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顾安知》芥么快

4、频道联系

　　顾安知去美国的第三天，林青发现自己的生物钟乱了。
　　不是失眠，是每天凌晨四点会醒一次。醒了之后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微信有没有消息。洛杉矶那边是下午一点，顾安知应该刚吃完午饭。
　　果然，每天都有消息。
　　有时是一张照片：学校的钟楼、院子里那棵桉树、食堂难吃的沙拉、路边一只胖松鼠。
　　有时是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英文对话和风声，顾安知的声音夹在中间，絮絮叨叨地说今天见了谁、遇到了什么趣事、这边的咖啡太苦了。
　　有时只有一句话：
　　「早安。不对，你那边应该是晚安。」
　　林青每次都回。回的都很简短：
　　「收到了。」
　　「注意休息。」
　　「嗯嗯。」
　　但她回得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第四天晚上，林青洗完澡躺在床上，把顾安知发来的照片又翻了一遍。
　　钟楼、桉树、沙拉、松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些。这些照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校园她没去过，那只松鼠她不认识，那盘沙拉她甚至看不出是什么菜。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把照片放大，看照片角落里的影子。顾安知拍照的时候太阳在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林青是一个地地道道的J人。她的人生是规划出来的：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到公司、几点开会。她做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有目的、有预期结果。
　　可现在她在做的事，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预期结果。
　　她每天都期待一个人的消息。
　　还是一个女生。
　　她把“女生”这两个字放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陌生又烫。她没有往下想。
　　第二天，一切如常。
　　手机震动。
　　顾安知：一张照片，是教室里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Good morning”，字迹圆圆的，有点可爱。
　　顾安知：「我在备课。你那边应该是晚上十点半，你睡了吗？」
　　林青正在审批文件，她拿起手机回复：
　　「还没有。」
　　发了之后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发。为什么自己要回复？为什么还是秒回？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也许朋友之间就是这样吧？所以，她是我朋友吗？
　　林青不确定。她从来没有过朋友。
　　第五天，林青发现顾安知的作息很有规律。
　　洛杉矶早上七点（深城晚上十点），她会发一条“早安”。上午备课间隙会发一两张照片。中午吃饭会抱怨食堂。下午有空会问一句“你在干嘛”。晚上（深城上午）会发一条“晚安”。
　　林青开始记一些东西。
　　不是刻意记的，是脑子里自动保存的。
　　比如顾安知不吃熟的西红柿，但是喜欢吃番茄炒蛋里的鸡蛋。
　　比如顾安知每天早上都会喝一杯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但嘴上会说“好苦啊”。
　　第六天晚上，顾安知打来了一通语音电话。
　　林青看到屏幕上跳出“顾老师”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有点紧。
　　这是机场分别后第一次通话。
　　“林青。”顾安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你在干嘛？”
　　“刚洗完澡。”
　　顾安知自顾自地说：“跟你说啊，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迷路了。用手机导航，给我导了一条很偏的路，两边全是树，越走越偏。”
　　林青的心提了一下：“那你怎么回来的？”
　　“我把导航关了，凭感觉往回走，遇到一个大叔，人很好，指了路。”
　　“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林青。”
　　“嗯？”
　　“你刚刚是不是紧张我了？”
　　林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没有。”她说。
　　“那你是不是担心我？”顾安知换了个词继续追问。
　　林青这次没有吭声。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顾安知的——很轻，很稳，像是在等她。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林青。”
　　“……嗯。”
　　“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刚才迷路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林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你、你没事就好、你怎么会想到我——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好了，”顾安知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我说完了。你可以装作没听见。”
　　“……我听见了。”林青说。声音有点哑。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没有的话——”顾安知顿了一下，“那我挂了。”
　　“等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林青能感觉到顾安知在等。
　　“……你以后出门之前，先看好路线。”林青说。
　　她本来想说“你要注意安全”。
　　本来想说“我真的很担心你”。
　　本来想说“为什么你想到的人是我”。
　　但她只说出了这句。
　　“好。”顾安知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青。”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她没说完。
　　“想过什么？”林青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什么。”
　　“那次吃饭你选湘菜馆，是你猜的，还是你记得我在朋友圈发过喜欢吃辣？”
　　“你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林青说。
　　“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看了我的朋友圈。顾安知笑了。
　　“林青，你为什么总是在秒回我的消息？”
　　林青的呼吸停了。
　　她想说“我没有”——但她有。
　　顾安知最终也没有追问。
　　电话里只剩下沉默。很长的沉默。
　　久到顾安知以为信号断了。
　　“林青？”
　　“嗯，我在。”
　　“林青，我能等你主动联系我一次吗？”
　　林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林青。”
　　顾安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只会回消息。我发一条，你回一条。我如果不发，你是不是就不找我了？”
　　林青愣住了。
　　她是的。一直在等。等顾安知主动加微信，等顾安知主动约饭，等顾安知主动打电话。她只需要“回应”，不需要“开始”。
　　因为“开始”意味着……
　　意味着自己在意她。意味着自己在等她消息。意味着自己凌晨四点醒来，是因为想她。
　　“林青。”
　　“……嗯。”
　　“我不介意主动。”顾安知说，“但我需要知道，你不是在被动地配合我。”
　　“我没有配合你。”林青脱口而出。
　　“那你是什么？”
　　林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我不知道”。她想说“你别问了”。
　　“我……困了。”林青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我去备课了。”
　　“嗯。”
　　“你先挂。”
　　林青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
　　她不想挂。
　　“顾安知。”
　　“嗯？”
　　“你挂吧。”
　　顾安知听话地按了挂断。
　　屏幕暗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又震了。
　　顾安知：「我想你了。」
　　林青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她想回点什么——想了一百种回复，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嗯。」
　　顾安知秒回：「嗯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的意思。」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想我。」
　　发出去之后，林青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