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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二:娉年小朋友的到来    ...


  •   季娉年小朋友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非常不数学。预产期是三月十四号——圆周率日,姜微楼曾经摸着肚子跟季疏磐开玩笑说你这个女儿以后肯定是个数学天才,连预产期都选在π日。结果三月十四号那天风平浪静,姜微楼在沙发上吃完了一整盘车厘子,季疏磐把待产包从玄关拎到卧室又从卧室拎回玄关,反复了三次。三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姜微楼被一阵剧烈的宫缩痛醒,她一把抓住旁边正在看论文的季疏磐,说了一句话——“你女儿不按π日出牌。”

      季疏磐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从丈夫到陪产状态的切换。他把待产包拎上,车钥匙攥在手心,扶她下楼梯时她阵痛弯腰嘶了一声,他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发白,但还是稳稳托住了她手肘和腰。赶到医院的时候值班医生睡眼惺忪,听到“羊水破了”三个字瞬间清醒。进产房之前姜微楼回头看了一眼——这辈子没见过他这种表情,眼镜是歪的,白衬衫扣错了一个扣子,额头上全是细汗,站在产房门口被护士拦着不能进去。她忍着宫缩笑了一下,因为他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季娉年在三月十五号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出生。六斤七两。哭声洪亮得不像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小东西。护士把她抱出来给季疏磐看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紧闭着眼睛的小脸,说了一句话:“鼻子像你——很灵,耳朵也像你。”

      姜微楼在产床上虚脱到几乎说不出话,但听到他这句话还是用气声问了一句:“那嘴巴呢。”季疏磐抱着女儿低下头看了又看,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认真地说:“暂时看不出来。先给她一点时间成长。”

      “成长”这个词从季疏磐嘴里说出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被证明是他所有数学术语中最不精确的一个。

      名字是季疏磐取的。姜微楼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两个人就开始讨论名字,她取的版本是“季念”——纪念的念,简单好记。季疏磐说这个名字很好,然后在下一次讨论的时候拿出了一张A4纸,上面列了大约二十几个备选。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出处、寓意和形音意打分(满分10分),末位淘汰后剩下五个,再经过一轮优劣势辩论,最后剩两个。姜微楼看着那张表格,认真地问要不要再做个假设检验。季疏磐说不需要,样本量太小。

      最后定的名字叫“娉年”。他说娉是美好的意思,年在时光里——是希望她在时间的长轴上一直美好、从容。姜微楼觉得这不像一个数学老师取的名字,但他说指数函数在无穷方向上也是越来越大的。“年”这个时间变量如果定义在美好上,导数始终为正。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孕期日记里,内心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率是逃不过他的数学隐喻了。

      季娉年满月的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何漫拎着大包小裹从高铁站直奔过来,进门第一句是“我干女儿呢”,把孩子从姜微楼怀里接过去的姿势比她妈还熟练。沈若鱼是下班后来的,产科轮岗虽然还没正式开始,但她已经提前把季娉年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表示抓握反射和觅食反射都很灵敏,“楼楼你女儿握力不错”。姜微楼坐在沙发上笑着看她们,月子里的疲惫在朋友的话语里被一点一点抚平。

      姜妈妈和姜爸爸是带着一锅鸡汤和一套银手镯来的。姜妈妈把鸡汤放在厨房,将季娉年抱在怀里足足二十分钟,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她嘴角的奶渍。姜爸爸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伸手让外孙女握住自己食指。小婴儿的无名指用力攥着外公指节,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很深很慈祥。季疏磐的父母没有来——这件事姜微楼在怀孕的时候就知道,季疏磐也没有刻意避讳。他父亲打过一次电话,问了几句就不说了,他母亲后来托人带了一套婴儿衣服,料子很软,上面没有任何卡片。他把那套衣服拿给姜微楼看,她说挺好的,放进了柜子里。那个晚上的沉默里只是把她月子里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季娉年两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展现了不属于婴儿的表情——她皱了一下眉。皱眉的动作极其短暂,但姜微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正抱着女儿喂奶,低头看到那张小小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个严肃的、仿佛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表情,然后消失了。她愣了一拍,转头看旁边正在备课的季疏磐,他恰好抬头——他显然也看到了。夫妇俩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说“那个皱眉是你”,然后又同时纠正“是你”。姜微楼说你皱眉是左边先挑,季疏磐说你那叫什么——你遇到不会的化学题眉头就皱出一个结。女儿继续喝奶,完全不理会父母正在为她的基因表达进行概率分配。

      季娉年七个月的时候,开始对她爸的眼镜展现了异常浓厚的兴趣。每次季疏磐抱着她,她的小手就会精准地伸向他的银框眼镜——一把抓住,然后用力往外扯。季疏磐戴着眼镜被她掰了无数次,后来去换了一副更轻便的钛合金细框,第二天又被掰歪。姜微楼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的攻防战笑得直不起腰,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是来自你女儿的假设检验,零假设是“爸爸的眼镜不会被掰歪”,p值显著。

      季疏磐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抱着女儿让她抓自己的手指,低头看着她的小脸,说了一句让姜微楼忽然鼻子一酸的话:“她跟你一样,手从来不闲着。”

      季娉年周岁生日那天,按习俗安排了抓周。姜微楼在茶几上铺了一块红布,摆了一堆东西——书、笔、计算器、小算盘、玩具听诊器(沈若鱼赞助)、小吉他(何漫赞助)、一袋大白兔奶糖。季娉年被放在茶几前面,穿着淡蓝色的连体裤,头发刚长成一层软绒贴在头皮上。她用婴儿特有的匍匐姿势在茶几前转了一圈,用拳头碰了一下大白兔奶糖,何漫已经开始欢呼了,然后她继续爬,一把抓起了季疏磐放在茶几角落的计算器。

      是那台用了多年的旧计算器,按键字母被敲得褪了色,屏幕边缘有一道划痕。季娉年抓着计算器,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用两只手抱住,抬头咯咯地笑了。

      何漫小声说这会不会是作弊,沈若鱼很冷静地回应:“你没有证据。”姜微楼没有加入这场讨论。她看着女儿抱着那台计算器的样子,想起多年前某个秋天的午后,自己坐在教室第四组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概率课本,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季娉年的语言能力发展曲线让季疏磐非常满意。一岁两个月叫了“妈妈”,一岁三个月叫了“爸爸”,一岁半开始说短句,两岁的时候已经可以用完整的句子表达诉求了——比如“我不要喝白水,我要喝橘子水”,以及“爸爸的眼镜歪了”。后一句她每天至少说三次,说明观察力已经达到合格水平。

      两岁半那年冬天,季娉年在客厅地毯上翻季疏磐的书架,把几本数学期刊拉下来翻着玩。姜微楼怕她撕书,正要去抢救,却被季疏磐轻轻拉住。他蹲在女儿身边,看着她翻开一本《数学年刊》——当然她看不懂任何内容,但她用食指指着期刊封面上印着的黎曼ζ函数的部分求和公式,抬起脸对他笑了一下。季疏磐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对妻子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淡但掩不住深处的光影交叠——“她以后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但如果她真的也爱上了数学——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她。”

      季娉年三岁上幼儿园。入园第一天她没有哭,被老师领进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眼眶里含着一滴泪,但她把它憋住了。姜微楼反倒是一出幼儿园门就哭了,季疏磐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往外掏纸巾,纸巾是带着的——他出门前特意检查过——但拆包装的时候撕错边,纸屑洒了一地。他把碎纸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对旁边红着眼睛的妻子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她是你女儿。你当年在高考数学考场上都没哭。她不会哭的。”

      姜微楼把眼泪擦在他袖子上,说你怎么知道我高考数学没哭,他说我问过何漫。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动,只是看着他捡碎纸的背影,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但哭是止住了。

      季娉年五岁那年秋天,季疏磐第一次正式教她数学。不是正襟危坐的课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牵着她的小手在公园里捡银杏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银杏树下,女儿把银杏叶按大小排在长椅上,他问哪片最大,哪片最小,如果把这两片加在一起有那一片大吗。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给出了答案——加法运算的结果不太对,季疏磐纠正了她的错误,用的方式是指着长椅下树影里闪动的光斑,说你把光斑和叶子放在一起数。女儿忽然就懂了,兴奋地猛拽爸爸的手指。

      姜微楼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父女俩,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那页里夹着十六岁画的大白兔奶糖,纸张早已泛黄,但图案清晰如昨。秋风翻动书页的一角,她把奶糖图小心地压平,看着季疏磐把女儿扛在肩上往回走。女儿手里攥着两片银杏叶,嘴里一直念叨个位数加法“五加三等于几来着”,他耐心地重复了无数遍,没有一丝不耐烦。他扛着孩子的背影让她想起那年他背上她的那个远足——五月的油菜花田,他闷闷地说有些事不需要扛,你可以麻烦该麻烦的人。

      她合上书站起来。夕阳正好——比她二十出头独自浇绿萝的那些年要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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