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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超标了啊季老师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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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第三天,姜微楼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数学试卷、化学试卷、一颗大白兔奶糖。
数学试卷是季疏磐发的,六页,正反面打印,题量大概是正常周末作业的三倍。化学试卷是化学老师发的,四页,她做到第二页就困了。大白兔奶糖被她放在台灯底座上,没有吃,就那么放着,像一个白色的小型镇纸。
她把数学试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是概率综合应用题,题干写了一整段,像一篇微型小说:
“甲、乙两人进行投篮比赛,甲每次投中的概率为0.6,乙每次投中的概率为0.5。两人轮流投篮,甲先投,先投中者获胜。①求甲在第二次投篮时获胜的概率;②求乙获胜的概率;③若将规则改为‘投中者继续投,未投中者换人’,求甲连续投中至少两次的概率。”
姜微楼把题干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开始画树状图。第一个分叉:甲第一次投中(0.6)或未中(0.4)。如果投中,甲直接赢了,比赛结束。如果未中,轮到乙。第二个分叉:乙投中(0.5)或未中(0.5)。如果乙投中,乙赢。如果未中,再次轮到甲。然后甲第二次投篮,投中(0.6)则甲赢,未中(0.4)则继续——
她停住笔,盯着树状图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甲第二次投篮时获胜”的概率写出来:需要甲第一次不中(0.4)且乙第一次不中(0.5)且甲第二次投中(0.6)。所以答案是0.4×0.5×0.6=0.12。
她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做下一问,而是把笔放下,拿起那颗大白兔奶糖在指尖转了一圈。上次条件概率的事之后,她发现自己对概率题没那么怕了——之前她每做一道概率题都会觉得心里没底,总觉得答案后面藏着一个陷阱,等着她跳进去然后被季疏磐当反面教材。
但现在她觉得,陷阱就陷阱吧,大不了被他笑话一顿。反正他笑话她的次数已经多到可以编一本《姜微楼数学错误大全》了,多一道少一道没什么区别。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班级QQ群里,季疏磐的头像亮了。他发了一条消息,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emoji表情。
“数学试卷做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哪位同学做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做到的同学请举手,我统计一下进度。”
下面瞬间炸了。
“季老师国庆节你居然还在盯作业??”
“没做。”
“做了一半在打游戏。”
“最后一道题是什么我已经忘了。”
“举手的都是假的好吗谁会承认自己国庆第三天就做完了数学作业。”
季疏磐回了一条:“那我就默认都在认真做。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在群里发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前五个全对的同学,假期后奖励免罚金牌一张。”
群里的反应可以用“瞬间沸腾”来形容。原本潜水的人都冒出来了,有人问“免罚金牌是什么”,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季老师你是不是酒喝多了”。
姜微楼的第一反应是:他在钓鱼。
第二反应是:就算是钓鱼,免罚金牌也太香了。季疏磐的罚是什么?是把做错的题在黑板上重做一遍,当着全班的面,每一步都要写清楚还要口头解释思路,写错一步他就站在旁边嗯一声,那个“嗯”拉得特长,像某种精神折磨。
她重新拿起笔,把刚才的答案又核对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做。
乙获胜的情况有两种:甲第一次不中(0.4)且乙第一次投中(0.5),概率为0.2;或者甲第一次不中(0.4)、乙第一次不中(0.5)、甲第二次不中(0.4)、乙第二次投中(0.5),概率为0.4×0.5×0.4×0.5=0.04。加起来是0.24。
她从0.6+0.12+0.24=0.96,不等于1,说明还有别的情况。她想了一下,在树状图上继续画——理论上这场比赛可能无限循环下去,每次两个人都不中,概率越来越小,但确实存在。所有情况加起来应该等于1。而剩余的那些情况,甲和乙各自获胜的概率应该按比例分配。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下无穷级数的求和公式。写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姜微楼,在国庆假期的晚上,主动在推导无穷级数。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三问她做得更顺。规则改了之后,甲连续投中至少两次的概率,需要分情况讨论:甲第一次投中后再投中,或者甲第一次未中、乙未中、然后甲连续投中两次……她一行一行写下去,草稿纸用了三张,每张都密密麻麻的。
写完之后她把答案拍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愣住了。
这些字迹虽然还是圆滚滚的,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等号都对得整整齐齐,甚至比她的化学笔记还要工整。
她想起季疏磐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样子,每个字都干干净净,连等号都对齐。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着他那样写的?不知道。大概是某一天上课走神的时候,盯着他板书看了一整节课,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姜微楼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何漫给她发了一条QQ消息:“楼楼,季老师在群里发那个免罚金牌,你是不是已经在做了我看你在线。”
姜微楼回:“我没有。”
何漫:“你头像亮了快两个小时了你说你没有。”
姜微楼:“我在做化学。”
何漫:“化学做到这个点?你骗谁呢上次月考化学五十二分的选手。”
姜微楼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回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她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整理好,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发到了班级QQ群里。她发完之后才看到,群里已经有人发了——学习委员顾淮在上午九点就发了,步骤写得比她的还工整,甚至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
后面又有三个人发了。
姜微楼是第五个。
群里很快弹出季疏磐的回复:“前五位同学分别是:顾淮、林宇哲、陈煦阳、周念、姜微楼。恭喜五位免罚金牌获得者。尤其是最后一位姜微楼同学,你让老师很惊喜。”
然后是单独艾特她的一条:“姜微楼,你的解法第三问用了一个很巧妙的转换,把连续事件拆成了条件概率的叠加。这个思路我没有在课上讲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姜微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他公开艾特她,用“巧妙”这个词形容她的解法,还问她是怎么想到的——这在她的数学学习史上,大概相当于一个从来没有被表扬过的学生突然被颁了奖杯。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折腾了四五遍。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直觉。”
季疏磐秒回:“直觉往往是大量潜意识运算的结果。说明你的潜意识开始学会做数学了。”
姜微楼把手机屏幕按灭,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她盯着那个水渍,想起开学第二周有一天她数学作业漏做了一整页,被叫到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练习册和试卷,季疏磐坐在那里用红笔批改,每一道错题旁边都会写上批注,字迹跟板书一样清晰。
“姜微楼,你这几道题不是不会,是没做。”他头都没抬。
“忘了。”她站在那里,不敢坐,用脚尖在地板上画看不见的圈。
“忘了,”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很淡的无奈,“你忘了一次我可以理解,但你每次忘的都是同一类题型。你在下意识地回避概率题。”
她有吗?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每次翻开作业看到“概率”两个字,就会本能地往后翻,先做别的。
“为什么?”他问,“概率题没有函数难。”
“因为概率题答案不对的感觉特别难受,”她说了实话,“函数算错了我知道自己哪一步错了。概率题算错了,我连自己为什么会错都不知道。就像上次那道二分之一——”
“那是经典的概率直觉偏差,”季疏磐打断她,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朝着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势随意但眼神专注,“不是你的问题,是人类大脑的构造不适合直观理解概率。你第一次算错很正常,第二次还错说明你记住了错误经验。第三次不错就行了。”
“你对我要求这么低?”
“我对你的要求很高,”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条公理,“只不过有些要求是短期的,比如明天你要把漏做的这份补上。有些是长期的,比如希望你以后遇到概率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回避。”
她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但后来每次做到概率题的时候,脑海里就会蹦出他说话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镜反射着办公室的日光灯,语气不像是老师在教导学生,更像是某个在概率考场上同样摔倒过的人,告诉她这条路没那么可怕。
现在,国庆假期的中午,她手机屏幕上躺着他刚发的消息:“你的潜意识开始学会做数学了。”
姜微楼从床上弹起来,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她换上衣服,蹬上自行车,往学校方向骑。她告诉自己是要去学校旁边的书店买化学参考书——虽然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十月的阳光很好,不烈,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泼在皮肤上。街道两边的桂花还没谢,香气淡了一些,但还在,混着秋天特有的干爽空气,闻到鼻子里让人莫名心情好。
快到学校的时候,她经过那条梧桐道。梧桐叶子开始大面积地变黄,阳光从枝叶的间隙漏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金色。她骑车的速度慢下来,远远看到校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长袖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银框眼镜。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低头看手机。
姜微楼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心跳猛地加速,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路过而已,顺路来买参考书的,又不是专门来找他的。就算真的是来找他的,她也不用这么心虚。
但她还是心虚了。
季疏磐大概是听到了刹车声,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看向她。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月的阳光下,他的笑容比平时在教室里看到的更真实一些——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教师威严,纯粹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见了一个熟人之后下意识的表情。
“姜微楼?你怎么在这儿?”
“买参考书,”她指了指旁边的书店,语气假装淡定,“化学的。你呢,你国庆来学校干嘛?”
“整理资料室。”季疏磐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教务处国庆节没人,刚好适合一个人整理。上一届的高考资料要存档,新的竞赛材料要分类,事情不少。”
“哦。”姜微楼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把车子推到书店门口支好,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那我先进去了”——但嘴巴比脑子快,说出来的话变成了:“你吃午饭了吗?”
季疏磐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点多了,好像还没。”
“书店旁边那个馄饨店开着。”姜微楼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地理信息,完全不是在邀请。
“是吗?”季疏磐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兜,“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又没说要跟你去。”她嘴硬道。
“你没说,但我听出来了。”季疏磐走过来,步子迈得不大,步态很放松,“你刚才那句话的潜台词是‘书店旁边有个馄饨店老师你没吃午饭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我是数学老师,擅长逻辑推理。”
“你擅长的是过度推理。”
“那也是推理的一种。”
馄饨店开在学校旁边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但店里面很干净,墙上贴着白瓷砖,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瓶辣椒酱和一瓶醋。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看见季疏磐进来,从后厨探出头打了声招呼:“小季啊,好久没来了!”
“带个学生来吃饭,”季疏磐自然地应道,“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
姜微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你们班去吃大排面,你把香菜全挑出来扔了,你忘了?”
她没有忘。那次是月考之后班级聚餐,季疏磐作为班主任也去了。她吃面的时候把所有香菜叶子一片一片挑出来,累得同桌都替她着急。她以为没人注意到,结果他全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她全身不自在。
馄饨上来得很快,清汤,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姜微楼的这一碗没有香菜,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被馄饨的热气吹得微微颤动。她舀了一个吹了半天咬下去,烫得直哈气。
季疏磐递过来一张纸巾:“慢点,馄饨不会跑。”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免罚金牌是真的假的?”
“真的。开学之后可以免一次课堂罚做题。”
“那如果我整张试卷都错光了,拿出免罚金牌,你也不罚我?”
“不罚。”
“然后你下次考试单独给我出更难的卷子,”姜微楼眯起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季疏磐被她逗笑了,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在汤里晃了晃散热。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不过于突出,夹筷子的动作很稳,跟转粉笔时一样流畅。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说免罚就免罚,不会有附加条款。”
“我姑且信你一回。”
季疏磐搅了搅汤,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问:“第三问那个转换思路,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姜微楼喝了一口汤,用勺子挡住了半张脸:“我就是觉得一个个列出来太麻烦了。你说过概率题很多时候可以从‘补集’的角度想,我就想着能不能把‘连续投中至少两次’变成‘投中以后下一次也投中’来解。”
“真聪明。”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姜微楼的勺子停在了碗里。她被很多人夸过聪明——语文老师夸她作文写得好,英语老师夸她语感强,何漫夸她脑子转得快——但从来没有人因为数学夸过她聪明。在数学面前,她一直觉得自己笨。笨得像一只试图开平方根的猫,爪子拍在计算器上,全是随机输出的数字。
“我数学不聪明,”她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这次就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季疏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馄饨店的小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热汤蒸腾的白气。他的表情在白气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楚:“你把那类题型理解透了。你自己想的那个转换方法,不是巧算,是真正的数学思维。”
姜微楼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赶紧低下头去咬馄饨。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微妙的氛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你能不能以后少点我的名?”
“不能。”他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点名你和点名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点你的时候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答案会是什么。可能是正确答案,可能是错的,可能是一个让我在办公室里笑出声的答案,也可能是一朵花。”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的弯度,“这很有意思。”
姜微楼咬破了一个馄饨,滚烫的汤汁溅在舌尖上,但她没有觉得疼。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个东西在膨胀,像一颗被丢进温水里的大白兔奶糖,在缓慢但不可逆地溶解。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放下筷子。
“什么?”
“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学生的痛苦之上。”
季疏磐想了想,点点头:“可能确实有一点。”
“一点?”
“那比一点多一点。”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就这么点。”
姜微楼白了他一眼,但白眼的效力被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完全中和了。
两个人把馄饨吃完,季疏磐付了钱,说学生的馄饨老师请是规矩。姜微楼说哪个规矩写的,他说他刚刚定的。她无言以对,只能说了句“下次我请你”。
说完她就后悔了。“下次”这个词太暧昧了。好在季疏磐没有抓住这个词做文章,只是说了句“行”,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出了馄饨店的门,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空气里的桂花香淡到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秋天特有的干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姜微楼深呼了一口,那种甜丝丝的余味让她觉得心情很好。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十月的天不算凉,但秋风扫过小臂的感觉很清爽。
“你的免罚金牌想要用在什么时候?”季疏磐站在书店门口问她。
“留着,当传家宝,”她说,“等我毕业的时候拿出来给你看,让你免我一份作业都没罚成。”
“你就这点志向。”
“那不然呢?免罚金牌又不能在高考的时候用。”
季疏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姜微楼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有点敏感——学生跟老师之间提到“毕业”和“高考”这种词,天然的就会产生一种时间上的距离感。老师说“你毕业以后会怎样”,说的是你的前途;学生说“毕业”,说的是离开。
虽然她现在是高二,离毕业还有将近两年,但这个词确实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隐形的边界。
“去买参考书吧,”季疏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摆了摆手,“化学是吧?好好学,争取下次月考别只靠五十二分。”
“你怎么知道我上次月考化学五十二!”姜微楼惊了。
“我是你们班班主任,”季疏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到令人发指,“你们每一科的成绩我都知道。你物理六十八,生物七十三,化学五十二,数学——”他顿了顿,“五十九。”
“五十九!”姜微楼崩溃地捂住耳朵,“你是人形成绩播报器吗!”
“五十九已经很好了,比你上学期期末高了十一分。”季疏磐的语气真诚得可怕,“按这个趋势,高三能及格。”
姜微楼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从眉骨到下巴,每一根线条都是清晰的。他站在书店墨绿色的遮阳棚下面,灰色的T恤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左手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右手插在裤兜里,姿态自然随意。他在说“高三能及格”的时候不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的在说一个基于数据的预测。
“借你吉言。”她说完,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走到高中教辅区,在化学那一列翻了好几本参考书,最后挑了一本封面最好看的——她的选书标准一向很随意,题目讲解多的不要,全是真题的不要,封面丑的坚决不要。
她抱着参考书去收银台付钱的时候,透过书店的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季疏磐还站在那里看手机,没有走。阳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书店门口的台阶上。
她的心脏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出来,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季疏磐听到声音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参考书。
“你选化学参考书的标准是什么?”
“颜值。”
“我就知道。”他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
两个人一起走向校门。在学校门口,姜微楼支好自行车停下来。季疏磐推门进了传达室旁边的资料室,那间屋子堆满了旧试卷和资料,窗户开着,秋风吹进去把桌上的几页纸吹起来又落回去。她站在窗外看着那些被吹起的纸张发呆,其中有一张飘到了窗台上,上面是她上学期数学错题本上抄过无数遍的函数题。她莫名觉得亲切。
“对了,”她冲着窗子里喊了一句,“明天中秋节,你回老家吗?”
资料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然后季疏磐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来,稍微有点闷:“不回。老家太远,来回两天在路上不划算。”
“那你在家干嘛?”
“出期中考试卷。”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为了你,我得多出几道概率题。”
姜微楼的感动瞬间化为乌有。
“季疏磐!”
“叫老师。”
“你都不干人事了还让我叫你老师!”
资料室里传来闷闷的笑声。姜微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虽然他知道隔着窗户他看不到——然后跨上自行车,把化学参考书扔进车筐里,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
车轮碾过地上的一片梧桐叶。枯黄的叶子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像是秋天在她身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骑出去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季疏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资料室走了出来,站在校门口,一手扶着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依然是那个懒洋洋的挥手方式,跟上次在走廊里、在翠竹苑门口一模一样。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整个校门笼罩在下午两点的光线里,像一张曝光过度一档的老照片。
她没回头。但把车子骑进梧桐道的阴影里之后,忍不住笑了。嘴角是弯的,弯度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大很多。
风从梧桐叶的间隙穿过,带着十月特有的温和和宽厚,吹过她的脸颊和耳廓。桂花香散了大半,但她身上馄饨汤的味道还在,衬衫领口有一股淡淡的热汤和虾皮的气息,闻起来像家的味道。她想起来刚才在馄饨店里他对她说的那句“你的潜意识开始学会做数学了”,在心里又笑了一下。
国庆假期还剩四天。她的数学试卷全部做完了,化学还差两页,物理一个字没动。但她此刻对这些完全不在乎。
她只在乎车筐里那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化学参考书下面,压着一颗新的东西——刚才在馄饨店里季疏磐趁她不注意塞进她车筐的,又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颗的糖纸颜色和上次那颗不太一样,是豆沙味的,白底上印着几朵浅紫色的小花。
她用两指夹起那颗糖举到眼前。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紫色的印花看起来像一场小小的烟花。
“他是把我当小孩还是当宠物?”她喃喃自语,然后把糖剥开丢进嘴里。
甜的。
比上次那颗还要甜。
豆沙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免罚金牌她要用在一个最特别的地方。不是课堂罚做题,不是作业没写完,而是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时刻。
她要在毕业那天,把那道他永远也解不出来的题,当面还给他。
想到这个计划,姜微楼骑车的速度不自觉变快了。自行车在十月的街道上飞驰,白色的车身穿过明暗相间的梧桐道,像一颗被抛出去的小型骰子——正面向上还是反面向上,她不在乎。
概率论说,只要样本量足够大,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最终都会发生。
她不知道这句话用在自己身上合不合适。
但她愿意继续做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