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时光 (三) 我装一个好 ...

  •   卫言不肯走,只在床边糊弄一夜。
      周怡小心翼翼来敲门的时候,卫言在给人揉腿。今天散步也觉得更累一些。
      周怡一看就知道,卫言狠狠哭过,但她没说什么。
      “昨天的事很抱歉,”季云开还是笑,“姐你帮我跟大家说说。”
      周怡眼睛湿着,轻轻摸摸他的脑袋,毛扎扎的,刺在她心上,“谁会怪你啊?傻孩子。”
      周怡是来跟卫言说律所分成的事儿的。
      季云开边享受卫言的照顾边晒太阳,卫言把脑袋那头的光遮上,他就可以舒服地把眼睛眯起来听。
      “…改名的事儿很顺利,像你说的,就把你变成顾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开始,说一声就行。回回不愿意做,家庭部就…”
      “泰勒说给你打折,又不是我说的,你自己跟她吵…我收你什么钱,滚滚滚…”
      “没有别人知道,这事儿这么大,我和回回还有泰勒绝对不会说的啊,何况还有保密协议…”
      “我们商量了,很多人是因为卫言这个名字来委托的,每个案子只给你那么一点,真的不行,这样,你看一下吧…”
      “哦对,碧说觉得你可能不会回去了,让我带个好…还没答应洛根呢,小孩一天天吃瘪的,笑死人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说需要时间忘记我们律政界男模…”
      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总统辞职了。”周怡看着手机说。
      季云开睁开眼睛,卫言也转过身。
      “那么,”周怡试探着,斟酌地,“按理说,弟弟可以回去。你也可以继续…”
      “我不回去。”两个人同时。
      “他也不回去。”两个人又同时。
      周怡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她歪着头笑,“可是追名逐利的大律师难道不知道那一层你最想揪出来的真相现在是最好的挖掘的时机吗?”
      “总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追名逐利吧。”卫言理所当然道,“年轻人可以发挥发挥作用了,如果需要我帮忙的找到你,你就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这种事只会不断的发生,不停的重复。虽然他曾经因为不能把最后的真相公之于众而感到愤怒,也发誓如果有机会一定会继续,但现在,他只想做个凡夫俗子。
      季云开点头,“就是。姐,你把他带走了我怎么办?”
      周怡又来摸他的脑袋,“你姐我有那么大本事?!”
      大家本来也是探访加回家探亲,就说好两周后回程之前在卫言早早布置好的新公寓聚一下。
      病房又恢复安静,只有马克每天来两遍。
      卫言虽然没说什么,但季云开都嫌烦,让陈小峰给他报了个旅行团。
      马克看了以后很不开心,“这不是给老头老太太的那种吧?”
      季云开还真不知道,但陈小峰办事很稳妥,于是拍拍胸脯,“放心去!”

      派克因为上次的事把人多扣住几天。并且干脆直接让他开始锻炼,当然,右肩和右臂还不到时候。今天卫言得先回公寓收拾,所以季云开自己跟派克和理疗师待了两个多小时,实在是觉得这人说不定跟凯恩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等卫言来接他的时候都要跟派克绝交了,“不想再跟这老头子玩了。”季云开说。
      出一身汗,还没洗澡,季云开迫不及待地想回他们的“家”看看。
      “远吗?”季云开问。
      “不算远。”卫言说,“但要看交通情况。”他终于习惯了在这儿开车来去,刚开始能连着让五辆车加队。“主要是,”他帮季云开戴上安全带,那玩意儿正好勒在他右肩下方,调整了半天,“咱这医院比较偏,周围没什么好吃的。”
      卫言看着他,“准备好了?”
      季云开点头。很期待。
      卫言在陈小峰的帮助下,找到这个地方,可以说很幸运。北京太热闹,想找个安静的,离目的地不远的地方来租也不太容易。
      但这里很好,一个不大的小区,很安静。后面还有一条细细的小河流过,两边种着这边公园常见的那种柳树,挺好看。
      还是卫言想要的四层。没什么原因,他以前的公寓就是四层。
      卫言拉着季云开的手输入指纹。
      季云开眼睛亮晶晶,“你的已经输入啦?”
      成功。
      卫言说,“对啊。就咱们俩的。”
      他一边说一边帮人拉开门,季云开就踏进去。
      很通透,阳光也正好,被一层纱帘遮住了大半。新的好像没人住过似的,虽然是租的,能看出卫言的习惯和品味。
      “卧室比我们需要的多。我改了一间书房…”卫言说,“沙发和床都换了新的,电器都没动。还有的,桌椅什么的,到时候,你看看想换就换,不想换就将就一段时间。”
      他跟着季云开走到卧室,“还行吗?”跟美式的风格还是很不一样。
      季云开眉开眼笑,“很喜欢。”他摸摸床单,又摸摸床头,转着看。这床卫言没睡过。
      卫言知道又被发现,不如自己坦白,“我自己都睡客房。这个床要和你一起。”
      季云开不知道这种事还有仪式,但有点开心,“以后我们去哪里住?”
      卫言把他往浴室领,刚才还说要洗澡,这会儿就忘了。“有很多地方呢…”卫言站在门外听水声,“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知道的话,都试一遍都行。”
      季云开在里面说话很费劲,卫言也不要他回答,“要冬天不冷,夏天也不那么热的地方,像南加州的气候,对你的身体也好。或者我们两个地方来回跑,也挺好玩。”
      他边想边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听说我父亲祖籍是在江浙一带,你陪我去看看。你爸爸是北方人,妈妈是南方人。就都看看。”
      “总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得很起劲,结果季云开洗完出来就是一句,“我们真的有那么多钱?”
      卫言看着他甩脑袋,溅自己一身水,就按住了,重新拿洗好的新毛巾给他轻轻地擦,头发,脸,耳朵,后背,左手。再给穿上衣服—跟刚认识的时候比还是没什么长进。卫言叹气,“我是哪里让你觉得需要在这方面发愁?”他决定不要深究,于是继续说道,“安顿下来肯定是很够了。让你自己看你又不看。你的钱都没动。”
      季云开皱眉,重复了一句,“我的钱?”
      卫言严肃地点头,“你用命换的。除非你说想买什么,不然我不会动一分。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
      “伴侣,”季云开叫他,“放一起吧。”
      “不放。”卫言说,“那些不行,剩下的都放一起。”
      自己剩下还有什么钱?那张已经没人往里打钱的工资卡?剩下的不还都是卫言的。“啧,可也是你辛辛苦苦…”
      “我没有辛辛苦苦,这些都是泰勒和周怡,我人都走了。”卫言装作不知道季云开什么意思,是,这钱没有前期的案件的撬动,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但他就是要供着,“你想分给她俩也行,我帮你弄。你周怡姐不收我钱,我也没有办法。泰勒收了一点,算是不白干活儿的意思。”
      “但是我建议你不要提这茬,”卫言说,“周怡不会骂你,只会被你气哭。泰勒你也不熟,我自然有办法补给她。”
      季云开没辙了。“要不你拿去买点投资理财什么的吧…”
      卫言震惊地看着他,“当然买着啊。难道不动的意思是存在银行里?”他狭长的眼睛又眯起来了,“季云开,你不会一直以为我要还贷款是因为没钱吧。”
      “一般,不都是…”季云开慢吞吞地,“没钱才,贷款嘛?”
      卫言亲亲他,“要不要睡一会儿?”
      这个床垫卫言买的是跟自己那个以前一样的,只再硬一点,派克说太软的也不利于骨头恢复。
      快忘了,在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上睡是什么感觉。
      本来好好享受就行,谁知都快睡着了,季云开又说,“现在或许行,但一直呆在家,会不会变傻啊。”
      卫言把人的脑袋按在怀里,不让说话。
      季云开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卫言没学经济学,肯定是亏了。
      周怡她们来了又离开,本来以为卫言会有一点点留恋的。没想到,一直到机场送人,也只是很兴奋地让人把他仓库里的留下的东西都寄过来。周怡熟练地翻他白眼,说他很会抓劳力。
      季云开只是想,他真的在找到自己之前,就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但是,如果真的没有如愿,卫言也是有准备的吧…
      顿顿吃的都挺好,复健也进步很快,右手能抬到与肩持平了。虽说比之前还是瘦,但看起来至少不会立刻让人觉得营养不良或是大病初愈—得十秒。
      但其实卫言也知道,心理治疗没有展现出什么疗效。
      甚至这次治疗到一半卫言就被叫进去接。
      大冬天的,一摸一手汗,抖得筛子一样,在墙角缩着。卫言去的时候他好像看不到,只喃喃地嘱咐,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好了再叫卫言进来。才知道在这里发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带到派克那儿。挣扎都没力气,也大概是知道是自己来了,才用力攥着衣襟,把脸埋进去。
      派克给了点药,人还虚得很,闭着眼睛休息。派克跟卫言走出去说道,“我当时就说虽然这两个人临床确实是专家,但是国内这样极端的病例不多。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找理论方面的专家。前沿的,专门研究这方面的。”
      “有推荐么?”卫言急道。
      “有。”派克说,“他基本上只做这个方向,当然心理学嘛,没有实践是不可能的,所以也一直接病人。但很多时候会和国外这方面的专家一起研究治疗方向,尤其是美国的,针对的就是应激创伤。你应该带他去试试。”
      卫言犹豫了一下,小声地,“美国这么极端的病例也不多啊…”
      派克同意,“但比这边样本数量大太多了,而且什么年龄段,什么症状的都有,遍布世界各个战场。而且你想,他虽然经历的事件极端,但应激障碍不算严重,那对标普通的军人,心理问题比这严重的多了。是不是?反正我觉得我说得挺有道理。”
      派克拿出一张名片,“我就一张,你拍个照吧要不,我还得留着。”
      卫言拍了个照片。念了出来,“方青何教授?”
      “嗯,在大学教书。据我所知面诊也是在那边。你要是决定了就告诉我,我把病历发过去。”
      卫言当天就给名片上的人打了电话。
      没想到季云开现在的那两位心理医生也想到了方教授,虽然没有给名字,但沟通了一些情况。
      “病例刚刚也收到了,”那边一个顶多三十多岁干净利落的男声传过来,“明天你就带他来吧。你们俩一起,我们简单见个面。”
      这事儿似乎有点仓促,卫言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季云开就从浴室走出来了。他皱皱眉,擦去额前滴下来的水珠,“明天还得去找派克呢?只能下午去了。”
      卫言知道这事让季云开负担很重,有点抱歉,“要不再约个时间,今天刚…”
      “不用,”季云开说,“但我想知道,如果他也不行我们应该怎么办?”
      卫言咬着嘴唇,“回美国…”
      “不可能。”季云开说,今天上午的事让他觉得很沮丧,他想起在索斯特跟卫言说的话,绝望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但回美国是不可能的事,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卫言的仓库—那些东西已经寄过来了。“卫言,要不…”他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没有出口。
      卫言好像感觉到他要说什么,走近了,“要是真没有用,又让你这么烦恼,我们就不治了。找个好地方过日子去。”
      季云开慢慢从嘴巴里呼出一口气,“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烦躁地用衣服的下摆又擦了一下额前的水珠,“我总不能把你拖死,要不…”
      卫言不可置信地皱眉看他,又逼近一步,“季云开,你最好小心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季云开没动,看着卫言,“小心什么,我说得不对吗?”他眼睛里有卫言少见到的怒火,“卫言,我从巴达姆和裴成行那儿逃出来一年了。一年了,那些过得猪狗不如的瞬间却记得一天比一天清楚。”
      他往后退了一步,半靠着墙,声音里全是疲惫,“想忘掉,还被逼着回忆。好像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就能治好了。”他嘲笑地提提嘴角,“我说了,治好了吗?”
      “可那不是因为我记得那些事情,你们好像都不能明白:那些是我必须从别人告诉我的时间线和一个个单独的事件拼凑出来的,对我来说,如果想活下去,我就要暂时脱离我自己的身体,像个尽心尽责的旁观者去很用心地听,然后提供他们需要的信息,换下一秒肮脏的空气;把我自己的记忆碎片安插进去对我来说不是很难的事,并不代表我都记得。”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失去控制,却毫无办法。天啊,就让他也不计代价地懦弱一次。
      “他们要我一次次地重复我拼凑的东西,然后他们告诉我,你怎么还不好?你该好了啊?!”他好像听见那些医生在他耳边这么说,“我怎么知道?!你能告诉我吗?!还是你也要听吗卫言,你听吗?我都告诉你。”
      他知道卫言在试图抱着他,试图让他不要说。因为他也知道听到就是万劫不复?他偏要说。
      “刚被巴达姆带走的时候,这骨头没断的,”他扫了一眼,冷笑着,“可你觉得人的骨头能有多硬?踩得断吗?踢得断吗?碾得断吗?做游戏吗,卫言?十几个人,一人一个机会,看看谁做得到?工具随便你选!我可以告诉你,人的骨头也没有很硬,有几个人都没轮到…所以好可惜,所以凌晨的时候把我绑在外面的大铁链子上—你知道有多冷吗?骨头都冻成冰了,第二天拿棍子抽皮肤都直接裂开,但多好玩啊,根本流不出血。”
      “裴成行…裴成行就更厉害了,嘴上说着不喜欢刑讯,让手底下的人折磨我一遍,再装出个救世主的样子把我扔医务室救一遍。除非他需要我给他提供信息就麻药和止痛通通不给,只用肌松剂,你知道什么感觉吗卫言?我甚至听得到手术刀在皮肤上划…后来呢,想到个好玩的实验,就把我像狗一样拴着,嘴巴堵着!就因为我不肯跟他的狗一起吃狗食,拿铁棍子让人两边踩着一点一点碾我的腿;他还有母狗呢,你知道他要我干什么吗?!”
      裴成行的声音似乎就在这个房间。
      他必须大声一点才能盖过去,“我说了!治好了吗?!治好了吗卫言?!”
      卫言惊呆了,他看着季云开没有泪水的干涸的眼睛。从来不会的,那么灵动的一双眼睛,只说着话就会带上笑意的眼睛,装得下自己的这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季云开语气冷下来了,结着霜,“我还有很多呢,这说的还不到一周的,还要听吗?”
      他看着卫言涌出来的眼泪,任由他抱着,“还有很多呢…”
      卫言甚至不知道说什么,他以为面前的人在一天一天好起来,可是他心里竟然还有一大片瀚然的苦海,没对自己说过。他稳稳地端着,坚决地扛着,不让这苦洒出来一滴,但这些所谓的心理治疗砸下去一块石头,就一块,也足够让他坚持不住了。他都明白。
      “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一遍遍刻那几个数字又想着你的,你不觉得恶心么?”
      卫言紧紧地抱着他,没有丝毫回应。“我不觉得,季云开,我不觉得恶心。”
      季云开冷笑一声,“那你真是挺特别的,你跟马克,倒是有一些共同之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戳卫言的痛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伺机而待的风吹草动,它们来了。
      “可我觉得恶心。我越想就越觉得恶心,每次说一遍想一遍我就想把这一身的伤疤都拿刀割下来—好恶心。”
      好疼啊,好像真的在一块块地把那些疤痕都割下来一样。但他是疯了吧,所以一边痛一边畅快地想着:都割下来。
      “我有时候幻想,你知道幻想什么吗?不是什么春暖花开,不是什么碧海蓝天;能给我带来最满足的幻想是我能亲手杀了巴达姆,我有时间和力气一点一点把他和裴成行折磨死,把他们在我身上做过的,全还给他们;除了他们我还记得二十几个人名呢,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他们凭什么活着。”卫言从没听他这么说过话,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恨意,然而他还没说完,“记得空棺葬礼吗,我幻想我在跟裴成行对视的那一眼,就把他杀了—我当时做得到,没有武器都做得到,他身边再多一百个人我都做得到,我宁愿拿我的命去换。”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无力的右手,然后狠狠地把它敲在墙上,在慢慢侵袭的灼烧中甚至都没什么感觉。他知道卫言在握着他攥紧的拳头,他感觉不到。
      “包括裴成行在内,我手里一百多条人命,卫言。这只算了我亲手杀的,用枪,用刀,用车,用棍子绳子数据线输液管,用窗帘台灯…”他甚至笑了一下,“用我的手。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那些不确定的,因我的命令而死的,可都没算呢。但你看,我甚至还想要更多,我还觉得这死法便宜了他们。巴达姆死前终于明白了,裴成行死前流着眼泪求我…他们怕我,那是他们最聪明的时刻。不是因为别的,”季云开说,“只是我装一个好人太久,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就是恶魔。”
      所以该被折磨。
      好难,为什么忘不掉?为什么不让他藏好,为什么逼他?
      卫言抱着他说爱。
      他冷冷地看着卫言,“也许你不该爱我。”季云开把手放在卫言的颈边,慢慢地说,“也许你也该怕我…”
      为什么要怕?卫言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也跟那些过往纠缠在他痛得发红的眼睛里—他看得见自己。他的爱人在痛,在跟自己求救,于是往那冰凉的手心里更贴近,“我不怕你,季云开,我爱你。你的那些过往,我都听到了。我不怕,带我一起,别自己回去…”
      季云开皱紧了眉,眼角都被压得锋利,尖尖的下巴轻轻带紧下颌线,齿尖相抵,探究地看着卫言,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也才听懂了卫言在说什么,刚才深到吞噬一切的瞳孔微微地闪动,瞬间已是不同的神色,他的手猛然抖了一下,好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猛得吸气,但眉宇间的痛苦却更深了,那只手慢慢移开去碰爱人脸上的泪,半晌轻轻地张口,双唇也颤抖,声音里全是脆弱,“为什么为了我哭…”
      手里的眼泪却更多了,滚烫的,连他再也暖不起来的手心都烧起来,甚至攀着他的手腕流下来,追着他冰凉的血的脉络。好傻,为什么?卫言的额头抵着他的,但那感觉已经超出负荷的遥远,他的眼睛因为对面的人慢慢地模糊,他很迟缓地意识到,自己也在哭。他也有权利哭吗?他的眼泪,值得同情吗?
      也许他注定是要疯的,所以又有自暴自弃的畅快。他不再看,只是仰起头。
      “记得我母亲吗?如果有一天,我睁开眼,发现坐在我面前探病的人是你,而我却不记得我上一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抱着你,亲吻你;如果我知道,以后再也感觉不到你;如果我不能跟你清醒地说再见;如果你看我的眼神里也有恐惧,我会觉得…”
      他一字一顿,“不如不曾相遇。”
      不如曾相遇。
      从来没有想过的,就这样说出来。一时间不知真假。
      卫言猛然咬紧的牙,流泪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神情,他都看不到了,又一次,什么都看不到。
      爱是什么,它一败涂地。
      从来没有这样过,上午刚用了药,现在又这样疼起来。跪在地上,膝盖就又碎掉了,他被逼着复习那些镜子里的碎片,破碎的呻吟声从嘴巴里冒出来,想吐,想哭,想大声喊,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周围的一切都在飞快地旋转。
      他们会不会这次就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啊,季云开想,那白色的世界。
      周围的眼神就只剩怜悯。
      救护车到的时候,季云开已经晕过去了。
      这场浩劫,没完没了。
      派克跟精神科的专家在说着什么,那个方教授居然也来了。
      卫言不知道该不该跟这个教授把季云开所说的一切都和盘托出。派克严肃地点点头,“这种情况谁都没料到,如果要精神科介入,你要做好准备。”
      方青何拉住派克,“让我先试试。”
      派克怀疑道,“他能信任你吗?这种情况下,我让他醒过来就有可能失控。”
      他们在说什么,卫言不明白,“什么意思,精神科介入是怎么介入?把他关精神病院吗?”
      “按这个方向走,不是不可能,也有可能只是药物介入。”派克说,但他也有点犹豫,对着方青何,“那你先试,但要是不行,不要勉强。还有,就算用了药,但凡他能动,你们都制不住他。我让保安来。”
      “派克医生,我不同意。”卫言从床边站起来,他盯住面前的人,“你没有病人家属的同意,这位精神科的专家也还没有进行有效的评估。”
      方青何按住卫言的肩,“派克,不可以,如果他看到保安在这儿,那才真的完了。你放心,我有把握。”
      派克看看方青何。
      然后又看看卫言,他一下子移不开眼—他突然如此不同。这个人在这里总是无措的,脆弱的,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一刻。似乎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
      “卫言,”方青何转过来对着卫言,“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