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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礼物 苏念从 ...


  •   苏念从法学院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下次不用在门外站那么久。”这句话像卡碟的唱片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想不明白顾沉舟是怎么知道她在门外站了三分钟的,更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说出来?一个正常的老师,发现学生在办公室门口徘徊,要么开门问“有事吗”,要么装作不知道。他不会说“你站了很久”。

      除非他想让她知道,他在注意她。

      苏念把这个念头狠狠地掐灭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不要自作多情。他是一个法学副教授,观察力和判断力是职业本能。他能从你走路的频率判断你在紧张,能从你的论文看出你提前学过法学,当然也能从门缝里看到你的影子。

      对,一定是这样。他看到影子了。门缝下面有光透过去,人的影子会遮住一部分光,他看到了,判断出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是任何一个观察力正常的人都能做到的事。

      不是什么“他在门后也站了三分钟”。

      不是什么“他也和你一样”。

      不是。不是。不是。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塞进脑子深处一个轻易打不开的抽屉里,锁上,然后把钥匙扔了。

      下午没课,苏念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推门进去的时候,姜晚不在。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拿铁,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是刚走不久。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姜晚的字迹:“去法院送材料,半小时回来。卷宗在桌上,帮我整理一下。”

      苏念坐下来,翻开桌上的卷宗。是一起新的案子,原告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包工头跑了,开发商说不是他们的责任,老夫妻请不起律师,辗转找到了法律援助中心。

      案情不算复杂,但证据材料很零碎——医院的收费单、工地的出入证、工友的手写证言,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收据。苏念把这些材料一张一张地分类、编号、录入电脑,做了个证据清单。

      埋头做了二十多分钟,门被推开了。

      苏念头都没抬:“姜姐,你今天去法院的那个案子,起诉状交了吗?”

      “我不是姜姐。”

      苏念的手指顿在键盘上。不是姜晚的声音,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没睡好觉的人刚醒来说话的那种调子。

      她抬起头,看到陆珩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咖啡,但这次不是美式,杯身写着“燕麦拿铁”的字样。

      “陆律师。”苏念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材料。

      陆珩没走,端着咖啡走进来,在姜晚的位置对面坐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喝咖啡,看手机,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苏念被他坐得不自在。办公室里本来就不大,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不说话,空气就变得很奇怪。

      “陆律师,”苏念忍不住开口,“你来找姜姐?”

      “嗯。”

      “她不在,去法院了,半小时后回来。”

      “我知道。”

      苏念看了他一眼。他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等姜晚回来的那种平淡,是“我知道她不在但我还是会来”的那种平淡。

      这个人。

      “你们认识多久了?”苏念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需要用说话来打破这种让她不自在的气氛。

      陆珩想了想:“三个月。”

      三个月。苏念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姜晚调到清江大学法律援助中心是九月初的事情,现在十一月下旬,差不多就是三个月。也就是说,陆珩从姜晚来这里的第一个星期就认识她了。

      “三个月,天天来?”苏念问。

      陆珩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苏念,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一贯的笑意,但苏念觉得那个笑意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你是在替她打探情报?”他问。

      “不是。”苏念说,“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要追她。”

      陆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看着苏念,像是在判断她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还是“需要客套的人”。

      “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陆珩说。

      “哪里不一样?”

      “所有人都想从你这儿拿走点什么。钱,资源,人脉,情绪价值。但她不要。”陆珩低头看着桌上姜晚喝了一半的那杯拿铁,“她不想要我的任何东西。我就想给她点什么。”

      苏念沉默了。

      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告白,但苏念从中听出了别的东西——他想给她点什么。不是她需要什么,是他想给。这是陆珩的问题所在。他追人的方式,不是从对方的需求出发的,而是从自己的需求出发的。他想给,所以他要给,不管对方要不要。

      这和前世顾沉舟对她的方式有什么区别?

      顾沉舟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住最大最安静的房间,用最好的办公设备,出差坐头等舱,吃饭去最好的餐厅。他以为这就是对她好。

      但他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的不过是他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几句话,在深夜的书房里不要只让她“去睡吧,不用等我”,而是说“再陪我一会儿”。

      苏念把这些念头按下去。那是前世的事,和陆珩没有关系。她不应该把自己的经历投射到别人身上。

      “姜姐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追得太紧。”苏念说。这是她能说的最委婉的提醒了。

      陆珩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他听懂了苏念的话外之音——你在说她觉得你追得太紧了。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了,但他还是天天来。

      苏念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情,说出来是没用的。得自己走,自己摔,自己疼,才知道那条路走不通。

      姜晚果然在半小时后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看起来是一路小跑回来的。她看到陆珩坐在自己位置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材料放在桌上,拿过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喝了一口。

      “起诉状交了?”陆珩问。

      “交了。”

      “法院怎么说?”

      “立案审查,七天内给答复。”姜晚坐下来,翻开陆珩面前的那份卷宗,看了一眼苏念做的证据清单,“小苏整理的?”

      “是。”苏念说。

      “做得很好。”姜晚把证据清单夹回卷宗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珩,“陆律师,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

      “不能。”

      陆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种让苏念看了觉得心里发紧的东西。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那杯燕麦拿铁,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晚晚,晚上一起吃个饭,我有事跟你说。”

      姜晚看了他一眼:“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不能。”

      姜晚沉默了两秒:“几点?”

      “六点,老地方。”

      陆珩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姜晚翻材料的声音。

      “姜姐,”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其实没那么讨厌他来吧?”

      姜晚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苏念看到她的耳朵尖泛红了。

      “他这个人,烦得很。”姜晚说。

      这句话的语气是嫌弃的,但苏念听出了底下那层柔软的东西。姜晚在说“烦得很”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苏念看出来了,因为她前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顾沉舟加班到很晚,她端着咖啡走进他办公室,他说“放那儿吧”,她说“顾律师,您该休息了”,他没说话,她转身走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嘴角也是这样往上弯的。

      因为她在乎的那个人,她在他的空间里多待了一分钟,她就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苏念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没有再看姜晚。

      晚上六点,姜晚走了。苏念一个人留在法律援助中心,把剩下的材料整理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户上,和室内白色的日光灯混在一起,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暧昧不清。

      苏念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不是陆珩那种不敲门直接推的敲法,是很有礼貌的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请进。”苏念说。

      门开了。

      顾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的脸被走廊里的灯光照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苏念不会认错。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法律援助中心,不是他的办公室,不是教学楼,不是任何一个她“应该”遇到他的地方。

      “顾老师?”

      “路过,看到灯还亮着。”顾沉舟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姜律师不在?”

      “她有事,先走了。我在整理材料。”

      “你一个人?”

      “嗯。”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苏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卫衣,黑色长裤,运动鞋。没有脏,没有皱没有哪里不对。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顾沉舟说。

      苏念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不用,我走路回去就行,学校里面很安全。”

      “我知道学校很安全。”顾沉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命令,但也和“请求”没什么关系,“走吧。”

      苏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包带,心里在做一个简单的计算——她跟顾沉舟走,一起走回宿舍楼下,路上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的独处,在天黑之后,在没有其他人的校园里。

      她不想。她非常不想。不是因为她怕他——她不怕他,她怕的是自己。她怕在那十五分钟里,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那些墙,会塌掉一块。

      “真的不用,顾老师。”苏念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习惯了这条路,每天都走,很安全的。”

      顾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表情苏念读不懂。他不是在审视她,不是在评估她的借口是否有说服力,他在看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到某个问题的答案。

      过了几秒,他说:“那陪你走到楼下。”

      这不是商量了。苏念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这件事我做定了”的笃定。前世她见过太多次这种语气——他要接一个案子,他说“这个案子我接了”;他要她加班到凌晨,他说“今晚做完”;他要在她死后的第六年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说“念念,我来还你”。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是商量。

      “走吧。”苏念拿起包。

      两个人走出法律援助中心,顾沉舟伸手关掉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响,一重一重,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他们走。

      走出法学院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比白天冷了很多。苏念穿得不多,一件卫衣,里面一件打底衫,十一月底的清江,晚上气温已经降到五度以下了。风一吹,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顾沉舟走在她的左边,比她快半个身位。苏念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和她走路的速度刚好一致。前世他走路很快,她总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后来他注意到了,步子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但他从来不承认,她也从来没提过。

      “新生杯辩论赛的复赛在下个月。”顾沉舟开口了。

      “嗯,我知道。”苏念说。

      “辩题定了吗?”

      “定了。‘在我国,刑事和解制度是否应当扩大适用范围’。我是反方。”

      “这个辩题比初赛的难。”顾沉舟说,“初赛的死刑废除,资料多,正反方的论据都很充分。刑事和解这个题比较冷,研究的人少,资料也不多。你需要看法学评论上今年第三期的一篇文章,那个作者对刑事和解的批评很有力,可以作为你的论据。”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本来想说“那篇文章我读过了”,但她忍住了。法学评论今年第三期,那是一本学术期刊,大部分大一学生连这个期刊的名字都没听过。

      “谢谢顾老师,我会去找来看。”苏念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人影在地面上交错、分开、又交错。

      “你是不是很早就开始学法律了?”顾沉舟忽然问。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安静的路上,在天黑之后,在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

      “什么?”她装没听懂。

      “你的论文,你的模拟法庭陈述,你的辩论赛立论稿。”顾沉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入学三个月的学生能写出来的。”

      苏念沉默了。她能说什么?说“我前世跟了你六年,你教的”?说“我在你身边做了六年助理,耳濡目染什么都学会了”?说“我写过的法律文书摞起来比我还高,你的批注比我的原文还多”?

      “我看了很多书。”苏念说,“从高中开始就看了。”

      “看的什么书?”

      “法学入门类的。比如《法治及其本土资源》《制度是如何形成的》,还有一些法学的通识读物。”苏念报了几个书名,都是前世的顾沉舟推荐给她看的。

      昏暗的路灯下,她看不清顾沉舟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没有移开。

      “那些书对一个大一新生来说,不算入门读物。”他说。

      苏念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他的意思是,她不只是在看书,她是在系统地学习法律知识。她构建了一个知识框架,填充了具体的内容,她在用接近研究生水平的方式在思考法律问题。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靠自己看书,能做到这个程度?

      苏念能想出一百个理由来解释这个问题。天生的智力优势,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超出常人的勤奋。这些理由每一个都站得住脚,每一个都可以在不提到“重生”的情况下说出口。

      但她没有说。因为那些理由,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全信。

      “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法律。”苏念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这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但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顾沉舟没有再问。

      从法学院大楼到苏念的宿舍楼,走路大约十五分钟。他们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楼下。

      苏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沉舟。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苏念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到了。”苏念说,“谢谢顾老师送我。”

      “嗯。”顾沉舟说,“上去吧。”

      苏念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两秒钟,回过头。

      “顾老师,你以前带过大一的学生吗?”

      顾沉舟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念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对大一学生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她这是一句双关的话。表面在说论文批改的事,底下在说——“你是不是不应该对一个大一新生有这么多关注”。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钟。

      “也许。”他说,“但对的人,要求高一点没什么。”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的人。

      什么叫对的人?对什么对?对什么的人?

      苏念不想去解读这三个字。她知道如果她想了,今晚就不用睡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晚安”,没有说“再见”,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走楼梯,没有坐电梯。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顾沉舟还站在楼下。他站在路灯旁边,大衣的领子竖着,围巾被风吹起来。他微微抬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苏念缩回了窗户后面,靠在了墙上。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是自己的心脏。她用手捂住胸口,感觉那个跳动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敲门。

      笃。笃。笃。

      像顾沉舟敲法律援助中心的门那样,不轻不重,间隔均匀。不是随便敲敲,是认真的、有礼貌的、经过斟酌的敲门。

      苏念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不要。他是个重生者,你不是。你所有的记忆都比他多六年。你知道他前世什么样子,你知道他这辈子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有太多的信息是他没有的,你在他面前不是一个正常的学生,你是一本他永远看不完的书。

      你站在他面前,藏着一个世界。

      他站在你面前,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公平。对他,对你,都不公平。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走廊。

      她没有再去窗户边看楼下还有没有人。

      周四下午四点二十五分,苏念站在法学院办公楼301室门口。

      今天是顾沉舟第一次课后答疑的日子。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地点就是他的办公室。

      苏念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她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他,她的辩论赛资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论文也修改完了。她来答疑,完全是一个“好学生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惯性使然。

      四点二十八分,她敲了门。

      “进来。”

      苏念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牧。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苏念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苏念?你也来了?”

      “嗯。”苏念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样子是在批改什么。他看到苏念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回到文件上。

      “有什么问题?”他问。

      “顾老师,我想问一下刑事和解的适用范围,”周牧翻开笔记本,“实践中法院对哪些类型的案件适用得比较多?”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开始讲。他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大,从刑事和解的法律依据讲到最高院的指导意见,从指导意见讲到各地的司法实践,从实践讲到学术界的争议。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把一个大一学生可能要花一整个下午才能查完的资料,压缩进了几分钟的清晰讲解里。

      周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都快冒烟了。

      苏念在一旁听着。这些她都知道,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周牧问完问题之后,顾沉舟看向苏念:“你呢?”

      苏念犹豫了一下:“顾老师,我想问一下死刑废除的复赛辩题和刑事和解有什么关联性。初赛和复赛都是刑法范围内的题目,但死刑和刑事和解看起来关联不大,我想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她其实知道答案——这是法学教育的常见设计,初赛考宏观理论,复赛考具体制度,检验学生能否把宏观的法学思维应用到了具体的制度分析中。但这是一个“好学生想问的问题”,所以她问了。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不是来问问题的”的意味。

      “初赛考的是你的价值判断能力,复赛考的是你的制度分析能力。”他说,“死刑废除是一个价值层面的问题,刑事和解是一个制度层面的问题。你能把价值判断和制度分析结合起来,说明你对法律的理解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还有价值层面的。”

      苏念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周牧在一旁感慨:“顾老师,您讲得真好,比我之前上过的任何一节法学课都清楚。”

      顾沉舟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文件。他的态度很明确——答疑时间,你可以问问题,问完了可以走,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寒暄,甚至不需要笑。

      周牧识趣地站起来:“顾老师,我先走了。苏念,一起走吗?”

      苏念也站起来:“嗯。”

      “苏念留一下。”顾沉舟头都没抬,“你上次论文里有个格式问题,我跟你说一下。”

      周牧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顾沉舟,表情有些微妙,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念和顾沉舟两个人。

      苏念站在那里,等着他说“格式问题”。

      顾沉舟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她。

      “没什么格式问题。”他说。

      苏念:“……?”

      她看着顾沉舟那双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睛,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刚才说“你论文里有个格式问题”,周牧在,所以她不能走。现在周牧走了,他说“没什么格式问题”。

      也就是说,他刚才是在说谎。

      他支走了周牧。

      为了什么?

      “顾老师?”苏念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一些。

      顾沉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新生杯辩论赛的复赛,主办方给每个晋级选手配了一个指导老师。”他说。

      苏念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你的指导老师是我。”

      苏念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慢了一拍。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复赛有指导老师,她的指导老师是顾沉舟。这意味着从下周开始,她会每周和他单独见面,讨论辩题,准备材料,模拟辩论。

      每周。单独。在他的办公室。

      “我可以换一个老师吗?”苏念问。

      顾沉舟靠回椅背,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苏念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果然会问这个问题。

      “理由?”他问。

      “我……”苏念张了张嘴,想说“我怕麻烦顾老师”,想说“我觉得其他同学更需要您的指导”,想说任何一句听起来合理的、不会暴露她真实想法的话。

      但她看着顾沉舟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借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想。”苏念说。

      声音不大,但很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念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顾沉舟,等着他的反应。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顾沉舟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

      “指导老师的分配是随机的,”他说,“但就算不是随机的,我也不会换。”

      苏念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包带。

      “为什么?”

      “因为你的水平,其他人教不了。”顾沉舟抬起头看着她,“你的论文,你的模拟法庭,你的辩论赛立论稿。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能写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的,但我知道,你需要一个能跟上你节奏的老师。”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

      “跟上你节奏”——这是顾沉舟第一次用“你对等的人”的方式来看她。不是“我的学生”,不是“考第一的好学生”,而是一个“我能跟她说上话”的人。

      这种平等感让苏念无所适从。

      她前世用六年的时间等顾沉舟平视她一眼,他没有。这一世,入学才三个月,他就这样看她了。

      为什么?上辈子的她和这辈子的她有什么不同?

      上辈子的她是一个在顾沉舟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助理,这辈子的她是一个在课堂上敢和他平视的学生。

      上辈子的她把他当成全世界,这辈子的她拼命想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赶出去。

      越是想逃,越是被他抓住。

      苏念低下头,看着脚尖。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她知道,这一个字的重量,比“我不要”重得多。

      她不想让他指导。但她更不想让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想。

      顾沉舟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推到苏念面前。

      “里面的材料是复赛的资料,回去好好看。”他说,“下周同一时间来这里。”

      苏念接过信封,转身走向门口。

      “苏念。”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每一个学生,都会让我说‘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个钉子。

      苏念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你是一个特别的学生”,还是说“你不要再躲了”?

      苏念没有问。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苏念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意从领口灌进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字,干净的。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复赛的赛制说明,第二页是辩题的背景资料,第三页——

      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苏念认得那个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

      “不是你的问题太多,是我太想回答了。——顾沉舟”

      苏念站在十一月底的风里,手里的便签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她把便签折了两折,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在课本中间,然后快步走下台阶。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她在楼梯间停了一下。她把课本翻开,把那张便签抽出来,看了第二遍。

      然后她把便签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地方前世她放的是顾沉舟的照片。

      这辈子放的是他写的一张便签。

      苏念关上钱包的时候,手指在钱包的皮面上停了一下。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她到底在躲什么?是怕自己再爱上他,还是怕自己已经爱上了?

      她没有想出答案。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前世的画面,而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一个很大的花园,种满了白色的绣球花。顾沉舟站在花丛中,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话,但她听不清。

      她朝他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他面前。她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路却越来越长。她跑到喘不过气来,他还是那么远。

      她想叫他,但张不开嘴。

      她想喊他的名字——顾沉舟,顾沉舟,顾沉舟。

      但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醒了。宿舍里很安静,林薇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苏念躺在床上,感觉到左手的腕骨处隐隐作痛。

      那道疤这辈子不会有了。

      但那个叫顾沉舟的人,好像已经在她骨头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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