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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看我数学有救吗? 姜微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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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微楼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数学老师能把“随机事件”这四个字讲出宫斗剧里宣战的语气。
高二开学的第二个星期三,下午第一节,烈日从西窗灌进来,把整间教室烤得像一座透明烤箱。后排有人趴在桌上装死,前排有人把校服顶在头上遮光,风扇吱呀吱呀转得像在叹气。姜微楼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位置,左手托腮,右手转笔,面前摊着数学必修三,第一百二十三页,《随机事件与概率》。
季疏磐站在讲台上,白衬衫卷到手肘,袖子撸得不太对称,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像是随手一扯就上来了。他单手撑着讲台边缘,另一只手举着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三下,敲出一串白色粉末,在阳光里飘得像微型沙尘暴。
“来,姜微楼,”他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不正经的笑意,“你给全班解释一下,什么叫不可能事件。”
姜微楼转笔的手一顿,中性笔在指间转了三圈然后啪嗒掉在桌上。她抬头,对上季疏磐转过来的视线——这人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像一只很有耐心的猫看见了老鼠自己跑到了爪子底下。
她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微笑:“老师,不可能事件就是——比如我数学考一百四。”
全班爆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季疏磐点点头,表情真诚得像在表扬她,“那必然事件呢?”
“必然事件啊,”姜微楼歪了歪脑袋,马尾从肩膀一侧滑下来,她眨了眨眼睛,语气特别天真活泼,“必然是季老师又要点我回答问题。”
笑声更大了。后排有个男生笑得拍桌子,桌面上的笔滚了一地。
季疏磐没有生气。他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说:“好,那你回答下一个问题。”
姜微楼低头看了眼课本,又抬头看他,脸上写着“你不是吧”。
“一枚硬币抛两次,至少一次正面向上的概率是多少?给你十秒。”
“四分之三。”她几乎是本能地答出来的。
季疏磐挑了下眉。他挑眉的样子很有意思,只挑左边那道眉,右边的纹丝不动,导致整张脸的表情看起来一半惊讶一半平静,像一个分裂的表情包。“这么快?”
“我英语阅读理解速度练出来的,”姜微楼坐下去,小声嘀咕,“扫一眼就出答案,不准的。”
“那可惜了,”季疏磐转身往黑板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班听见,“你英语阅读理解那么厉害,怎么上次月考数学答题卡背面翻过来全是空白?翻折与探索题,你是探索到了生命的意义所以忘了写?”
全班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姜微楼的脸终于红了。她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从书后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讲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应该是“你等着”。
坐在她前面的同桌何漫转过头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压低声音说:“楼楼,你又惹他。”
“是他先惹我。”姜微楼义正词严。
“人家点你回答问题,怎么就惹你了?”
“他那个语气,你听到了吗?”姜微楼学了一下季疏磐的语调,把声线压低压慢,“‘来,姜微楼’——那个‘来’字后面有个停顿,停顿里藏着一百个坏心眼。”
何漫笑趴在桌上:“你被害妄想症吧。”
姜微楼哼了一声,把课本放下来,目光又忍不住往前排飘。季疏磐正好转过身在黑板上画树状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他的板书很好看,不像大部分理科老师那样草书连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连等号都对齐得整整齐齐,像个强迫症。
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从肩膀到手臂的线条很流畅,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壮,是年轻男人特有的清瘦和挺拔。
姜微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迅速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猪头,在猪头旁边写了个“季”字。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行为非常幼稚,于是把猪头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何漫瞥了一眼她的草稿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姜微楼面不改色地把那一角草稿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笔袋里,“我画着玩的。”
“你上学期化学笔记本上画了多少个猪头你自己数过吗?”
“……何漫你能不能好好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姜微楼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人。她冲到讲台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拦住了正要走出教室的季疏磐。
“季老师。”
季疏磐停下来,低头看她。姜微楼个子在女生里算中等,但站在讲台边上还是要仰头才能跟他对视。这个身高差让她的气势无端矮了一截,所以她选择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双手叉腰。
“我刚才的回答,”她说,“四分之三,是对的。”
季疏磐点点头,面带微笑:“对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着全班的面提我答题卡的事?”她把“答题卡”三个字咬得很重,“答题卡翻过来是空白的,这件事您能不能忘了?”
“不太能。”季疏磐的语气诚恳而欠揍,“毕竟我教书三年,第一次看到有学生在一道十二分的大题下面写‘老师这题太难了我选择放弃但我不想交白卷所以我画了一朵花’。那朵花画得还挺好看,我拍了照的,你要不要看?”
姜微楼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同时经历了震惊、羞耻和想打人三种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拍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季疏磐展开纸团。
上面是一道应用题,题干是她自己编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很用力,每个字都写得圆滚滚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已知季老师本学期截至目前共点姜微楼回答问题37次,全班被点名总次数158次。求:季老师针对姜微楼的概率是否显著高于其他同学,并说明理由。”
季疏磐把题目看完,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他把纸叠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动作慢得像在放一张很重要的支票。
“解,”他开口,声音里那个逗弄的意味越来越浓,“因为姜微楼同学的数学成绩波动幅度堪比正弦函数图像,最高点偶尔能及格,最低点需要放大镜才能找到。作为数学老师,我有责任和义务——”
“您直接说我数学差得了。”
“——关注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学生。”他无缝衔接地说完,低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但姜微楼分明看到那反光下面藏着笑意,“所以答案不是针对,是关爱。”
姜微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白衬衫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小声说了一句:“……谁要你关爱。”
走廊里回声很大,这句话飘出去没多远就散了。但季疏磐走出去七八步之后,忽然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他手里拿着的,是那张被她撕下来的草稿纸。
涂成一团黑疙瘩的猪头,旁边还有个没涂干净的“季”字。
姜微楼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她想追上去把纸抢回来,但双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纸团揣进另一个口袋,拐过走廊转角,消失了。
何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轻声说:“他捡你垃圾?”
“他怎么什么毛病!”姜微楼咬牙切齿。
“你也好不到哪去。”何漫往她笔袋里瞥了一眼,“那里头还有三个纸团呢,都是画了猪头又涂掉的,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姜微楼把笔袋拉链拉死,抱在怀里,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说:“我明天就转学。”
当然她明天不会转学。
她明天甚至还要上两节数学课。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姜微楼骑着自行车出校门,夜风裹着九月底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胸腔都被甜丝丝的味道填满了。
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身影,扶着一辆银色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试卷。
姜微楼骑过去的速度下意识放慢了。
“季老师还没走?”
季疏磐转过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眼镜的银框反射着细碎的光点,看起来不像白天讲台上那个欠揍的数学老师,倒像一个等女朋友下班的普通年轻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姜微楼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等你呢,”季疏磐说,“想着你数学作业肯定要拖到最后一刻才交。”
“您猜错了,”姜微楼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试卷拍在他车筐里,“做完了,全对。”
“全对?”季疏磐拿起试卷翻了翻,眉毛再次挑起来,这次是两条一起挑的,“还真全对了。你抄谁的?”
“我自己做的!”
“概率题也全对?”
“概率题本来就简单。”
“那上次月考那道概率大题你怎么空着?”
姜微楼沉默了。她总不能说因为那天考试前她跟何漫打赌说季疏磐今天一定会穿蓝色衬衫,结果他穿了白色,她赌输了心情不好所以没写吧。
这种话说出来,季疏磐大概会当场笑死。
“马有失蹄,”她含糊地说,“人有失手。”
季疏磐没再追问,把试卷叠好放进车筐里,然后跨上自行车。
两人并排骑了一小段路,九月的夜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得很舒服,不像课堂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像是一种彼此默认的默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
“季老师。”姜微楼忽然开口。
“嗯?”
“你大学学数学的,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数学真的太美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季疏磐沉默了几秒。他骑车的速度慢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行道树的间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地划过她的脸——十六岁女孩子的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下巴尖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星星。
“有,”他说,声音比在课堂上低了一些,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比如现在,我看着一个连概率公式都背不全的学生,在考卷上画了一朵花,然后跑来问我一道她自己编的统计题。”
姜微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背不全概率公式。”
“那你背一个我听听。”
“……这不是重点。”
季疏磐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挑眉一样有意思,不是哈哈大笑那种,是抿着嘴唇笑,笑声闷在胸腔里,眼睛弯成两道很深的弧线,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姜微楼,”他把她的名字叫得很慢,中间有个微小的停顿,像在课堂上点她名字时一样,但这回那个停顿里没有坏心眼,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纵容,“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大人。”
姜微楼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她觉得应该是,但又隐隐约约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种距离——他在用一种大人看小孩的眼光看她,觉得她“以后”会很有意思,而不是“现在”。
她把自行车蹬快了一些,超过他半个车身,逆着风大声说:“我现在就很有意思。”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摆,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季疏磐看着她骑在前面的背影,校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蓝色气球随时要飞起来。他笑着摇了摇头,脚下加了点力追上去。
“行行行,你有意思,”他说,“那你明天的数学课能不能别画猪头了?”
姜微楼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去。
“你偷看我草稿纸!”
“你草稿纸摊在桌面上那么大一坨黑疙瘩,我需要偷看?”
“那不是一坨黑疙瘩!那是——”姜微楼及时咬住了舌头,“……那就是一坨黑疙瘩。”
“哦?”季疏磐的声音里那个坏心眼的停顿又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个猪头呢。”
姜微楼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车铃按得叮铃铃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季老师你明天别穿白衬衫了!穿一次被我画一次!”
季疏磐的笑声从身后追上来,被夜风裹着桂花香一起送进她耳朵里,很轻,很短,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却荡了好久。
她骑出去两个路口才停下来等红灯,心跳快得不像是骑了一段平路。
九月的夜晚,这座城市到处弥漫着桂花的香气,甜得有点过分。
姜微楼站在斑马线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握车把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着白。她松开手甩了甩手腕,心想:完蛋了,高二才开始半个月,她的数学课草稿纸就报废了一半。照这个速度下去,一个学期得买多少本草稿本。
路口红灯倒计时跳到零,绿灯亮起来。
她重新踩上脚踏板,融入夜晚的车流里,穿过这座城市九月末微凉的晚风。
身后的街道上,路灯接连亮起来,像一串被点亮的省略号。
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数学老师大概还在后面的某个路口骑着车,车筐里装着一摞试卷、一道莫名其妙的统计题、一张涂成黑疙瘩的猪头,以及一个十六岁女孩子藏在草稿纸和概率公式之间的,她自己都还不太明白的,一整个青春期的不讲道理和不讲逻辑。
像一道答案明确但过程离谱的数学题。
谁也不知道属于它的那个随机事件,究竟要经过多少次抛硬币,才会迎来第一次正面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