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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漫游(三) 那下次,我 ...

  •   兰道还有几天就该回美国了。
      卫言正好把在中国安排的事都告诉了季云开,找的心理医生和外科医生都在北京。他们可以同路,从那儿告别。
      季云开好像很难相信,“陈小峰?他有这么大权力?”
      “我又不是只找了他,我只是让他找对的人。这个忙应该还是可以帮到吧。”卫言说,“但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找了谁?我去那几天见了很多人,很多部门和头衔我没听说过,现在都不太记得了。”
      兰道和马克这会儿都在,卫言这么一说,本来挺无聊的兰道想起卫言被拍来拍去的又傻笑起来。
      卫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季云开说,“我护照都不知道在哪儿。”
      “在我这儿。但你要是什么都有,我还找人干什么?”卫言理所当然的说,“我已经跟他说了,后天就入境,他会在那儿等我们的。”
      “我的护照在你那儿?是过期的那本…”季云开也不是很奇怪,但仍然觉得不太可能,“这合法吗?”
      “当然给了你的信息和很多证明,”卫言一边收拾一边说,“还有你父母的信息,我父母的信息。”卫言停下了动作,“他们还要核实的,”他犹豫了一下,“但陈小峰说的不错,咱们这是回家。”
      季云开没想到。
      他来到这里确实是像卫言说的那样,有个隐隐的期望,但他越等,就越觉得那期望遥不可及。他有次开车到附近看了几眼,觉得那大门似乎比梦还不真实。
      现在卫言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这个沉甸甸的期望放在他怀里,告诉他没什么不可以。
      季云开不说话了,卫言停下动作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怎么了?我们云开又想到什么折磨我的法子了?不想去?”
      季云开抿了抿嘴唇,这话腻歪的很,奇奇怪怪的…然后他听见马克不轻不重地用鼻子出了个气,突然明白过来。他翻了个白眼,公事公办地说,“我想去。”
      但他这样走了,那马克…他不知道该不该问卫言一句。
      于是看了一眼马克。马克也正看着他。
      还没等开口,卫言又站回去重新收拾东西了,“马克的情况复杂一点,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没想到,前两天兰道让我问,我就跟陈小峰提了一嘴。到时候看人家怎么说吧。”
      马克站起来,“不用帮我问,我也不想去。”
      卫言根本不看他,“我没帮你问,说了是兰道让我问的。”
      马克一踢凳子,凳子和地板都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先是看了一眼季云开,发现他只是皱着眉,没什么事,然后才站直了往外冲,“瞎操什么心!”
      兰道想去追,被季云开叫住了。“我去吧。”
      卫言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只走过来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
      “不用哎…”季云开小声嘟囔,但还是老实地把重量压在卫言身上。
      马克听见门响,以为是兰道,没好气,“干什么?!”
      一转头才发现是季云开,声音都低一半,“你来干什么?去歇着。”
      “我在歇着啊。”季云开说,他想动动,这几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从八弥堰起,每次见到你,我都能歇一会儿。”
      马克身子微微一震。
      就算对他来说,巴达姆手底下也不是个好混的地方。季云开刚被抓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想着帮他,可是看着看着,就越来越觉得不忍心。
      人和人竟然会如此不同。
      季云开是巴达姆的俘虏,可是巴达姆不配做他脚下的泥。
      不只是所谓的骨气,他是真的冷静又聪明。
      有两次,巴达姆想要伏击几个小队,或是一个营;他给的信息都对,也不见给出什么具体的主意,就能让巴达姆按他的想法走,连时间差都不用打,巴达姆损兵折将,美军毫发无伤。
      裴成行也要,要的是战略级别的那种。季云开就从善如流帮他猜,猜的部署都对,计划都差不多,但就是能让裴成行什么都捞不着。回来气得折磨一通,还得再救回来,完了还怀疑是自己的问题,下次换个法子,结果还是一样。后来裴成行也不敢再问,可在那里没有价值才是最可怕的,饶是那样,还是步步为营。
      那个给卫言的口信,他也知道巴达姆不一定敢让他录视频,但偏偏能拿捏得住。
      只不过最后当海兹波拉的那个大计划失败,得拿命赔的,还是他自己。
      他很舍得自己。
      很多东西都是换来的。
      那个戒指,让萨姆换的那把枪,还有最后裴成行的命。
      他说,没死,很值了。
      但他不说“没死”这两个字背后的动魄惊心,他不说崩裂的旧伤口和止都止不住的血,他不说棺材一般的地牢和无休无止的折磨。
      马克自己也被抓到过,季云开当时怎么审他的,他记得一清二楚。被关着审讯的感觉很不好,所以刚开始不是没存着报复的心。但报复什么呢?报复一指头都没动就说中了他的秘密和心事,报复带着他穿过枪林弹雨的叙利亚的山谷,报复他按约定好的把自己放了?
      看到自己给巴达姆翻译的时候,季云开那个笑他还记得。原来是你啊,马克。好久不见。
      他突然就无所遁形。
      接下来的事再自然不过了。
      可他能做的很有限,绞尽脑汁让那外科医生跟他关在一起,偷点药,给他一口吃的东西,跟萨姆里应外合地按他的计划一步步安排暗杀和逃亡。
      那视频录制前,说的话必须把英文和波斯语对照着一个字一个字被检查过才行,但自己是翻译,所以八月可以翻译成8月,再让那几句模糊的话更多地避开嫌疑。
      哦,那个萨姆,季云开竟然也认识。那刚成年的年轻人看上去凶神恶煞,颇得巴达姆真传,但在季云开面前就像一只只会偶尔呲牙的小动物。仍然是野生的,但只有这个人可以摸。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听萨姆说,季云开总是会给他吃最后一颗口香糖。
      马克曾经想,也许在季云开这最最不幸的时候,遇到他们可以算是幸运。但他很快发现,幸运的是他们。
      对萨姆来说,是对错的启蒙和清醒的权利;对他来说,是全然灰暗的世界里带着色彩的影象。
      季云开伤得最重的时候,马克也哭过好几次。每次季云开都笑他,马克你见过那么多尸体,眼珠子都崩出来了,也没吓哭啊。
      他一直跟他说自己不疼,没事,不用担心。可是好几次明明都快死了。
      还有后来裴成行的“实验”。他装不像,季云开还要安慰他…是他搞砸了,这个人才被裴成行那样对待。要不是萨姆,他们两个都得死。但萨姆能做的,也只能是试着避开要害把人弄得惨不忍睹,才换来一句,够了,还不能杀。
      最后杀掉裴成行的,也还得是他。因为没有别人做得了,因为枪口已经指在自己头上了。他右手都不能动,怎么抢下那枪的,他连看都看不清…
      以身为饵的计划,只要能骗得裴成行以为自己可以掌控;然后只等对手松开那么一下,就变成一具不愿意让人看第二眼的尸体。
      他背着自己下过山,他背着这人渡过河。
      自己帮过他,他从裴成行手里救他一命。
      看来还是自己欠得多一些。
      季云开看出来了,叹息一声,“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跟我算账呢?”然后他说,“算不明白了,别算了。”他靠着桌子,“马克,你想去中国吗?”
      他想去吗?他不知道。那里不是他的家乡,不是他父母叫过家的地方。他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不了解他们的文化。如果不是季云开,他可能想不起这片辽阔的土地能跟自己有什么瓜葛。
      所以他摇摇头,“不想。”
      “不想还是不知道?”
      还是这么犀利,“不知道。”马克诚实地回答,他早就不在这人面前耍滑头了,他曾经很擅长的,“但我确实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
      “那很好啊,”季云开说,“我不知道你还有一颗隐士的心。”
      “但我会想去看看你。”马克惊觉自己说了一句怎么样的话,“我没有…”
      “那也很好,”季云开打断他,“因为我不喜欢这些地方,马克。我不想回来。”
      他从来没有跟自己这样说过话,诚实,发自内心,告诉他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接受自己的帮助,允许自己来仰望,但他一向离得很远。
      马克蓝色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深。
      季云开就事论事地说,“你在美国有几个案底,那时候你年龄也小,不是什么大事。战场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也没人会提。你从伯顿的雇佣兵团里跑了的事更没人会提,现在这情况只会说你聪明,跑得对。但中情局有你别的记录,伯顿不会被这点小事搞垮,所以还是不要试图回美国。不会定你的罪,但你知道的太多,伯顿没有完全垮台,你就不安全。”
      马克点头,“我才不回去。”
      季云开说,“或许能给你弄个旅行签证?”
      眼睛都亮起来,但这人也是很倔的,“不要卫律师弄。”
      “也不是他弄,肯定是中国的…”他无奈道,“你们俩怎么了?”
      完全没怎么,这才是问题。
      可能感觉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季云开说,“行了,能搞下来就不错了,还挑呢。”
      话音没落,人已经慢慢往外走了。

      这大门很气派。
      而他们就这样开过去了。
      季云开看着后视镜,马克站在车顶。他没有挥手,也没有离开,身后的路像涨潮般把他淹没了。
      离开前陈小峰说居留的条件马克可能不太符合,但旅行签证可以办—当然了也是要核实一些信息,申请一些批复,进行一些必要的步骤。听着挺靠谱的,马克看着没怎么,连话也不跟季云开和卫言说,倒是给了陈小峰一个拥抱。
      兰道缠着陈小峰问哈蜜瓜的事儿,所以上了一辆车;卫言和季云开另一辆,跟着陈小峰,就这样从边境线开进去。
      开了一个小时了吧,季云开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就这样?我们在中国了?”
      卫言扭脸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温柔,“是啊。我们在我们父母生活过的地方。而且我还跟你一起。”太偏僻,路上没有别的车,他凑过去想讨个吻,可惜季云开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卫言抱怨,“拜托你,看看我行不行?”
      “嗯?什么?”季云开转过脸,看着身边的人。
      “好歹也是我安排的,表扬一下啊,奖励也要。”
      季云开依着他,“你真厉害。一会儿给你吃哈蜜瓜。”
      太不走心了。连嘴皮子都走得不好。
      卫言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你知道马克的取向吗?”
      这不是废话吗,季云开没当回事,“审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也没遮掩。”
      “那你知道他对你有意思吗?”卫言微张着嘴,皮笑肉不笑。
      季云开果然看着他了,“你不会要吃这飞醋吧?”
      “对。”卫言说,“我要认真吃。以前的和以后的所有的。都要认真吃一遍。我很喜欢吃,你不要管。”
      “你又发疯。”季云开似乎是想看看卫言有几分认真,深色的瞳仁在卫言脸上没有离开。他明明知道自己跟马克什么都没有。
      “云开,你很笨。”卫言说,看着恋人黄昏中亮晶晶的眼睛,捏了捏他在自己手里的手掌,“为什么我会吃醋但你不会?”
      难道吃醋是一种能力,季云开怔怔地想,没听说过啊。
      卫言又笑了,给了个通知,“在你想明白以前,我要很认真地吃醋的。”
      想不明白,卫言否定了这是因为他俩一个天生大度,一个天生小气。
      只能有一句答一句,一边看着开阔的风景,一边把马克的事略略说了几句。

      肩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但右手还是抬不起来。
      但这不是最让卫言担心的,也许是自己在身边,也许是觉得在中国很安全,季云开现在常常睡不醒;在车上兴奋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但过一会儿又睡着,一天清醒的时间不到十个小时。
      不舍得他在车上睡得不舒服,除了刚开始找不到什么旅馆的地界,卫言就只能慢下来,一天也走不了多少路。
      陈小峰和兰道都着急,两人先行。陈小峰说他们尽管慢慢边开边玩,他会从郊区接他们进京。不知道是不是都这么客气,卫言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但对方很坚持,他只好同意。
      就算是旅行了。开车是卫言提议的,但现在又后悔没听陈小峰的直接飞北京。他觉得季云开需要的不是游玩,是检查和调理身体。
      但现在说要飞回去呢,季云开又不同意。
      唯一的好处是—卫言递给季云开一小块当地特色的小糕点,看着他吃了,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终于比刚见面的时候涨了一点体重。
      还是瘦,跟以前比还差得远。
      可这事着急没用。而且卫言发现,也不能由着季云开自己来。有时候他觉得好吃,可是多吃一口就皱眉。就算不吐也半天缓不过来,得不偿失。
      所以老板又递过来一块的时候卫言就挡回去了。季云开不满地看着他,“我还想吃一小块儿…”
      卫言绝情地摇头,“不可以。”
      老板想说什么,结果发现卫言要了一点带走,瞬间闭上嘴。
      季云开想偷一点,结果也被发现,成功讨了一顿骂,老实了。
      当然,还有个进展。
      卫言终于能看了。
      季云开身上深深浅浅的那些痕迹,仍然刺得眼睛疼,看一下就要红着眼眶去抱去亲,然后拿衣服遮住。
      季云开自己还是不看,他以为自己能好歹说一说,结果也不行。卫言也因此收获了季云开在他面前第一次不可控的“发作”。
      他抱得住,但没有用。
      被迫重新经历一遍,意识也不清楚。不会挣扎也不喊叫,就只能在痛苦黑暗里浮浮沉沉。胸口剧烈地起伏,但突然就不会呼吸了,然后又大口喘息,再停住,反反复复。偶尔流露出几声含混的呻吟,但也只能蜷缩起来硬扛。
      好像听得到卫言焦急地叫他,也很听话地咬着卫言递过来的手臂,但也只肯咬一下,就往那臂弯里面钻,左手死死地抓着卫言的衣袖,像救命稻草一般。
      直到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去。
      卫言能感觉到从背后抱着的人脱力地瘫软了下去,只剩一点残留的颤抖,一身的冷汗让卫言感觉到氤氲的一团。
      慢慢地把人转过来,虚虚地按在自己怀里,想揉进骨血里,分担一点他长久以来的痛苦,却不敢用一点力。已经带着一点哭腔,“云开,回来。”
      “呃…卫言…”季云开回答,“吓,吓到你了…”
      “吓到了,”卫言把人完全地圈在臂弯里,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恋人好像一条脱水的鱼,一身的汗水,不够氧气,他真的心疼不过来了,“吓死了。云开,我们飞去北京好不好。我都查过,这都有法子治疗的。”
      “没,没事的,一会儿…就过去了。”季云开轻轻喘息间,手指勾了卫言的衣服,“我,嗯…咬你了,是不是?下次…给我个毛巾就行。”
      卫言根本不觉得痛,虽然那一下也已经被咬出血,他也感觉不到自己,“毛巾不好吃,不管洗得多干净,都一股怪味,我试过了。派克医生说有一种专门的橡胶材料,但拿到之前,就先咬我。”他说,“我喜欢得很。”
      季云开轻笑一声,“那下次,我咬个别的地方…行不行?”
      卫言知道他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这也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随便你挑。”
      “怪舍不得的…”他说,“还要靠你抱着呢。”
      卫言就抱着他,吃饭,睡觉,洗澡。
      想起这个人曾经可以从楼梯上翻个跟头跳下去,想起这个人曾经可以把他打横抱起来,或者扛着一棵圣诞树,想起他说,我天生就不怕痛。
      哪有不怕痛的人呢。卫言只敢在他睡熟的时候哭一哭。
      但是季云开让卫言给他用别人推荐的一种药揉着膝盖,说哪有发作得那么频繁的?再过两天就到银川了,然后我们到大草原上看一看,从呼和浩特—季云开一边说一边笑,他说这个城市的名字总是不伦不类的—再去北京。
      “然后就去治疗还不行吗?”卫言听出一些不情愿,“但是,听说北京气候不太好。结束以后我们找个温暖的地方生活。”
      “好啊。要不要靠着海边?”卫言说,“弄个小独栋,就我们两个人。”
      季云开舒服地眯起眼睛,又犯困了,“唔,在海边生活啊...”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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