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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三:就你小子是吧 赵 ...


  •   赵云蛮第一次见季娉年,是在两家父母的饭局上。那年他七岁,季娉年五岁。饭局是姜微楼和何漫攒的。何漫的原话是“我得让我儿子见见我干女儿”,姜微楼的原话是“你不要一上来就给你儿子灌输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何漫说“我有什么好灌输的,我顶多告诉他妈妈当年是楼楼阿姨的同桌”。结果何漫在车上教了赵云蛮一路——“等会见到季叔叔要有礼貌,见到楼楼阿姨要叫干妈,见到妹妹不许欺负人家,但也不许不理人家。”赵云蛮问哪个妹妹,何漫说娉年妹妹,他说好。

      然后他进门,看见客厅茶几旁边站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穿着奶白色毛衣和深蓝色背带裤,正低头翻一本比他所有绘本加起来都厚的书。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圆圆的,下巴尖尖的,跟他妈手机里存的楼楼阿姨高中时期的照片一模一样。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走到他面前,仰头打量了他三秒。

      “你叫什么名字。”

      “赵云蛮。”

      “云蛮,”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表情像在做一道需要稍微想一想的口算题,然后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你的名字是一道力学结构题。柔与刚在同一个小系统里对抗。”五岁的季娉年说话还不是特别利索,但这段话她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完的。赵云蛮愣了,他父母都是工科生,当然听得懂什么叫力学结构题,但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大人给他讲过。他扭脸发现客厅里四五个大人都正盯着他,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我妈说你的数学是季叔叔教的。”

      季娉年把手背到身后,歪了歪头。这个歪头的角度跟她爸在课堂上等待学生回答问题时的角度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一号。“那你要我教你吗。”

      赵云蛮说好。何漫在沙发上用手机连拍了十几张照片。姜微楼坐在她旁边,端着一杯茶,小声说了一句“你儿子要被我家拿下了”。何漫回了一句“谁拿下谁还不一定”。

      两家从那天起开始频繁走动。赵云蛮大季娉年两岁,按学区划分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同一个初中部。他三年级的时候她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看到季疏磐抱着女儿下车——书包是雾蓝色的,水壶上贴着她自己画的大白兔奶糖的贴纸,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发绳上各缀一颗塑胶星星。姜微楼蹲下来帮她整理领口,季疏磐蹲下来把书包带子调整到合适长度。赵云蛮跑过去,对季娉年说了一句“我带你去教室”。

      这句话后来被何漫反复拿来调侃自己儿子。她跟赵彦承说你儿子平时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季娉年开学第一天他主动跑去给人家带路,你觉得这算什么。赵彦承正在看球赛,头都没回,说了一句“算基因表达”。何漫想了想,觉得这个结论虽然敷衍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小学那几年,季娉年是全校唯一一个在课间操之后被数学老师请去帮忙改口算题的学生。不是老师主动请的——是她自己跑去找老师说,您的口算题我课间帮您看一遍吧,一二年级的题我都能改。数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一开始不太信,拿了一叠口算作业本给她试,结果批完回来,每一份旁边都用铅笔注了“借位错”“口诀误”“题设误读”三种分类并各写了简明的订正提示。老师吓一跳,问她你跟谁学的,她说“我爸爸”。数学老师说那你家爸爸批卷子是不是也这样,她想了想多补了一句——“他改完会用红笔在最后画一颗大白兔奶糖。”

      而赵云蛮的小学时代则完全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他是校足球队队长,短跑接力最后一棒,运动会兼三项,每学期踢坏一双球鞋。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差,数学尤其好。有一次期中数学考了全年级第一,姜微楼听说之后专门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说云蛮你比你妈小时候强太多了,何漫小学考数学考四十分。

      何漫在群里连发了五个愤怒的表情。季疏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只说了句——“光数学好不够。他不把字写好看一点,以后会被嫌弃的。”

      赵云蛮初中二年级那年,他们之间发生了第一件值得被写进两家编年史的事。

      那天是周五下午,季娉年参加完数学兴趣小组的课后活动,抄近路穿过操场,被一个初一的男生故意绊了一跤。她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没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散落的奥数讲义捡好夹回资料夹。回到家姜微楼看见她膝盖上的擦伤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走路绊的。

      次周一课间,赵云蛮翘掉了自己班的足球队训练。他带着两个小学时期就跟他踢球踢到大的兄弟,把那个初一的男生堵在了教学楼后面的器材室门口。他没有骂人,没有动手,只是把那个男生挡在阴凉处,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下次你要是再惹季娉年,我就把你的课桌搬到操场看台上。全校所有比赛我都跑最后一棒,你可以试试看有多少人认识我。”那男生吓得脸都白了,之后一周都绕道走。

      这事最终败露在当年的体育节。赵云蛮短跑一百米拿了第一,何漫拍了一堆模糊的冲刺照发到家族群里。姜微楼洗了水果端到茶几上,随口问了一句云蛮最近是不是打架了——因为我今天听同事说他前几周在器材室堵了一个初一的孩子。赵云蛮正坐在地毯上教季娉年玩华容道,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季娉年先抬了头。

      “他没打架。”

      “你怎么知道?”何漫从餐桌那边转过来。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三个呼吸。季娉年把华容道里曹操推下了棋盘。姜微楼把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对何漫说了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遗传的力量。”

      高中赵云蛮考进了全市最好的理科班。季娉年的入学成绩也是这个班——但她自己选了另一条路。季疏磐和姜微楼完全没插手她的志愿表,她把竞赛班和尖子班都看了一遍,最后在晚饭桌上宣布——“我去赵云蛮那个班。那个班的课表晚自习提前半小时结束,我可以多弹会儿琴。”

      季疏磐说她数学成绩可以进省队预选,不去竞赛班会不会太浪费。她把筷子放下,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爸爸,你能不能帮我画一下近五年本校竞赛班和理科班考入Top5高校的统计分布图,把性别作为控制变量看一下中间均值——我的估算是文科校荐机会和中位数差异在百分之一点六以内。对,然后顺便算一下p值。”一阵安静过后她喝了一口汤,补充道,“当然我已经提前预习过R语言了,数据我明晚传给你。”

      季疏磐把排骨汤碗放下拿起手机,开始查女儿最近借阅过哪些大学教材。姜微楼在对面捂住额头,对着一桌子的菜闭了闭眼。全桌只有季娉年还在若无其事地夹藕片。

      何漫后来听到这段转述,对赵云蛮感叹娉年为了跟你同班算了这么多你懂不懂。赵云蛮说那我也懂她为什么选了那个班,大概率是因为那个班有我在。何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行吧你要点脸。

      季娉年高一那年秋天,放学经常跟赵云蛮一起走。一个推着自行车,一个走在他左边,保持着一拳头空隙的距离。有一次被同班同学撞见了,第二天班里就开始传赵云蛮和季娉年在谈恋爱。传到何漫耳朵里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去阳台上给姜微楼打电话说你听说了吗,两个孩子被说成谈恋爱,我感觉自己老了不知道多少岁。姜微楼正在做晚饭,姜微楼说“知道了,随他们说去”。

      赵云蛮对这个传言的回应是当天下午,在教室后排,当着一群起哄的兄弟的面,把一本错题本拍在桌上——“我辅导她数学。这叠错题都是我帮她改的,你们谁有意见来跟我比。数学没有我好的别说话。”他放下这句话之后,几个兄弟起哄声反而更高了,有人在那拍大腿高喊嫂子,赵云蛮没翻脸,只是把桌上错题本翻到季娉年批注过的那页推给大家看,然后目光穿过所有笑声的缝隙轻轻落在第四组靠窗那个正埋头做题的背影上。

      季娉年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笔尖顿了一下。草稿纸上一个小小的大白兔奶糖正画到一半,糖纸上的紫色小花涂得很慢很仔细,旁边还压着一行今天新写的字迹,比她平时的笔记要秀气许多——一瞥之间隐约能看见三个字。

      高二下学期,季娉年收到了外地名校夏令营的录取通知。走之前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季疏磐敲门进来,把一个搪瓷杯放到她箱子旁边——杯底印着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的六个字:下次争取六十五。

      她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抬头问她爸:“你当年给妈妈留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十几年后我高考之前你也把这个杯子给我。”

      季疏磐把歪到她脸颊侧的碎发拨到耳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当年他对姜微楼揉她头顶时,他说她是一个“变量”;而今天他对女儿做了同样的手势。“每代人的自变量都不同。但边界条件和初值——我负责。”

      姜微楼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季娉年把搪瓷杯小心地用衣服包好放在行李箱最里层。

      赵云蛮知道后,没跟任何人提。他把一沓物理竞赛集训资料推掉,用竞赛奖金给她买了一只小号行李箱——雾蓝色,跟她高中第一次开学时背的书包同色。话只说了一句:“夏令营我去找你,往返票已经买好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电子票据,他连列车时刻表都用表格排过版。

      夏令营结束那天傍晚,季娉年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看到校门口的法桐下站着一个高个子少年。他穿着一件洗过很多次的深灰色短袖,没戴眼镜,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鬓角和眉骨。黄昏的光线从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脚边放着那只雾蓝色行李箱,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温的半糖,一杯冰的。她走过去接过那杯温的半糖,吸管戳了三下才戳进去,咬了咬吸管,说了一句小声到他几乎没听清的话。

      “赵云蛮,你从小学到现在,对我的全部辅导总时长按保守估计也有六百小时了。”

      他说嗯。

      “你还要辅导我吗。”

      他把冰奶茶换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晚风里微凉,被他的掌心包住。“辅导到你不肯接着做题为止。”法桐叶子在头顶微微摇晃,季娉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映在地上被夕阳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嘴角弯起来,弯成了一个跟她妈妈在天台上许愿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高考结束后第三天,赵云蛮约季娉年去学校天台。那扇铁门换了新锁——比当年那把要严实,锁孔上一道刮痕也没有。她还记得妈妈在某个闲着翻旧相册的下午指给她看过一张拍立得,画面里铁门虚掩,门缝后面透出黑板擦、旧试卷和两排叠起的体操垫。

      她是从季疏磐手里拿到天台钥匙的。她爸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一下眼镜。那表情跟他大学时在《概率论》扉页上写致谢时一模一样——明明什么都清楚,最终一个多余的字也舍不得先讲。

      “我爸说他当年就是在那里跟妈妈说开以后的事,”季娉年推开铁门的时候说了句,“这种事也遗传。”

      “你爸没把他那些数学公式遗传给我,”赵云蛮站在她身后笑着接话,“就遗传了一些别的。”

      “什么别的。”

      “等了你很多年的耐心。”

      天台被翻新过,铺了新的塑胶地面,但水塔还在原来的位置,傍晚的阳光还是以相同的角度照过来。他走到水塔下面,在那片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里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蜡烛——蛋糕店里最普通的那种细长条,淡蓝色,表面已经有了一点被体温捂化的痕迹。

      他点蜡烛的时候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跟他爸烧烤时点炭火一个手形。季娉年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复刻我爸妈的天台。”

      “不是复刻,”赵云蛮站起来,把蜡烛端端正正放在水塔基座上,“他们那晚许了愿望里有你,我今晚这个不算。你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预定过——你是你自己长大的。”

      季娉年看着他把蜡烛火光拢在掌心,盯着那团小小的烛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把糖纸剥开,又把糖放在蜡油滴落的基座边缘。“那你现在可以预定未来了。”

      赵云蛮看着她弯腰放糖时双低马尾从肩上滑下来的弧度。这个弯度他看了十多年——从小学一年级教室门口,一直看到她高一高二月考季冷着脸订正错题时别到耳后的一缕碎发。他把蜡烛举起来。天台上没有风,火苗笔直地往上窜,把她眼睛里两个微小的光点擦得极亮。

      “高三毕业的表白能不能抵掉小学一年级欠的话。季娉年,我不要你马上说喜欢我——我先喜欢你。从你七岁那年在我家客厅翻开大学数学期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个人凭什么连翻书都比别人好看。我当你哥哥当了半辈子,能不能申请当男朋友。终身制,不改回去。”

      天台门后那摞没用完的老试卷被穿堂风吹得掀起了几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有人在黑板上轻轻敲了三下粉笔。

      她踮起脚尖。夕阳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的瞬间,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哨声和喊叫声被晚风拉得很远。她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只有高智商世家才可能在表白时说出的话:“p值小于0.01,拒绝原假设。”

      “原假设是什么。”

      “你不喜欢我。”

      赵云蛮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他开始翻裤兜——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最后只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高考准考证复印件。准考证背面打了一行字,行间距有点歪,但落款日期是考前他提前打印好的——也就是说他在高考之前就写好了这段话。季娉年接过那张纸,读完之后把准考证翻过来压实在胸口。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

      他不答,只是把她的手从准考证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天台的风从水塔后面绕过来,把她散在肩上的碎发吹得飘起来。他低头看着她,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五岁第一次见你的那天就想说。但我等到了你十八岁。你所有重要的节点都不应该有来自我的额外变量——这是你爸教我的。他说给你一道干净的题,比给你一个偏微分方程预设的边界条件重要。”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T恤领口拉下来,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不是嘴唇,只是脸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侧脸,但她松开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在晃。“那你现在可以给我写边界条件了。无限区间,闭合形式。”

      若干年后,赵云蛮和季娉年订婚。订婚宴就摆在翠庭春晓附近那家重新装修过的馄饨店。老板比二十多年前老了很多,背更驼了,但精神很好,说菜单还是老规矩,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两家人并成一桌,姜微楼和何漫挨着坐,季疏磐和赵彦承并排坐对面。四个大人看着两个小孩给他们敬茶,场面一度诡异而温馨。

      姜微楼敬完何漫之后偏过头擦了一下眼角,季疏磐立刻把纸巾递到她把手上。何漫的妆也花了,沈若鱼在旁递补妆镜,但自己眼眶微红,被问起说“只是术中长时间盯屏幕的干眼症”。

      何漫清清嗓子,对赵彦承说了句“你儿子终于不用再偷偷攒钱给她订夏令营票了”。赵彦承举杯碰了一下季疏磐手里的搪瓷杯——还是当年那只,补过好几次漆但杯底“下次争取六十五”依然没掉。

      季疏磐端着换了新茶的老搪瓷杯,看着正帮季娉年整理头纱边角的赵云蛮,对赵云蛮说了一句:“就你小子是吧。”

      赵云蛮站得笔直。他见过季叔叔在书房里解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样子。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同一个人的目光注视着,觉得自己仍是一道待写的边界值问题。他低了低头,然后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爸”。

      季疏磐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眼角细纹在热气里弯起来。然后他站起来,用当年在黑板上写板书的那只手,拍了拍赵云蛮的肩膀。“下次争取六十五,”他停了一下,“——你知道这句话最初是什么意思吗。”

      赵云蛮说知道。那是当年您写在妈妈搪瓷杯底下的话。季疏磐把眼镜往上一推,回头看向姜微楼。她今天依然穿着一袭雾蓝色的裙子,鬓边已生了几茎白发,但眼角那点弧度跟十七岁时一模一样。她朝他笑了笑,仿佛仍像当年课后等在走廊里那个把手背在身后的女生,只是不再瞒着所有人。

      “走吧,”他收回手,拿起搪瓷杯,朝自家妻子走过去,“今天是你的主场——你已经争取到了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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