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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时光 (二) “为我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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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回回退回去,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门口的路走了一遍,还没走到门口,先装模作样喊起来,“怡姐!哎,是这间吗?”
屋里的人仓皇地藏起一点苦涩后的甜蜜,虽然眼眶都一下子酸胀着红。
邵回回这才看到季云开的正脸,再做心理准备也没有用,那些她也很熟悉的视频,和现在看起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又完全不同的人。刚开口说了个“好久不见”,就也是哭。
“邵律师,好久不见。”季云开客气地招呼,跟卫言使眼色。卫言便走过去安慰,“好久不见邵律师。”他伸出手抓住邵回回的肩晃了晃。
季云开好像知道卫言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为什么自己不会吃醋:因为卫言从来不给他吃醋的机会。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喜欢的就告诉你,不松手,眼睛也不离开,有恃无恐或是散漫偷懒都行,消失在世界尽头也找回来,踏入地狱一步也拉住;不喜欢的任凭你多美多好,死缠烂打,痴心不改,他也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不会疏远你,但更不会回应。
而且他遇过这么多人,只喜欢自己。
但是—季云开看着他把邵回回轻轻推给周怡,又往自己身边走过来—他没有责怪自己会让他吃醋这件事。他说很喜欢。
可能自己真的有点笨,季云开想,但卫言好像比他自己更了解也更笃定他的感情。
比如在索斯克自己钻牛角尖要把人赶走的这件事,他根本不怪自己;再比如伴侣这个头衔,他就没有问过自己愿不愿意。
当然,卫言是对的,季云开承认。他之前觉得认知的错位其实也只是因为自己没敢去想。
但他怎么知道的呢?真是神奇,季云开想,卫言在这方面很聪明,以后听他的就好了。
想着想着就会累,朦胧间听到他们又开始聊律所的事。
睡着前就能听到卫言开始赶人走,只是自己这些日子总是睡得很快,也没力气阻止,“今天时间真的不好,明天再来,明天马克也来,还有陈小峰,他还有个小女儿呢。”
“马克是谁…”
醒的时候刚半下午,眼睛不睁开就叫,“卫言。”他还想着之前想的事儿,“你好聪明啊。”
卫言觉得挺莫名其妙的,“做梦啦?”
“不是,”季云开睁开眼睛,卫言就在面前,他把房间弄得暗暗的,很舒服,“我在想你说你吃醋那件事…”季云开细细说一遍,“是不是?”
“是。”卫言说,“尤其是你说我只喜欢你这一部分,真的很对,但还有别的…”
还有啊,是什么啊?卫言不说。
季云开笑了一会儿又皱眉,“但我也只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还有,你以后要是烦了讨厌了怎么办?会把我也推开吗?”
卫言又叹口气,“云开,怎么这么笨啊。”
季云开又闭上眼睛,真的这么笨吗?这个问题很合理啊…
卫言让他坐起来,“吃点东西。补补脑子。”
第二天的病房很热闹。
派克刚趁小护士换药来查看过,说愈合得很好,骨头也都各归各位了。“这个伤疤比较大,可能会连结—到时候可能还要进一步处理。自己也要注意。”
话音还没落,周怡她们又都到了,马克上午来了一趟,现在又出现,陈小峰也带着小女儿来玩。小朋友快五岁了,自己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叫艾莎。对,因为太爱冰雪奇缘。不像陈小峰的脸瘦瘦的,艾莎圆圆的小脸蛋看起来很好捏。一来就变成大伙儿注意力的中心。
派克医生很无语,“你们在病房开派对呢?”
周怡陪笑,“我们给病人加加油嘛,不会闹的,真的!”然后跟派克鞠躬,“感谢医生圣手!”
派克根本不会不好意思,“不客气。但你们真的要注意啊,这层还有病人。”
几个人都夹着尾巴点头。
他们坐一圈互相介绍,聊天,说说笑笑,然后玩艾莎也能玩的游戏,比如:
“我们玩我有你没有好不好?”邵回回提议道,“互相能多了解,艾莎也可以玩。”
一片附和声,于是大家就都举着五个手指头。季云开一个手挂着水,一个手还不好使,就让卫言拿两个手举着,自己一个,他一个。
陈小峰说,“只能说一般人的事儿啊,要小朋友友好的那种。”
“对,”老刘说,“不然有的人说的一说一个准。一圈都转不过来。”
季云开知道这波针对自己,“卫言说你呢…”
身旁这个人就很乖点头,“知道了。”
于是先从小朋友开始,艾莎的英语对于五岁的小孩子来说很不错,但有的词还要爸爸帮忙。这句不需要,“我有很多漂亮的裙子。”
在坐的男士各个唉声叹气地放下了一个手指。卫言怀疑道,“周怡你有很多裙子?”
周怡腾地坐直了,“我平时不穿不代表没有好吗?我裙子很多的哦老刘?”
一唱一和的,老刘点头,“对对。”
“你不要这个表情卫言,我是拿着上庭的态度来玩的。”
陈小峰是老好人,为了让大家多玩一会儿,说了个没什么用的,“我有好朋友。”
大家都夸张地放松下来,艾莎怕爸爸输,趴在爸爸耳边,“你要说他们没有的!”但是大家还是能听到,发出一圈哼哼唧唧觉得可爱的声音。
陈小峰煞有其事地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是马克,“我蹦过极。”
这个好玩,季云开也没试过,卫言把两只手都放下一根手指。
艾莎举手,“跳楼机算吗?迪士尼那个,可高了。”
算的算的,大家都表示。那邵回回和陈小峰也把那根手指重新竖起来了。
马克看了卫言的手一眼,“跳楼机算的话,那跳伞也该算吧。”
“哇!”艾莎说,“云开叔叔跳过伞?吓人吗?”
“不吓人,”季云开笑,“你连跳楼机都敢坐,那个更不用怕了。”
卫言重新把季云开和自己的手指又竖起一根,“那其实我也玩儿过那个跳楼机,就不吃这个亏了。”他听卡特说过这个事,但听起来跟一般旅行的时候玩儿的那种不一样,有空要问问,他想着。
周怡不开心,就她胆子小,但只拿卫言撒气,“再不好好玩要撤销资格哦。”
卫言一本正经,“不敢了。上庭的态度。”
周怡想了想,“我坐过游轮。”
艾莎很兴奋,“是迪士尼那种吗?迪士尼还有游轮呢!”
周怡笑着点点头,“很好玩的!”
除了她和老刘都放下一根手指。
老刘毫不犹豫,“我会做饭。”然后又紧急说明,“就按最低要求吧,能不看菜谱做五个菜以上,泡面,煮麻辣烫,焖米饭这都肯定不算的啊。”
周怡气得拍他,“自己老婆都坑啊!”
艾莎本来要放下手指有点伤心,但看着周怡阿姨又觉得好笑,于是咯咯地笑起来。老刘一边哎哎哎地叫,一边说,“人家孩子都笑话!”
该季云开了,他想了想,小孩子能不放下手指的,能有什么,艾莎有个小弟弟,所以:“我被小朋友亲过。”
艾莎本来很紧张,一听就笑了,“我也被亲过,我也被亲过!”她嚷嚷,陈小峰提醒她小声,于是像分享秘密一样,肩膀也耸起来,“我们班的汤姆亲过我。”
陈小峰本来也以为艾莎会说弟弟,一听汤姆脸立马黑了两个度,“什么时候啊?亲了哪里?”
艾莎抬起看不太出来轮廓的小下巴,“我给他手背亲啊,像公主那样。”
全都笑起来,陈小峰也笑着松口气。
“艾莎好棒,”邵回回说,“公主只可以让别人亲手背哦,如果有人要亲别的地方,就要勇敢说不,然后告诉爸爸妈妈。”
艾莎点头,“我知道!爸爸总是这么说!”
一片表扬声中,马克放下一根手指,老刘放下一根手指。俩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哎。”
更可笑了。
陈小峰问卫言,“你被谁亲了?我怎么觉得不可信呢。”
卫言很嘚瑟,“拜托,我是拿着上庭的态度在玩好么?我有人证的。”他抬抬下巴。
邵回回接道,“我们律所也有个小公主,叫小米妮,哎,也是迪士尼铁粉,艾莎,你俩肯定可以交朋友。”
周怡点点头,“确实,我们都看见了,”但互怼不能停,“不知道小米妮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哦。”
卫言不争论,只自顾自得意。该他了,大律师明明白白地往旁边看一眼,用上庭的态度,“我有很喜欢的人。”
“哎呀!”老刘受不了他,“真是。”
季云开都不敢睁眼,卫言也不问他,把他俩的手指头都好好地竖着。
艾莎问,“爸爸妈妈算嘛?”
邵回回受到暴击,答得很有气势,“算!必须算!”
于是没有人放下手指。
但卫言更得意了。
该艾莎了,小朋友一直听别人的题,担心自己手指头的数量,这会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摇着爸爸的手,“我可以说一个我没有的嘛,这样如果有的话,就放下手指。”
陈小峰还没说话,周怡笑道,“宝贝儿这个好,当然可以!”
看大家都同意,艾莎小心翼翼地,“妈妈说,我已经两个月没有哭了,上个月生病,都没有哭呢!”
邵回回放下一根手指,周怡和老刘各放下一根手指,陈小峰竟然也放下一根手指。
季云开本来想打趣他,看见卫言也放下一根手指,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欲盖弥彰地把手放了下去。
突然就不想玩了。
游戏很快又过了几个人就结束了,没再轮过来。
艾莎最后赢得了胶着的比赛,给孩子开心得拍着手跳起来。
但季云开皱着眉,看着卫言,这人现在没看他—他从来没见卫言流过泪,一次都没有。但他竟然最近两个月里还哭过。
以季云开的标准看,这两个月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眼睛扫一圈就知道,周怡老刘邵回回都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甚至陈小峰都还点点头表示对卫言诚实的认可。
朋友们都还在,他很快恢复轻松的神色,决定一会儿再想这件事。
但这两天有点兴奋,今天一天都没有睡过,这会儿这个本来可能不大的事儿就这么砸下来,竟然让他有点头疼,胸口也发闷。
卫言不看他,所以没发现。
突然就难过得很。
还是马克说,“怎么了?”
季云开还能怎么办,只能笑着摇头。一摇头,不仅头疼,伤口也疼,脑袋里面叮铃咣当地晕,一张脸唰一下子惨白,人也一下子像是被谁在水里浸透了又捞出来。
卫言倒是终于转过来了,看了人一眼,立刻紧张地站起来。“云开!”
他努力眨眨眼睛,可那闪着光的粉色慢慢深下去,完了…
季云开好像听到什么打翻的声音,哭声。
他觉得很抱歉,尤其是艾莎也在。但他也没什么办法,因为疼痛丝毫不留情面。有时候是把当时的情形重新经历一遍;有的时候,就像现在,过着电一样的,烧灼着他每个旧伤口的神经,来回地冲撞。他不知道哪种更难以忍受,但总是这样,全身冷汗,蜇得手术的创口也生疼,牵扯更多的痛楚。他看不到,只能在刚刚陷入的黑暗里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这次会回到哪里,地牢还是刑讯室,冬还是夏。
但他没有离开,他只是也不在这里。
他被流放到只有疼痛的黑暗里。
他甚至不敢大张旗鼓地陷落,他得要知道派克把人都轰走了,得确定只能听到周遭一片熟悉又有序的慌张。
所以他也知道有人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想把那个橡胶的器械塞到他嘴里。他把头转开。
他不要。
派克要了针剂,护士很快配了来。他一把揪住输液管,把针头从手上扯掉。
他不要。
卫言要来抱住,给他手让他握。他只用力攥着被单。
他不要。
他清楚地知道,他宁愿这样疼,也不要卫言偷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哭。
好啊,卫言,我们就这样互相欺瞒。
很多只手很用力地按住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也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了,那些手也在身上烫出窟窿,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哪里,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因为全身冰冷的,但是灼烧着,地狱不过如此。
他能意识到派克在给药,因为哪怕一个小针头都太多—他要痛死了。
无助地昏昏睡去,再在凌晨时分醒来。
卫言趴在他床头。
他觉得自己没有动,但是卫言就醒了。
第一次,卫言想,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叫自己的名字。
季云开把脸转到另一边,卫言轻声央求他,“云开,”才感觉到他的手被卫言握着,“你看看我。”
季云开连手也要抽出来。
卫言受不了,“云开,别…”
“没关系的,卫言。”每次这样醒来,声音都会嘶哑,“你不信我,是我活该。”
“我错了,云开,别这样。”
“你以后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哭。我不介意,我也不管你,好不好?”
“我不是...”
季云开转过来了,看着他,知道那是一句下意识的否定,所以等着他把话说完。
“对不起。”卫言承认,“可我以为,如果我在你面前是坚强的,你也会好一点。”
“是。”季云开说,“会的。如果你真的坚强到不想哭,不需要哭,我会的。但如果你瞒着我…”自己不是也有事瞒着他么?季云开忽然想到那些心理治疗,凭什么要卫言坦白一切呢?
所以他只是说,“…我也不疼。”
这话明明白白在示弱,卫言一瞬间心疼的脊背都麻了,“云开…”
“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卫言。你以前是那样的。我已经很累,求你简单一点。”卫言也很累,季云开想,凭什么要他剖开自己呢?
“我知道了。”卫言说,然后深深地呼吸,在黑暗里看住他的眼眸里似乎快要沉入深海的光,“我爱你。”
当然是因为你要了,季云开,他告诉自己,你就要知道这是真的,这当然是真的。而你理所应当承受着自己单方面隐藏起的重量,你最好抗得起。
而卫言的爱—他闭上眼睛体会,他一直都能体会得到。
卫言给的很多,他再笨也知道。
所幸,这些话在他这里也已经存在很久的,一笔一画都在心口捂得很温热的,被他找到,他只需要张口:
“我也爱你。真的爱你。只爱你。”
这也是真的。他很确信。他抬头看着爱人的脸。
然后卫言真的就哭了。季云开看到很大颗的眼泪滴在被重新握住的手背上。
没有理会卫言的劝阻,他先坐起来,再站起来。
还有一点晕,但没关系。
他抱着卫言哭得停不下颤抖的身体。颤抖着,但还是牢牢地支撑着他。
他跟卫言说话。
我很笨,温柔也都给别人,偏偏对着你的时候又是欺骗又是索要。你是什么时候把爱这个字写在心里的,我都不知道。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你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笑过自己傻。
“卫言,”他说,“如果没有你等我,我回不来的。你知道吗?”
“那个石板上面,我刻了几千遍。”说着就能感觉到似的,但他继续说下去,“呃…太疼了,太痛苦—很多很多次,真的不想再坚持。但每次刻一遍,就想起你。一边刻一边想:万一他还等着呢,万一他不肯放弃呢。你不知道,马克把你起诉伯顿的新闻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他看着卫言微微颤抖的嘴唇,“我看到你的采访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知道你会来,但又不敢去想象,万一我想错了,我知道我承受不了…”
“我爱你,卫言。我早就该知道的。怎么可能不爱你。”
他抬起头,看住爱人的眼睛,本来深邃透彻的瞳孔因为不停翻涌的水汽而显得脆弱,被太强烈的感情冲刷着战栗,于是痛苦得以找到出口,把比一般人长得多的睫毛也沾得湿透。
“什么时候这么会哭了。”季云开说,他拿自己的脸贴上卫言的,凉浸浸的,湿乎乎的,是爱人温柔的表达。被那么多朋友习惯的哭泣到底发生了多少次,而他哭的每一次,季云开想道,大概都是因为自己。
一边心疼着,一边有些气闷,“你都哭给谁看过?”他用手轻轻抬起卫言浸了泪的下巴,“为我流的眼泪,只能给我收着,哥。”
季云开很会接吻,卫言喜欢。
把他低着的脸颊吻得抬起来;把他冰凉的嘴唇吻到热起来;把他没有温度的牙齿吻到能体会舌头的触感;把他未尝珍馐的味蕾吻到品出苦涩后的回甘。
季云开把他的眼泪吻得蒸发无踪,然后牵出沉睡的欲望,“云开,我想要你。”
“嗯。”季云开看着他说,“我知道。”
卫言在他腰上轻轻摸了一把。抓在右边,季云开反抗不得,只能发着抖斜在他身上。
“但现在还不行。”卫言说,“你这样我怎么舍得。所以复健你也要努努力。”
季云开把脑袋低下去抵在他肩头笑,“可以,我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