就走。”他放下红笔,转了转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今天下午你们班上体育课,我去给五班上课,回来之后又开会,卷子拖到现在。”

      姜微楼看着他转了转手腕的那个动作,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走吧走吧赶紧走”,另一个声音说“进去跟他说句话”。两个声音打架打了三秒,后者赢了。

      她推门进去了。

      季疏磐显然没料到她会进来,挑了挑眉——左边的,纹丝不动那个还是纹丝不动。

      “还有事?”

      “没事。”姜微楼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书包从一边肩膀滑下来,她往上托了托,“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数学的?”

      “不是。”

      季疏磐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她,表情从疲惫里挤出一个认真来:“问吧。”

      “你说你教书三年,见过把答题卡背面画花的学生,见过忘做一整页作业的学生,见过概率答案永远二分之一的学生——就你见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案例里,我算什么等级的?”

      季疏磐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习惯用食指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不是案例。”

      姜微楼愣住了。

      “案例这个词,在数学里指的是在特定条件下被观察和记录的对象,”季疏磐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不是。你是一个变量。”

      “变量?”

      “变量就是——我教了三年书,用过同一种方式讲概率,每年学生的反馈都差不多。但你不一样。你给我的反馈是出乎意料的。你做的题、你说的话、你出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统计题,都在影响我的教学方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在影响我。”

      姜微楼站在那里,感觉到了某种无法归类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它不像喜悦,因为喜悦是轻盈的、甜的发腻的;它也不像慌张,因为慌张是尖锐的、让人想逃跑的。它介于两者之间——很重,很暖,很危险。

      “那我考七十一分,”她说,声音轻得不像是在跟他说话,像是对自己说的,“算不算是一个好的变量?”

      季疏磐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没有戴眼镜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柔和,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光点,像一颗被照亮的芝麻粒。

      “算,”他说,“但下次争取八十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揉了揉她的头顶。

      就一下。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把她本来就不太整齐的马尾揉得更乱了。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这个触碰停留得太久会改变什么东西。

      姜微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从头顶传来的温度像一道微电流,顺着脊椎一路劈劈啪啪地往下走,走到胸腔里变成了一千只蝴蝶扇翅膀。她的表情大概是垮掉了——目瞪口呆,耳根通红,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疏磐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退后一步,拉开了一个很微妙的距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姜微楼注意到他插兜的那只手,指节在裤兜里轻微动了一下,像是攥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快回家,”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松,“再晚你妈要来学校找人了。到时候我就要解释为什么全校最后一个走的学生总是你。”

      “什么叫总是我?我上次——”

      “你上次晚自习放学在走廊里拦我,上上次放学骑车顺路载我,上上上次——”

      “行行行行行。”姜微楼后退两步,退出办公室的门,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我走了,季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清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上锁的咔哒声。

      楼道的穿堂风吹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一个不属于她的体温,正在被深秋的夜风一点一点吹散。她想抓住它,又希望它赶快消失。

      出了校门,她骑上自行车,没有马上回家。她沿着那条梧桐道慢慢骑,车轮碾过满地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大多数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的枝桠像黑色铅笔线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画出纷乱的素描。桂花早就谢了,空气里的味道是干燥的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息,偶尔有路边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味。

      她回想办公室里的那个揉头发的动作,回想他说“你是一个变量”时的眼神,回想何漫说的那句“他是老师”。

      她知道何漫是对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同时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客观存在、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就像季疏磐教她的概率论第一课讲的:“随机事件的发生,不因你的期待而改变概率。”

      她对他的喜欢,大概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发生的概率不是零,但也绝对不会接近一。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是农历十月中旬,月亮饱满而明亮,挂在那棵最高的老槐树上面,把自行车道上她骑行的影子投射成一个小小的、飞速移动的黑点。

      骑过翠竹苑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进去,而是多骑了一个路口,拐进了一个本不该经过的街区。那个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她停了三秒钟,然后调转车头往回走。

      回到家,姜妈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梨。

      姜微楼换了拖鞋走进去,拿了一块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妈,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怎么样?”

      “数学七十一。”

      姜妈妈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不错啊楼楼,及格了还多了不少呢!”

      她在妈妈身边坐下来,默默地把梨吃完。电视里在播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奔跑,音乐响得很煽情。姜微楼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来一句:“妈,你当年是怎么喜欢上我爸的?”

      姜妈妈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震了一下,偏头看了女儿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姜妈妈想了想,说:“你爸那时候在我们学校实习,教数学。我在办公室看到他给学生改作业,每个错题旁边都写批注,字特别好看。我就觉得这个人做事认真,有耐心。”

      “就这?”姜微楼问。

      “就这。”姜妈妈笑了,“怎么,你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姜微楼没有说话。她把梨核扔进垃圾桶,起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房间门口,她说了一句:“我爸字确实好看。”

      关上门,她把自己的成绩单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数学”那一格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变量。

      然后把成绩单折好夹进课本里,爬上床,关了灯。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操场,有栾树,有数学试卷最后一页的概率大题,还有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单手撑着讲台边缘,举着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三下,敲出一串白色的粉末,头都没回,问她:“姜微楼,你给全班解释一下,什么叫不可能事件。”

      梦里的她没有说出任何俏皮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遍那两个字——变量。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梦境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她记得梦里的阳光很好,跟九月底某个周三的午后一模一样。跟所有事情开始的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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