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顾安知》芥么快

3、送机 周三，清晨

　　周三，清晨六点。
　　林青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她很少这样。平时起床，脑子里排的第一件事永远是“今天第一个会几点”，今天却不是。今天脑子里只有三个字：顾安知。
　　昨晚顾安知把航班信息发给她了。上午九点半，深城飞洛杉矶。林青回了句“明天见”，然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明天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见”这个字。明明只是送机，只是从停车场走到航站楼，说几句“一路平安”“到了报平安”之类的话，然后转身走人。
　　然后一年不见，或也许再无交集。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不像自己。
　　林青换好衣服。还是正装，她只有正装。但她今天挑了一件白色衬衫，没有穿外套。
　　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犹豫了一下，把衬衫换成浅灰色。
　　又照了一会镜子，最后还是换回白色。
　　林青，你只是去送机，不是去相亲。
　　林青到得很早。
　　她停好车，走进出发大厅，看了一眼时间：八点，离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站在入口处，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等。她给顾安知发了一条微信：
　　「我到了。」
　　顾安知：「我在办托运，你直接进来吧，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林青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眼就能看到。
　　她走向托运处，远远地就看到了顾安知。
　　不是因为她眼力好，是因为顾安知实在太好找了。她穿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正弯腰把双肩包放在传送带上。
　　林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忽然有点紧张。那种紧张跟在家长会上不一样，家长会上是慌乱、是手足无措，现在是……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喉咙发紧。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受控制。
　　顾安知直起身，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的、藏不住的那种笑。她朝林青挥了挥手。
　　“你来好早啊，”顾安知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我以为你会踩点到。”
　　“我怕堵车。”林青说。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借口。但其实她六点就起床了，七点就出门了，一路上不堵车，开得也不快，到了才八点。
　　“你吃早饭了吗？”顾安知问。
　　“吃了。”林青说。
　　这是谎话。她出门前喝了一杯咖啡，什么都没有吃。
　　“我吃了一个三明治，”顾安知说，“还给你买了一个，想着你可能来不及吃早饭。”
　　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袋包着的三明治，递过来。
　　林青愣了一下，接过来。
　　纸袋还是温热的。
　　“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个口味。”顾安知说。
　　“谢谢。”
　　她握着那个纸袋，指腹摩挲着纸袋表面温热的触感。她在想，顾安知是什么时候买的？早上出门的时候？那她从家到机场，这一路，这个三明治就一直放在她的口袋里？
　　“林青？”
　　“嗯？”
　　“你是不是又在发呆。”
　　“没，没有。”
　　机场广播里通知安检了。
　　顾安知看了林青一眼，说：“那我走了。”
　　“好。”林青说。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一路平安”，比如“到了发消息”，比如“注意安全”。但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安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林青。
　　“林青。”
　　“嗯。”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林青想了想，说：“一路平安。”
　　顾安知看着她，目光里有林青读不懂的东西。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那我走了。”
　　这次她真的走了。
　　林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着她走到排队的人群中。
　　林青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学校停车场，她也这样看着顾安知的背影。
　　那天她告诉自己，有的人一辈子就只能见一面。
　　可她们见了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现在，要一年不见了。
　　顾安知排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林青还站在原地，手里的三明治还捏着。她又笑了，朝林青挥了挥手。
　　林青没动。她不知为何，好像不好意思挥手。
　　直到顾安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了，林青才转过身，往停车场走。
　　手里的三明治凉了。
　　从机场开回公司的路上，林青把收音机打开了。
　　她平时开车不听这些的。但今天她觉得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受不了。
　　到了公司，她走进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她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图标，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做什么。她拿起桌上的绿萝看了看，叶子有点黄了，该浇水了。她去茶水间接了水，浇了，又坐回来。
　　手机亮了。
　　顾安知：「准备起飞了。」
　　林青：「好。」
　　顾安知：「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林青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林青：「到了告诉我。」
　　顾安知：「就这个？」
　　顾安知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林青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
　　顾安知：「到了告诉你。」
　　林青：「好」
　　她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顾安知：「到了！」
　　林青：「顺利就好。」
　　顾安知：「住的地方在学校旁边，是一个公寓，挺小的，但是很干净。你猜窗外能看到什么？」
　　林青：「什么？」
　　顾安知：[一张照片，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的叶子和国内的不一样，是很亮的绿色]
　　顾安知：「这棵树好好看。」
　　林青：「是好看。」
　　顾安知：「你在干嘛？」
　　林青：「工作。」
　　顾安知：「哦。那你先忙。」
　　林青放下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她发现自己今天什么都做不下去。看一行文字要看三遍，回一封邮件要想十分钟。
　　她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顾安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那棵树叫什么名字？」
　　过了几分钟，顾安知回：「我不知道！等我查一下。」
　　又过了几秒。
　　顾安知：「桉树。叫桉树。」
　　她又发了一张特写，树皮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有人打磨过。
　　林青：「记住了。」
　　她把“桉树”两个字存进了手机备忘录。连同那张照片。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就是觉得应该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