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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时光 (一) “是很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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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开觉得哪里都好玩,新疆好玩,宁夏好玩,内蒙古也很好玩。
草原像是绿色的海,人就飘浮在上面,羊就是大大的水母,鹰就是小小的蝠鲼。他一边想一边告诉卫言,那房子就像是小船。
他画了一幅画给卫言。没有很认真,因为只是拿了牧民家里小朋友的蜡笔,只能用左手很勉强地勾勒,但是,卫言连折都不愿意折,路过市区的时候专门买了杂志夹着。
“你喜欢的话,回头治疗结束了给你认真画几幅,这个真的太幼稚了。”季云开笑,“有损我素描大师的名声。”
“我喜欢,要你管。”卫言说,故意显得凶巴巴的。
“好好,我不管。”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身边,以前忙得晕头转向,竟然没有想过,身边这人倒是做模特的好素材,“以后画你。”
卫言抓起他的左手,“不要画丑了啊,不然卖不出去的。”
“素描而已,画得再好也没人买。”
“画得好我买啊,”卫言说,“不行吗?”
“人家模特还要收钱,你怎么倒贴?”
卫言笑,“倒贴还有人不要呢,我得出大价钱才行。”
“哪个笨蛋会不要我们男模,真是没福气。我帮你揍他!”
两人笑得很开心,卫言还是不忘了交代,边开车边抓了他的手放在嘴边亲,“骂两句就可以了。”
卫言其实很期待来北京,但离北京越近,季云开好像就越不安。
卫言找了最好的外科医生和心理医生。
但手和膝盖也许治得好,就算治不好,他也不怕这个。
他怕别的。
也许卫言不知道,他刚开始也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别人那种创伤性应激障碍。他不会在听到车胎爆炸的时候瞬间回到战场上的状态,也不会误认别人的接近和触碰而去攻击。
但是他现在这样,不代表以后也能保持这样。很多人,包括梅森,都是退伍好多年后才发病的,这种治疗也很缓慢,而且不能彻底好。
还有,他不觉得把手治好就能把神经痛也治好。如果只是疼痛,他可以忍受,但基本上每次发作,他都会被拽回那些黑洞洞的记忆里。只有他知道,卫言也许也能感觉到,每次从那些记忆里回来一趟,他们本该热烈的,美好的时光就会被打碎,他们之间流动的情意也会断掉。
就像脑子连不起他在阿富汗的那些画面一样。它们会一帧一帧的,全部慢慢地脱离他的控制。
然后呢,每次都要靠卫言重新接起来?他也会累的啊。
他被训练得很好,那些他用来生存的知识,现在只是他的负累,他知道治疗大概是怎么样的,他没有信心。
还有,他之前甚至没想过,如果他像他的母亲那样呢?如果是基因呢?
他不敢说。卫言会告诉他疯了他也要。
但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
可真到那一步还由得他吗?所以不想到达终点站。
在他发音还发得奇奇怪怪的那个城市外面,他没有告诉卫言,在他的想象中,别人都不会,但他自己会沉入茫茫的草原大海里。
…
派克医生说膝盖没问题,手术也很简单。手臂复杂些,还是有希望恢复的,但要排几期手术,一点点来。但总都是不要拖,越快越好。
卫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租了公寓,季云开连看都没看到,就被拎过来办住院。很大一家综合医院,不知道用了什么关系,竟然还能有私人的病房。
“心理治疗也可以马上开始,”陈小峰似乎很满意他的安排,“王医生已经看过资料了。”
季云开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醒来就听见这话。苦笑的力气都没有,“是治疗还是折磨我啊?”
陈小峰一挥手,“哎呀,没说让你现在去。恢复恢复再开始嘛。”
卫言又揭开虚虚掩着的衣服看了一眼,已经看了三次了—绑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出一点血痕,膝盖也缠得厚厚的,“感觉怎么样?”
季云开感觉卫言的脸可能比自己还要白。本来想逗逗他,还是老实回答,“放心,没什么感觉。”
“那再睡一会儿吧?”卫言说。
季云开知道现在醒了其实就是麻药的劲儿快过了,肯定是睡不了的,“陪我聊聊天儿。”
陈小峰刚发表了一番议论,突然被晾在一边,有些不满,“啧,我回家找我老婆孩子去了。”
卫言站起来,礼貌地送他到门口,“明天见。”
陈小峰真的是很无语,他只是表达他的不满,并没有真的要走。这两个人真的是小学生的语文水平。
季云开把头仰在枕头上,“人多热闹啊,赶人走干什么?”
“他好啰嗦的,”卫言皱皱鼻子,给季云开喝水,“听他啰嗦不如听我啰嗦啊?”
季云开就笑,“有道理。”他看看安静的病房和走廊,“这得多少钱啊?”季云开问,“我没有钱。”
这话听着耳熟,卫言笑起来,“你有。”
“真的吗?我中彩票了?”
“你周怡姐和泰勒在我走之后帮我打的官司结了。”卫言笑着点头,“你有很多钱。不光可以付医院的账单,还可以把律师费结一结。”
“什么官司?”季云开故意不提律师费的事,吃卫言递给他的小橘子,不够酸,但也不错。
“是我最高明的一个哦,”卫言凑过去,轻轻地,“法院承认,你我是有事实婚姻关系的伴侣。赔偿都到账了。”
季云开听到这个还是会连耳朵都变红,“卫言。”他说。
“卫言什么?”卫言拿着一瓣小橘子,不给他,“卫言是谁?”
反正没一个要脸的,季云开挑挑眉说,“是很久没有事实婚姻关系的伴侣。”
卫言要把牙咬碎。真是宠得过了,敢这样挑衅。
但爱得不行。
他把小橘子轻轻塞人嘴里,“那你可以期待一下。”
麻药劲儿过得很快,卫言是知道的。这时候他会没什么力气说话,碰到伤口附近都是牵扯着折磨,于是自己在他旁边尽职尽责地“啰嗦”。
有时候说到什么他感兴趣的事,就会插两句嘴,熬到能给点药,就闭起眼睛眯一会儿。这时候卫言也可以按医生说的帮他揉揉身体别的地方活血。
卫言在说律所的事儿。
“你告诉别人了吗?”季云开问。
卫言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没有。他们都还是以为…”
“只要我不出现在美国,伯顿也不可能追到这里。既然周怡姐代理你,嗯…”他小小地动了一下脑袋,就重重皱了眉,“嗯…是不是有保密协议?你告诉她吧。”
卫言拿毛巾给他沾沾快流下来的汗水,想了想,“但她知道了,老刘就知道了,那邵回回走得近…”
“你信得过他们几个吗?”季云开问。
“嗯。”卫言毫不犹豫,“他们几个,胡里奥,洛根,碧和泰勒,都很可靠。当然了,我们是讨论没有枪指在脑袋上的情况…”
“那就足够了,但先不要太多。”季云开说,“我在想,梅森…”
卫言不吃惊,“他会不会告诉,”顿了一下,改了口,“别人啊…”
“他们可能也不会来往了。”季云开说,“我猜。”
卫言点头,“有道理。”
季云开还在想是不是应该直接给梅森打个电话,卫言这边手机已经要震没电了。
…
心理治疗一向是季云开最不喜欢的事。
就像他说的,他不喜欢在没有用的东西上浪费时间,何况这件事认真做起来其实很辛苦。
他在阿富汗的那些日子,是回忆不起来的。串不起来,只能记得片段,而一旦进入某个片段,痛苦,窒息和绝望会让他什么别的都感受不到;所有的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感官都会失效,直到大脑自己受不了放弃。刚做了手术的伤口会让那些感受变得更加锋利和真实。
他太了解这些机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自己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在哪里;提醒自己很安全;提醒自己卫言就在身边。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会让“治疗”变得更容易,但是他要尽力试一试。
第一次其实就不是很成功。因为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所以卫言和李小峰是找了个两个专家来做这件事儿的。虽说看他们的研究方向确实很对症,但这事儿还得要很多的经验,很多的信任。
经验的事季云开不好说,轮不到他去质疑,虽然他怀疑中国这样一个和平的地方有多少他这样的病例。
但他知道两个医生的话,会有点困难。
所以季云开没坐。
因为如果他往那儿一坐,对着两个人,就会有一种被审讯的感觉。
很舒服的沙发在意识里会蜕变成硬凳子,被窗子过滤的阳光也会变成把他从地牢里拉出来时候的刺眼的白炽灯。那么一个表情,声音,或者一杯水,一块毛巾都会被大脑误认,然后…
所以他坦白地讲了,并且在治疗室的窗帘拉上以后,提议自己边走边说。走也是很费力气的,膝盖还没恢复好。
卫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衣服在他身上披着,可惜还是自己身上的药味更浓一点。他一边捏着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回答问题。
卫言就在电话的那头,如果他想,随时都可以够得到。
说说吧,说说吧,回忆一下,回忆一下。
可是这些不是我记得的,他说,这些是马克或者萨姆告诉我的。
然后你就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了?
没有,串不起来。像是一片黑暗宇宙里面的闪闪发光的镜子的碎片,我不存在,但能看到里面一点点自己的倒影,通常是跟不舒服的感觉相关的。然后,我只是把他们的位置背下来了。
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了一个角色。
…
一个小时多点,比一场手术出来还难受。
幸好卫言就在外面等着,他轻轻摸自己的脸,“辛苦了。”
季云开一只手拽他的领子,把人拽到面前使劲儿闻,然后把脸埋在他的颈边,“别动。”他说,“让我靠一会儿。”
当卫言的味道比药味浓,心里才暂时安稳,才可以撒开。他抬头,眼睛因为很勉强地睁开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些,眼睑也泛着红,“买点好吃的好不好?”
“好。”卫言说,把他左手撑着的拐杖拿着,季云开不要坐推车,他就半抱着,“我们回病房去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可是卫言关个门的功夫,人就睡着了。
做的梦也不美好,眉毛紧紧皱着。
但醒来的时候很好,他是被馋醒的,食物的香气在病房里萦绕。
因为今天辛苦了,所以卫言有多给他一点甜品。一点这个,一点那个,再来一点黑黑的。红豆沙,绿豆糕,黑芝麻。中国的糕点都这么有趣。
还有好消息,不管卫言怎么阻止,周怡,老刘和邵回回,已经买了来北京的机票。下个月。但梅森的签证暂时没有办下来。
“下个月啊,”季云开说,“不是还有手术么?”
卫言叹气,“我也是这么说啊。但都要来看你,怎么办?”
他晃晃季云开交给他的手机,帮他跟梅森联系过了,“梅森也说过阵子来,不知道他能不能办下来签证。”卫言咬着嘴唇,“还有,马克也要来。”
“你告诉他的?”季云开一点也不相信。
“不是,他只说来看看你。”卫言说,“我就说都一起吧。”
季云开眯着眼睛,“怎么突然又不吃醋了?”
“谁说不吃?”他笑着把手机给季云开看,“当然要吃。”
果然,卫言回复马克,“云开在睡觉,卫言代他回:来吧。”后面还附上了朋友们一起来的日期。
快三十岁个大律师,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屁孩儿一样。
…
第二场手术也很顺利,派克医生说他们在这儿碍眼,恢复得差不多就得把人赶走。
季云开就笑,“我要医闹了啊!”
派克就不客气地拿他的右手捏来捏去,还左动右动,然后季云开就转过去皱着脸喊卫言,“嗷…疼!”
这个时候,卫言就会抱着贴他的脸颊,然后把派克医生恶心走,但派克也是很变态,一边骂着跑走还一边笑。
但这次派克没走。
“应该可以动一动了。”他说。
卫言放开人,“真的?!”
派克抬抬下巴,“不要抬大臂,先试试小臂可以起来吗?”
季云开皱着眉毛抬,真的可以。但抬一半就会落下去,疼不疼的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完全控制不了。
“嗯,太久没用,是会这样的,要复健。”他摆摆手,“刚手术完,不是现在。恢复好了再说。”
季云开眉开眼笑,“嘿嘿,那我还能回来找你玩儿。”
派克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高兴就好。”
手术进展顺利,但还是精神不济,一天要睡好几觉。
派克说很正常,手术的消耗大,身体要修复。
卫言帮他刷牙洗澡,照顾他吃饭躺下,扶着他散步晒太阳,拉着手,亲吻他。
一遍遍重复这些事的时候,打心底里满足。
不可能不开心,季云开本来也没有抱着多大的期望,现在竟然能收获意外之喜。
但是,心头的阴霾仍然在—心理治疗没有什么进展。
已经很多期了,他下定决心好好配合,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少有表现出抗拒,有时候两位医生会逼得他崩溃,没有卫言在的时候发病持续的时间好像更长了,但他的医生说偶尔这样算是正常,他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告诉卫言。
有时候想说,有时候看着卫言一半心疼一半期待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应该再试试,再等等。
大概是知道他也很心烦,老天也会偶尔安排点好事。
这天散步回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周怡急吼吼地在里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老刘叹气,很耐心地,“你等一等嘛,坐一下,坐一下。”
卫言看着身边的人笑,“现在跑还来得及。”
季云开看着他也笑,“我跑不动。”
卫言推开门,季云开的笑脸就出现,“姐,刘教授,好久不见。”
卫言快三个月没见周怡,忘了她这个泪失禁的体质。刚转身看一眼就哗哗掉眼泪,嘴巴一瘪看着倒像是她受了什么委屈。
眼看就要扑过来,卫言赶紧拦在前面,“云开刚手术完,你慢点儿。”
季云开却已经笑着张开左手了,乖乖叫姐姐,周怡就哭着轻轻贴一下。一股药味儿,还能隐隐闻到一点血腥气。但看脸色还好。
“瘦,瘦了这么多…”周怡轻轻地拉他的胳膊,“心疼死我算了!卫言有没有好好喂你啊?”
“这已经是有很大进步了。”卫言不满道,“他也要吃得下才行啊。”
老刘也跟卫言和季云开打招呼,“卫言,走之前我教你几道菜,有好吃又好做,还很有营养。”
卫言点点头,“行。再过几周也就出院了。”
“他敢做我也不太敢吃啊…”季云开坐在床上,护士又过来给挂上水。
老刘摆摆手,半斤八两的两个人,“放心,我只挑最简单的。包教会。外面吃的还是添加剂多,味道也重。”
哭一阵,笑一阵,季云开放松了神经听几人聊天。
聊到刚结束的案子,聊到法官说证据不足,聊到贝克出庭作证。
卫言看了季云开一眼,刚想说换个话题,季云开却开口了,“他为这个事儿作证?他能说什么?”
周怡看了卫言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季云开,就斟酌地开口道,“就说你把紧急联系人和家人都写了卫言的名字,还有地址,还有…”周怡声音小小的,“说你们出任务前要写一个,一个…”遗书两个字说不出来,“信。但你没写,只说万一出事…”
季云开点点头,“哦,知道了。”他打断了周怡,然后抬头笑道,“谢谢姐。”
周怡刚止住的眼泪就又决堤。
季云开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万一出事,贝克得亲自去找卫言一趟,告诉他,别等了。
贝克没说。因为季云开在视频里自己说了。那视频在法庭得以完整地播放一遍。周怡试着笑来着,结果还是流着眼泪问贝克:将军,他这话是跟谁说的;这谜题有第二个人能破解么?
卫言去亲他,但季云开要躲。卫言很强势,“我现在就要。”
季云开只好坐着不动。
偏偏就这么巧,邵回回这会儿到了。
屋里两对儿,一对儿在互相擦眼泪,一对儿在接吻。
苍天啊,她只是一只贪恋的单身狗,不用这么惩罚她。真的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