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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一:小季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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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季疏磐的数学是姜老师教的。姜老师全名姜微楼,二十四岁,师院数学系毕业,据说大学期间成绩好到可以保研但她不想读了——“想早点出来上班赚钱”——这是她在第一堂课自我介绍时说的原话,语气坦诚得让底下四十几个刚升上高二的学生集体愣了一下。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们谁要是觉得高中数学难,不要怕,我以前也考过五十九分。”全班笑了。季疏磐没笑。他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位置,看着讲台上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年轻老师,心里想:一个考过五十九分的人后来去读了数学系,这件事本身就比高中数学可怕多了。
姜微楼很快就发现班上有个学生叫季疏磐。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开学后第二周的随堂测验上。那次测验的范围是集合与简易逻辑,难度不大。她站在讲台上巡考的时候,看到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已经把试卷做完了,正端坐在座位上,双手平放在桌面,像一尊雕塑。她走过去扫了一眼他的答题卡——全对。连最后一道真值表推理都是对的。全班四十几个人能做出那道题的不到十个。
“这么快?”她压低声音问。
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眼睛,耳朵尖一点点染上红色:“嗯。”
“叫什么名字?”
“季疏磐。”
她低头翻了一下他的答题卡封面,七十二分——也不算高。她往下看:选择题全对,大题前三问基本没丢分,最后一道概率题空着。概率还没学,正常学生不可能会。但他前面空题的原因写了一句“范围未学,暂空”,字迹比大部分男生工整,笔画收得很克制。“可以试试猜一下,”她站在旁边轻声说,“概率题猜错了不扣分。”他重新抬起头,推了一下鼻梁上银框眼镜。那是姜微楼第一次认真看这个男生的脸——高鼻梁,轮廓很干净,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下巴上有一颗很浅的褐色小痣。眼睛是那种极深的、在日光灯下也偏黑的瞳仁。他没有答话,但第二次随堂测验的时候,他把最后一道未学范围的附加题蒙了一个答案,蒙对了。
姜微楼开始在课堂上点季疏磐回答问题。倒不是针对他——他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走神的样子跟别的走神的学生不一样:一般走神的人眼神是散的,而他走神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某棵梧桐树,表情微微皱起来,像在做一道看不到黑板的题。她每次都在他走神超过两分钟的时候精准点名,把他拉回课堂。
“季疏磐,这道题你讲一下思路。”他站起来的动作永远是不紧不慢,衬衫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他把袖子往上推一截,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然后他会看一眼黑板上的题,思考三到五秒,然后开始讲。声音不是那种主动举手发言的热情,而是平稳的、有一点点低沉,每个推导步骤都说得很清楚。她发现他讲题比听讲更认真,像是站起来的姿势反而让他更能集中注意力。
后来她养成了习惯——每次讲完一个比较难的知识点,就点他起来复述一遍。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可以帮其他同学再听一遍”,但她知道不只是这个原因。她喜欢听他讲题。二十四岁的年轻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个五十几个人的班级里唯一一个会认真看黑板的男生站起来,把她说过的内容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成语言,偶尔还会在关键步骤上停一下,说一句“这里刚才老师用的方法是先找定义域再判断单调性,更快”。
期中考试,季疏磐数学考了九十四分。全年级第一。
姜微楼在办公室里拆试卷袋的时候,把他的答题卡抽出来多看了好几遍。概率大题他写得步步为营,每个分支都画了树状图,连最后一步的计算过程都没有任何跳跃。旁边的数学老师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说“你们班这个男生不错”,她说“嗯,他底子确实好”。然后她把答题卡放回去,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再多说一个字。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才高二,才十几岁,但他的思维已经在发光了。而她能看到这道光,这大概是她从教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圣诞节那周,学校搞了一个匿名送苹果的活动。每个学生可以买一个苹果写上收件人的名字放到学生会的大箱子里,然后由志愿者统一派送。姜微楼在教师办公室也收到了一袋苹果——五个,有红的有绿的,附带的卡片上字迹各不相同。四个是其他学生送的,字迹稚拙可爱。第五个苹果的包装纸折得特别整齐,每一道折痕都对齐,像是被量角器比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姜老师,圣诞节快乐。”没有署名。但那行字的笔画收得很干净,她把卡片转过来看背面——空白。她认出了字迹。每次批作业她都能凭字迹认出好几个学生的,但这一手字她只看了一遍就知道是谁。
她把那张卡片夹在了教案的最后一页。
下学期刚开学,正值春寒料峭,季疏磐请了一次假。请假条是他妈妈打电话来请的,说是急性肠胃炎,要在家休息两三天。姜微楼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课程表上他那组的作业栏,然后把当天发的数学卷子单独抽了一份,放学后骑自行车去了他家。
季疏磐家住在学校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家具和装煤球的纸箱。她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削瘦而苍白的脸。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镜摘了,眼睛周围有一点因为脱水而泛的青灰色,嘴唇干得起了皮。
“姜老师?”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带着一点不确定。
“给你送作业,”姜微楼把试卷从口袋里抽出来,又补了一句,“——骗你的,作业可以过两天再补。我给你带了粥。”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举起来。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是她走之前在学校隔壁的粥店现买的。季疏磐看着那个保温袋,沉默了大概有十秒。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在门框上轻轻抓紧了一下,然后他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说谢谢老师。
他的家不大,客厅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清。没有电视机,只有一个小书架和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竞赛题集和一盒没吃完的饼干。他给她倒了杯水,用一次性纸杯,端过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往沙发靠垫上靠着,姿势里有一种强撑着体力不支却不好意思示弱的别扭。她问家里人呢,他说妈妈上班,晚上八点才回来,爸爸——他顿了一下——在外地。她把粥倒进碗里推到他面前,说趁热吃。他拿起勺子,动作很慢,吃了一口之后抬头看她,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这家的皮蛋瘦肉粥不错吧,”姜微楼坐在小马扎上笑着说,“我上学的时候也老胃疼,班主任给我带的就是这家的粥。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她话音落的时候,看到他的眼圈在日光灯下微微泛了一点红。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说话,但沉默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小心的感激。
她环顾四周,看到茶几上那本竞赛题集,翻开的那一页是一道导数的综合题——她自己都读得有些费劲。高二下学期竞赛题涉及的高等数学前置知识已经逼近大一水平。她随手拿起来翻了翻,发现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过程。
“你自学的?”
“图书馆借的几本书,对着看的,”季疏磐放下勺子,“有些地方不太懂,就先跳过了。”
“那你想不想认真搞一下竞赛,”她把题集合上,看着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夸张,你这水平不应该只在这个小考场里耗着。下个月市里有数学联赛预选,我给你报个名。赛前不方便来学校的话——我可以在办公室给你单独补补课。”
他说好。那个“好”字说得很轻,但眼尾却弯起了一丝藏不住的光。
竞赛前的集训是在学校的小型数学活动室里进行的。说是集训,其实大多数时间只有季疏磐一个人。姜微楼会在放学后留下来给他讲一个半小时,讲完天已经黑了。活动室很小,只有两张长桌和一面黑板,窗外的梧桐树被春风吹得沙沙响,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一角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她讲题的时候挽着袖子,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写。季疏磐坐在第一排,笔始终没停。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几十页,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偶尔会在重要公式旁边用红笔打一个小勾。他从来不主动说“会了”,但是很稳,往往她把例题写在黑板上不到两分钟,他就开始在草稿纸上作答,然后抬眼看着她等她继续。
有一次讲到线性规划的对偶问题,她写完题目转身想问他听懂了吗,发现他正看着她。不是看黑板,是在看她。他的眼神在昏暗的活动室里很亮,像两粒被路灯点着的芝麻粒。他迅速移开目光,耳朵尖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红得很明显,声音低低地说老师这道题我懂。她转过身去继续写板书,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没有漏出任何异常。但在黑板上写“对偶变量”四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翻页的时候忘了讲到哪一页。
市级联赛季疏磐拿了全市第三名。消息传回学校的时候,数学组所有老师都跑来跟他握手。隔壁班的数学老师尤为热情,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季你要不要考虑转到我们班来,姜老师站在门口,隔着人群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他点了下头,从人群里侧身钻出来,只对她说了一句下周省级复赛我不会掉以轻心。
“我对你有足够的信心,”她在走廊里倒退着走了两步,竖起一根手指,“但你记着一件事——不要把竞赛当成你唯一的出路。你已经有面对任何试卷的能力了。”
他在走廊里看着她,身后的教室门框框住了夕阳,她在橘色的逆光里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晚风里微微扬起。他站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敲出一道不太整齐的鼓点。
省级复赛在省城,姜微楼作为带队老师陪他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车上他就坐在她旁边,全程几乎没有说话,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大巴开出市区之后窗外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他侧过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指着窗外说这边地里的麦子跟我老家那边长得一样。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五月的麦田正在拔节,一望无际的绿在风里翻着浪。他靠回窗玻璃上,银框眼镜反射着一小片移动的绿意。
省赛没有名次。复赛第五名,差一分就能进省队。成绩公布出来的时候季疏磐站在成绩板前面,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沉默了很多,上课回答问题依旧准确,但课后不再主动来办公室找她要竞赛题了。姜微楼没有马上去安慰他,只是在他连续几天下课都坐在座位上不出去之后,往他桌上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抬起头。她靠在讲台边,手里也拿了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用正常上课的语气说这道题不是你的最终答案。他攥着那颗奶糖,没有当场吃,低低说了一句谢谢。手指把糖纸捏得轻微发响。
后来她发现他把那颗奶糖放在了眼镜盒里——她有一次在办公室帮他找丢失的笔帽时无意间打开了他的眼镜盒,看到那颗大白兔奶糖安静地躺在镜片旁边,糖纸没有被剥开,压得平平整整。
整个高三上学期,季疏磐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上课回答问题的次数少了一些,但她每次点他名的时候他都会站起来,回答依旧简洁准确。她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他像是在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把自己埋回那间小小的活动室里,像是在回避什么。但她没有去问。她知道一个年轻老师和学生之间最健康的距离,是不要在那个年纪的某些复杂情绪上添哪怕一丁点多余的解读。
高三下学期的一次晚自习之后,她在办公室里改作业,听到敲门声。季疏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封面翻卷了边,页脚全是铅笔和荧光笔的记号。“这本书用不上了,”他把题集放在她桌角,语速平稳,“我想把它捐给数学组,给下一届想搞竞赛的人用。”她拿起书翻了翻——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有的写解题技巧,有的写错误原因,有的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行铅笔字——极淡,像是怕被人看清,又怕被人完全忽略:“给姜老师。”
她合上书,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男孩。他比高二时高了,肩膀宽了一些,头发也留长了一点。银框眼镜换过一副,但款式跟以前几乎相同。下颌线条开始褪去少年的圆润,颧骨和眉骨之间的轮廓变得立体分明,只是耳朵尖依旧会出卖他——此刻正在浅浅泛红。
“你舍得?”
“做完了就没用了,”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声音很平静,“书在那里,以后总会有另一个人拿起来用。”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书放进了桌上那个标着“竞赛资料”的文件盒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了句“老师晚安”,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
高考的那几天,她在考点门口送考。每场考试她都在校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和几颗大白兔奶糖。季疏磐考数学那天上午出现在她面前,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手腕上没有戴手表,大概是为了避免时间焦虑。她把水递过去,他接过来说谢谢姜老师。进考场之前他忽然回头,隔着人来人往的考生流,对她说了一句话:“等志愿填完了,我想跟你聊聊。”她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进考场大门,他的背影比三年前宽了一点点,但走路的步态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
季疏磐的高考数学考了143分。填完志愿的那个晚上,他约她见面。他们在学校门口的操场看台上,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鬓角和耳朵。她坐下来的时候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手心里——跟三年前在课堂上塞给他的第一颗奶糖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笑了,从口袋里拿出一颗一模一样的奶糖放在她掌心里。
“交换过了,”他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吃一颗,我想你的时候也吃一颗。”姜微楼握紧奶糖,侧头看着远处跑道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操场的夜风已经带着初夏的热意。
毕业那天她站在走廊里送他。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阳光穿过树冠洒了一地碎金。他从班级队伍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她想说以后也别太想我——这句话她知道自己说出口会憋红整张脸。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对他说的每一个“好”字做的回应。
“姜老师,”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的视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那件事——能不能等我大学毕业再问你。”
她靠着班级的门框,笑着点头。他转身走进人群,背影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她知道他会走很远,但没关系——他们约好了四年以后。而那些奶糖,够她一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他们的名字在心里小心翼翼写上好多遍。
毕业后的第四个暑假,季疏磐回来了。
他大学考去了北京,念的是数学与应用数学。四年里他每一个寒暑假都会回这座小城,但每一次回来都只是在学校门口的馄饨店里坐一会儿,点一碗不要香菜的馄饨,然后去学校操场上走一圈。姜微楼偶尔会在教师办公室的窗口看到他——一个高高的身影沿着跑道慢慢走,走完一圈又从侧门出去了。她没有下去叫过他。那四年是他在北方拼命吸收养分的时间,她不想用自己的注视给他增加任何负担。他大一那年参加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拿了二等奖,把证书照片发给她的时候说“姜老师,这个二等奖全国一共十五个”,她回“第一名有几个”,他说三个,她说那你下次争取前三。大二那年他果然拿了一等奖,说这大概是我目前做过最鲁棒的模型,她说你终于学会用“鲁棒”这个词了,说得不太准,应该是“鲁棒”不是“鲁棒”——“你英语发音还是我教的,robust”。
大三他发了一篇SCI,二区,独立作者,论文题目是关于非参数贝叶斯推断在缺失数据中的应用。她下载了全文,读完发现自己这个在高中教了八年数学的人已经跟不上他论文的核心推导了,他不再是她能随便批改作业的学生了。她把论文打印出来,用红笔在觉得精彩的段落旁边画了感叹号,跟他当年在竞赛题集上做的批注一模一样。
他回来那天,是七月末的傍晚。姜微楼刚结束暑期的教师培训,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到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面配深蓝色休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分量的牛皮纸袋。四年不见,他肩膀宽了一圈,脸型线条更利落了,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彻底褪去了少年的柔和,变成了一种干净而果断的成熟。眼镜换成了一副更轻的钛合金细框,但形状还是银色的,反射着夕阳橘色的光点。
“季疏磐。”她开口,三个字叫得很轻,生怕声音太大把他从蝉鸣里惊飞。
他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还藏着一丁点高中时期不太敢笑的习惯,但眼角的弧度比四年前放开了很多。“姜老师。”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认真看了看他。这个动作四年没做了——以前在教室里她要仰头才能看后排站起来的他,现在他还是比她高,但她的仰头不再是因为教室讲台的位置差,是因为他们终于站到了一个不需要讲台来证明什么的关系里。她笑了笑:“你什么时候把你那个破眼镜换了的。”
“上个月。原来的镜框变形了,不太合适,”他把纸袋递给她,“这个给你。”
她低头打开——纸袋里是一本装订好的论文打印稿,封面是英文的,标题下面作者栏写着他的名字。旁边还夹着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迹还是那样,笔画收得很干净,像是被压了四年才被允许写出来:
“姜老师,今年已经是我认识你的第七年。我在论文致谢里写了感谢高中班主任,但我觉得致谢不够写。这四年我拿了三个数模奖,发了一篇SCI,大四保研资格确定了。你说过那道题不是我唯一的出路——现在这几条路都通了。我有一个问题,从高二到现在反复算了很多遍——我可不可以不用再叫你姜老师。”
姜微楼捏着那张卡片,读到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比前面所有都略重,像是写的时候下了太大决心把笔头多按了一瞬。她抬起头。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轻轻覆上她攥着卡片的那只手:“不是概率题。是确定事件。我做完了所有自己能做的题,现在只想问你要不要在一起。”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远处操场上的哨声被夏风吹散。姜微楼反手扣住他的手指,笑起来眼角终于露出两道很细的笑纹。“你熬了四年,然后回来的第一句话就问这个?正常人不该先说‘好久不见’吗。”
“那我补。好久不见——现在可以回答了吗。”他把她的手牵起来贴在自己心口,衬衫下面心跳很快,不是那种紧张后的紊乱,是压了很多年的节律终于被允许跳得响一点。她指尖触到那股明确的震动,停了好久,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拍,是指尖沾了一下——像在高二教室里把奶糖放在他桌上,点到为止,但什么都说了。
“你就这么想当师娘?”
他推了一下眼镜,表情很认真:“不。我想当你当年说的那个‘以后会有意思的大人’——你以为我没记住。我每一句都记着。”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姜微楼设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师生关系转变为男女朋友会有一段尴尬的过渡期——显然季疏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开始每天来学校接她下班。不是发消息说“我在门口”,是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拿着一个笔记本,边等她边写算法推导。保安大叔一开始以为他是学生,后来发现不对——这个“学生”每天来,风雨无阻,还经常给姜老师带一杯半糖的拿铁。
有一次姜微楼拖堂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季疏磐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借着门灯写东西。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本能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把拿铁递过去——“还是热的。我用保温杯套包着。”
“你这个研究生晚上不用做实验吗。”她接过咖啡。
“今天做完了。明天做蒙特卡洛模拟,后天交一个统计报告。”他想了想,“大后天课题组聚餐,你要不要一起来。我跟导师说过我女朋友要来。”
“你导师说什么。”
“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你怎么说。”
季疏磐推了一下眼镜,用讲数学论文的语气把这句话包装得天衣无缝:“我说是我高中班主任。他愣了一秒,然后说你们学校培养感情的方式挺独特的。我说不是学校的功劳,是她自己把我骂进数学系的。”
姜微楼差点把拿铁呛出来。
九月开学,季疏磐返校前,两个人搬到了一起。说是“搬到一起”其实是他把公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数学书和一台台式机主机放进了她那套小公寓里。学校分的过渡房他退租了,把东西搬进来的那天晚上他蹲在窗台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高中养到现在的那盆绿萝放到了她早已留好的空位上。两盆绿萝并排站在西侧窗台,被同一阵晚风吹得轻轻碰了碰叶片。
“以后不用在心里想你的时候去操场绕圈了,”他把手洗干净,自然地在她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想也不用再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她还在学校那间办公室里’。”
她把后脑靠在他肩窝里,手覆在他交叠在她腰前的手背上。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两盆绿萝的新叶正在长出来。
后来有学生问她:姜老师,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她想了好几个版本的答案,最后选了最简洁的那个——“做数学的”。过了两年更新成了“我教出来的,后来比我厉害了”。
季疏磐在饭桌上听到这句话,没说话,只是晚上把那本大学旧课本又翻了一遍。某处空白上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他当年不敢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她”。后来他在旁边又添了一行,用的是钢笔,下笔很稳:“现在可以写名字了。姜微楼。”
而那个名字,他后来再也没有用别的称呼替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