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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的硬币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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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整栋教学楼都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像一锅水烧到了八九十度,还没沸腾,但水面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抖动。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姜微楼从午休开始就在祈祷季疏磐今天请假——理由是讲题讲多了嗓子疼也好,自行车半路掉链子也好,哪怕是走在路上被外星人抓走又放回来因为数学太差没资格被研究都行。
她的祈祷显然没有传达到任何一位神明耳朵里。
下午两点十五分,季疏磐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没有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左手端着一个保温杯,右手夹着一沓试卷,银框眼镜反射着走廊尽头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精神,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四十多个人在心里集体诅咒的对象。
“随堂测验,”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拍,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范围是概率整章,时间四十五分钟,题不难,我昨晚出的。”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哀嚎,声音大到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发生了什么。
姜微楼没有嚎。她端坐在座位上,双手平放桌面,表情平静如水,内心翻涌如海啸。概率这一章她确实认真听了——但认真听和能考过是两回事,就像她认真听了化学老师讲的每一句话,依然可以把“加成反应”理解成“加分反应”。
试卷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低头扫了一眼题目,心跳从六十四直接飙到了一百二。
第一道选择题:从1,2,3,4,5中随机取两个数,求两数之和为奇数的概率。
她在草稿纸上列出所有组合,五选二等于十种。然后一个一个数:1+2=3奇数,1+3=4偶数,1+4=5奇数……数到一半脑子就开始打结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思路——奇数加偶数才得奇数,五个数里有两个偶数三个奇数。所以取一个奇数一个偶数的组合数应该是C(3,1)×C(2,1)=6,概率是6/10=3/5。
她写下答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季疏磐。
他坐在讲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红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从食指到小指再翻回来,流畅得像流水,一次都没有掉。她盯着那支笔看了五秒钟,心想这人转笔的水平比她强了至少三个段位——然后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呆,赶紧低头继续做题。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她被一道条件概率的题彻底绊住了。
“已知事件A发生的概率为0.4,事件B发生的概率为0.3,事件A和B同时发生的概率为0.1。求:在事件B发生的条件下,事件A发生的概率。”
姜微楼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P(A|B)=P(AB)/P(B)。然后她把数字代进去:0.1/0.3=1/3。
她盯着这个答案看了很久,觉得它太简单了,简单到可疑。数学题就是这样,看起来简单的答案往往意味着她漏掉了什么关键条件,就像上次月考那道概率大题——她算了三遍都觉得答案是二分之一,自信满满地交上去,结果全班就她一个人写了二分之一。
正确答案是三分之二。季疏磐在试卷讲评的时候专门把她的解法当反面教材展示了一遍,说她的错误“体现了人类直觉在面对概率问题时的系统性偏差”。这话她记了一个月。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讲台。
季疏磐的红笔不转了。他正看着她。
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他眼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被我抓到了吧”。姜微楼迅速低下头,耳朵开始发烫。她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但她确信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又在发呆了。
她把注意力强行拽回试卷,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写。条件概率那道题她最终写了三分之一,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表示她对此结果持保留态度。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收卷铃响的时候,姜微楼刚好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字。她把试卷交到讲台上,季疏磐伸手去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红墨水的印记,在食指的指腹上,像一小块褪色的朱砂。
“姜微楼,”他叫住她,“第六道条件概率,你写的什么?”
她愣了一下:“三分之一。”
季疏磐没有说对也没说错,只是点了点头,把她的试卷塞进整摞试卷中间,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有画花吧?”
“……没有。”
“进步了。”
他说的“进步了”三个字语气非常真诚,真诚到姜微楼完全分不清他是真心的还是在阴阳怪气。她选择默认后者,给了他一个“我懒得跟你计较”的表情,转身回了座位。
放学的时候天还没黑。九月末的傍晚,天空是那种浅浅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旧牛仔布。姜微楼背着书包出校门,远远看见自行车棚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季疏磐。
他蹲在地上,旁边倒着他的银色自行车,后轮胎明显瘪了。他正低头看着那条瘪掉的轮胎,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一道微积分。手里还拿着从路边拔的一根狗尾巴草,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
姜微楼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三秒钟,然后开口:“季老师,你这是在跟你的车胎进行心灵沟通吗?”
季疏磐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从苦恼变成了无奈:“它说它不想活了。”
“那你通过狗尾巴草问它遗愿了吗?”
“问了。它说希望在死之前看到一个数学及格的学生。”
姜微楼扭头就走。
“哎哎哎,”季疏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姜微楼你等一下,你家是不是住翠竹苑那个方向?”
她停住脚步,警惕地回头:“干嘛?”
“顺路带我一段。”他把“顺路”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你自行车后座是空的,我自行车后胎是瘪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的安排让您的自行车后胎漏气?”
“不,命运的安排让你刚好在这个时间路过这里。”
姜微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她骑的是一辆白色的女式自行车,后座很久没载过人,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后座很脏,”她说,“蹭一裤子灰别怪我。”
“不怪你,怪我运气不好。”季疏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后座擦干净,动作细致得堪比他在黑板上画坐标系。擦完之后他把纸巾团成一团准确地丢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然后跨上了后座。
姜微楼感觉到车身猛地一沉。季疏磐看着瘦,毕竟是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她用力踩下脚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龙头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你多重?”她咬着牙问。
“七十五公斤。怎么,这就骑不动了?”
“骑得动。”她顿了顿,“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在负重爬坡。”
季疏磐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声音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闷在胸腔里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空气传过来。她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自行车穿行在九月底的街道上,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开始掉叶子了,黄色的梧桐叶在车轮碾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还有桂花的甜香——这座城市一到这个季节就满城桂花香,甜得像谁打翻了一整罐桂花蜜。
“季老师,”姜微楼在前面喊了一句,“你一个数学老师,为什么会随身带纸巾擦灰?”
“因为我有洁癖。”
“你有洁癖?你讲台上那个保温杯杯盖上全是茶垢,你管那叫有洁癖?”
“……那是我养的茶垢,有感情了。”
姜微楼笑出声来。自行车在笑声中晃了一下,季疏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侧,非常快的一下,几乎是碰到就放开了。但姜微楼还是感觉到了那短暂的、隔着校服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她没有说话,骑行速度不变,但握着龙头的指节又泛了白。
“姜微楼。”
“嗯?”
“今天测验那道条件概率,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答案太简单了?”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试卷的事。她把自行车拐上翠竹路,路两边的香樟树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路面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车轮从一个条纹滚到另一个条纹上,节奏规律得像个节拍器。
“因为上一次概率大题我写二分之一,错了,正确答案是三分之二。”她老老实实地说,“所以这次算出三分之一,我就觉得肯定漏了什么。一个坑跳两次,那是猪。”
季疏磐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正确答案就是三分之一。”
姜微楼猛地捏了一下刹车。自行车在路面上滑了短短一段距离停下来,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又被她用力顶住了。她回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因为她的转身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银框眼镜镜片上的细小划痕。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季疏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辜,“那道题不难,就是基础的条件概率公式直接套。你为什么会觉得难?因为你上次跳了坑,这次看到类似的坑就开始怀疑自己。题目本身没有问题,你的数学创伤有问题。”
“数学创伤”这个词从一个数学老师嘴里说出来,姜微楼觉得非常荒谬,但又意外地贴切。
“我没有创伤,”她嘴硬。
“你有。”季疏磐的语气难得的认真,没有那种惯常的逗弄意味,“你对自己的判断不够相信,因为你在数学上失败过太多次,所以偶尔做对的时候也会心虚。这是典型的数学创伤后应激障碍。”
“数学PTSD?”姜微楼忍不住笑了,“你要不要给我开个处方?”
“处方就是——”季疏磐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到路边,一手扶着她自行车的车把,低头看着她,表情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认真的,“下次你算出答案的时候,先不要怀疑自己,先怀疑题目出错了。”
姜微楼抬头看着他。
香樟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块。朝阳的一面,眼睛里有个很淡的光点;背阴的那一面,嘴角的弧度像一道没有写完的抛物线。
“万一题目真的出错了呢?”她问。
“那不是更好吗,”他说,“说明你已经比出题的人厉害了。”
这句话太犯规了。姜微楼在心里想。一个数学老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但她没说出来,只是重新踩上踏板,用一种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把车骑了出去。
季疏磐在后面快步跟上,重新坐回后座,车身又晃了一下,但这次稳得快多了。
“我先把你送到翠竹苑门口吧,”姜微楼背对着他说,“然后你自己走回去,你家应该在前面那个小区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姜微楼沉默了两秒。
“我猜的,”她说,声音平稳得可以拿来做标准差为零的数据,“上次你晚上骑车回去的方向是这个方向。”
季疏磐没有戳穿她。一个“猜”能精确到小区,这个样本量显然不够。但他只是“嗯”了一声,在后座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腿伸长了搁在自行车的下管上,像一只偷懒的大型犬。
“你骑车的速度变快了,”他评价道,“比开学那会儿快了不少。”
“被你气的,肾上腺素分泌旺盛。”
“那也是进步。下次运动会报个自行车项目?”
“没有这个项目。”
“那就创造这个项目。”
“那你去找校长申请,看校长会不会把你当疯子。”
“我申请过了。”季疏磐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平淡,“校长说让我先安心教书,不要把精力放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
姜微楼笑得差点把自行车骑上人行道。
翠竹苑到了。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打盹,被自行车铃铛声惊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表情突然变得非常精神。大概是看到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载着一个穿深灰毛衣的年轻男人,画面确实不太常见。
姜微楼一个急刹车停在大门口,回头对季疏磐说:“到了,下车上交感谢费。”
季疏磐从后座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大概是坐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车筐里。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白底蓝红相间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憨憨的兔子。
“报酬,”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感谢姜师傅今天的顺风车服务。”
姜微楼拿起那颗糖看了看,又看向他:“你一个数学老师随身带大白兔奶糖?”
“低血糖备用的。今天还没吃就给你了,算是重谢。”
她说不出话。那种感觉又来了,跟上次晚自习放学后在路灯下听他说话时一模一样——心跳不太对劲,呼吸也不太对劲,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道没有解题思路的应用题里,已知条件给得不明不白,求的东西也模糊不清。
“那你的车怎么办?”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明天再管,”季疏磐往后退了两步,朝她挥了挥手,“你快回家吃饭,别让你妈等急了。对了,国庆假期数学作业我明天会发群里,记得看。”
“国庆还有数学作业?!”姜微楼瞬间从刚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
“有啊,七天的假期不做几张试卷,怎么对得起国家对教育事业的大力投入。”他转身往自己小区的方向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那个动作跟上次在走廊里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
姜微楼低头看着车筐里的大白兔奶糖,白色的糖纸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浓得几乎发腻。她皱了一下鼻子,骑车拐进了小区。
晚饭的时候,姜妈妈注意到女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数学测验怎么样?”姜妈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姜微楼盯着那块肉看了半天,然后说:“妈,条件概率在事件B发生条件下事件A发生的概率,等于两者同时发生的概率除以B发生的概率。这个公式对不对?”
姜妈妈是小学数学老师,听到这个公式迟疑了一下:“大概对吧,高中内容我记不太清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微楼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确认一下。”
她没说今天考了条件概率,没说后座载了一个人,没说那颗大白兔奶糖还甜在牙缝里。她什么都没说。
但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把草稿纸的一角画满了条件概率的贝叶斯公式推导过程,写了整整半页纸,工工整整,每个符号都对齐。写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要是季疏磐看到这个,一定会说“姜微楼你居然在主动推导公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想了想,画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画完之后没有涂掉,也没有揉成团。
就让它待在草稿纸的右下角,白白胖胖,安安静静,像一道她自己出了题但暂时不打算求解的应用题。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细得像一道被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划过的痕迹,弯弯一钩,挂在那棵香樟树最高的枝桠上面。
姜微楼趴在桌上写化学作业,元素周期表背到第八遍还是分不清铍和硼。她把化学书推到一边,又拿出数学课本,翻到概率那一章的最后一页。
季疏磐在课后作业布置的那一页最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小,但很好认,每个笔画都干干净净。
“概率论的本质不是预测,是接受不确定性。能接受不确定性的,才是真正的理性。”
她反复看了三遍,把课本合上,关灯,爬上床。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着那段话。
接受不确定性——听起来像是一道她永远也做不对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