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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橙汁 辩论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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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赛初赛之后,苏念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课、图书馆、法律援助中心、宿舍,四点一线。但暗地里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变化,像地下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首先是顾沉舟的课。
以前他在课堂上从不看任何人。他讲课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但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那篇论文之后,那个“任何人”里似乎不再包括苏念。
她不主动回答问题,但他会点她。不是每节课都点,而是隔一周点一次,频率不高不低,刚好卡在“随机点名”和“故意点你”之间的灰色地带。每次她答完,他会停顿半秒,然后说“坐下”。那半秒的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她的心脏知道。
其次是课后。每周四下午的答疑时间,苏念一次都没去过。她不是不需要答疑——她的刑法作业里有好几个不确定的点,民法的案例分析也卡在了一个问题上。但她宁愿去图书馆查三天资料,也不愿意走进那间301办公室。
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怕他?不是。怕自己?也许是。
但这周四,她不得不去。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作业。法学概论课这周布置了一份小组作业——分析一个真实案例,撰写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苏念那一组有五个人,她被推选为组长。组里有个男生叫方远,是个很认真的人,交上来的案例分析写得一丝不苟,但有一处法律适用有问题。
“这个案子应该适用合同编第四百九十八条,不是四百九十七条。”苏念指着方远的分析报告说。
方远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四百九十七条讲的是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四百九十八条讲的是格式条款解释规则。我觉得这个案子的核心是合同条款的解释问题,不是效力问题,所以应该用四百九十八条。”
“你说得对,但四百九十七条也有必要引用。”苏念把两份法条并列排在一起,“对方律师肯定会主张这个条款无效,所以我们要先论证它的效力,然后再解释它的内容。两个条文都要用,顺序是先四百九十七后四百九十八。”
方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改一下。”
旁边的林薇凑过来,看了看苏念做的标注,小声说:“你这些东西都是在哪儿学的?老师上课又没讲过格式条款的解释规则。”
苏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师没讲过。对。合同编的内容要大二才上,她现在才大一上,这些东西她不应该知道。
“我看了合同法……合同编的教材。”苏念说,“提前预习了。”
这个理由她已经用过很多次了。“提前预习了”“暑假看过了”“在图书馆翻到了”——每一次都说得通,但每一次说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谎话说得越来越顺溜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林薇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就继续改作业了。
但苏念知道,方远刚才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你怎么会比我知道得多”的好奇。这种好奇如果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疑问。
她需要更小心。
周四下午四点十分,法学概论课下课。苏念收拾好东西,准备和林薇一起走。
“苏念。”
顾沉舟站在讲台上,正把教案塞进公文包。叫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好几个同学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苏念停下动作,看向讲台。
“小组作业的案例,”顾沉舟的语气和平时上课一模一样,不咸不淡,“有几个组选了同一个案例,需要协调。你是其中一组的组长,等会儿来我办公室拿新的案例材料。”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整理东西,没有给苏念拒绝的机会。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你去吧,我在食堂等你。”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八卦兴奋。苏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薇已经跟着人群走出去了。
教室渐渐空了。苏念站在第三排的座位旁,看着讲台上的顾沉舟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包里。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也不比平时温柔,但苏念觉得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跟我来”,又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苏念跟着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苏念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前世她跟在他身后走过了无数条走廊。律所的走廊,法院的走廊,酒店的长廊。她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的人,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挡到他的路,也不会被他遗忘。
这一世,她走在他身后,距离还是一米。不远不近,和前世一模一样。
苏念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命运。
办公楼301室的门开着。顾沉舟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念。
“这里面有三个案例,你们组挑一个做。”他说,“另外两个组会拿到另外的案例,避免撞题。”
苏念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谢谢顾老师。”
她转身准备走。
“等等。”
苏念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你的小组作业,”顾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案例分析的部分,你有思路了吗?”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心里说:有什么话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他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苏念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有些起球,看起来穿了很多年。
“大概有了。”苏念说。
“什么思路?”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把自己对方远说的那套分析逻辑复述了一遍——先论证格式条款的效力,再解释条款的内容,两个条文都要引用,顺序是先四百九十七后四百九十八。
顾沉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办公桌的边缘,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比平时随意一些。他的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忍住了没有移开视线。
“合同编的内容,你提前看过了?”他问。
苏念点头。
“看到哪儿了?”
“第五百条左右。”苏念说。她其实已经看完了整部合同法,但她只说到五百条。五百条是大二上学期的进度,刚好比大一快一点,但不会快得太离谱。
顾沉舟“嗯”了一声,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苏念。
“合同编的司法解释汇编,”他说,“你的分析方向是对的,但有几个最新的司法解释你可能没看到。拿回去参考。”
苏念接过那本书。书不厚,但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她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字,但她知道这本书是顾沉舟自己常用的那本——她前世在他的书架上见过。
“谢谢顾老师。”苏念把书抱在胸前。
“案例分析写完之后发我邮箱,”顾沉舟说,“我帮你看一下。”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发他邮箱。他帮你看一下。这不是一个老师对全班学生说的话,这是对一个学生说的话。苏念知道顾沉舟不会对别的学生说“发我邮箱”,因为前世她帮他处理过学生的邮件,他的邮箱里塞满了学生发来的作业,他从来不看,都是让她分类存档。
但他现在说“我帮你看一下”。
“好。”苏念说。
她抱着那本书走出了301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倒计时。
回到宿舍,苏念把顾沉舟给她的那本书放在书桌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她翻开书,一股淡淡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书里有些页折了角,有些段落用铅笔轻轻划了线,笔迹很淡,像是怕留下痕迹。
苏念的指尖划过那些铅笔画线的地方。
这个人看书的时候也会划线。她前世不知道这件事。前世她只见过他看案卷材料的样子——专注、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以为他看所有东西都是那样的。
但原来他看书的时候会折角。
这个发现让苏念的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是一种“我从前不认识他”的认知——她以为她了解他,六年的时间,她以为她看够了他所有的样子。但现在她发现,她看到的那些只是他愿意让别人看到的部分。他还有很多样子,是她不知道的。
苏念把书翻到第一页,从第一个司法解释开始看。
周五下午,法律援助中心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陆珩坐在姜晚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姜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两只手抱在胸前,看起来不太高兴。
苏念看了看姜晚,又看了看陆珩,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不该进来的地方。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苏念站在门口。
“来得正好。”姜晚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小苏,你把上周那个家暴案的立案通知书找出来,我们需要复印一份存档。”
苏念走到自己的桌前,开始翻找文件。她的桌子离姜晚的桌子很近,近到她能听清楚陆珩和姜晚之间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帮忙。”姜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没说要帮你。”陆珩的声音更轻,“我就是来坐坐。”
“这里不是你坐的地方。”
“哪里是我坐的地方?”
姜晚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苏念翻纸张的声音。
“晚晚。”陆珩的声音变了,变得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苏念差点没听清,“你躲了我一个星期了。”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文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我没躲你。”姜晚说,“我忙。”
“你忙的时候不会不接电话。”
“我说了,我忙。”
“姜晚。”陆珩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响动。苏念低着头,余光看到陆珩走到姜晚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苏念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我有案子要准备,不跟你说了。”姜晚拿起桌上的包,快步走向门口。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材料你放我桌上就行”,然后推门走了。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表情是苏念从未见过的——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到苏念在看他,扯了扯嘴角:“看什么看?”
苏念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陆珩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小助理,”他说,没有回头,“你跟她关系好,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苏念抬起头,看着陆珩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个穿着花衬衫、走到哪里都带着三分笑意的陆珩。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她知道——就算她说了,他也未必听得懂。
“陆律师,”苏念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于你做得不够多,而在于你做得太多了?”
陆珩回过头,看着她。
“你给她的东西,都是你觉得好的东西。”苏念斟酌着措辞,“但你可能从来没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陆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你一个小不点,懂什么?”
他推门走了。
苏念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堆材料,叹了口气。
她不懂什么?她懂。她懂那种把心掏出来给别人、别人却觉得太重了的感觉。前世的她就是这样对顾沉舟的——她把六年的青春、所有的真心、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他,最后换来一句“她不过是个累赘”。
不是给的越多越好。是要给到对的地方。
陆珩不懂这件事。
前世不懂,这辈子也不懂。
周末的时候,苏念收到了一条让她意外的消息。
消息是沈知意发来的。不是直接发给苏念,而是发在班级群里——苏念和她不在一个班,但有一个共同的选修课群。
沈知意:大家周末好呀,下周是我的生日,想请大家一起吃个饭,有没有人想来?地点在市中心的那家法餐厅,时间下周六晚上七点。来的话在群里扣1就好~
下面跟了一长串“1”,沈知意的人缘显然很好。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和沈知意不熟,选修课坐在不同排,基本没说过话。她本来打算忽略的,但林薇显然不这么想。
“苏念!沈知意的生日会你去不去?”林薇从上铺探出头来。
“不去,不熟。”
“去嘛去嘛,听说她请了好多人,整个年级去了大半。而且那家法餐厅很贵的,平时根本吃不起,有人请客干嘛不去?”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知道沈知意是谁吗?”
“谁?”
“沈氏集团的千金。”林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大秘密,“就是那个做地产和金融的沈氏集团。她家里超级有钱,和我们顾老师那个顾氏集团是世交。”
苏念愣了一下。
沈知意。沈氏集团。顾氏集团的世交。
她想起了什么。前世的记忆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缓缓展开——前世她听过“沈知意”这个名字。不是从顾沉舟嘴里听到的,是从律所的同事嘴里。他们说顾家和沈家有意联姻,沈家的小姐叫沈知意,和顾沉舟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那件事情后来怎么样了,苏念不知道。因为她死了。
但这一世,沈知意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不是以“顾沉舟的联姻对象”的身份,而是以“同样上选修课的同学”的身份。
“你去不去啊?”林薇催她。
“去。”苏念说。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她想看看沈知意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个“门当户对”的人,到底和她有什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顾沉舟会不会也出现在那场生日会上。
周六晚上,苏念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衣裙,和林薇一起到了那家法餐厅。
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栋老洋房里,灯光昏黄而温暖,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摆着三副刀叉和两个酒杯。苏念扫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沈知意来得比大部分人都早。她站在餐厅的门口,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新月。她看到苏念和林薇进来,主动迎了上来。
“你是苏念吧?”沈知意看着苏念,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热情,“我认识你,你在法学概论课考第一的那个,模拟法庭我也去看了。你辩论的时候好厉害。”
苏念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沈知意会认识她。
“谢谢,生日快乐。”苏念说。
“谢谢!你们随便坐,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沈知意笑着说完,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林薇拉着苏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声说:“她人还蛮好的,没什么架子。”
苏念点了点头。沈知意确实比她想象的要好相处。不是那种“千金小姐下凡”的做派,而是一种真正的自然——她对自己的身份没有负担,对别人也没有优越感。
苏念拿起菜单,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门口。
她在找一个人。
然后她找到了。
顾沉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餐厅的灯光好像都暗了一度——不是因为他比光更亮,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自然而然地被吸了过去。
沈知意看到他,笑着迎上去:“沉舟哥,你来了。”
沉舟哥。
苏念低下头,把目光从那个画面里移开。
林薇在旁边小声说:“顾老师真的来了,他和沈知意真的认识。”
苏念“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有点涩,不知道是水质的问题,还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
顾沉舟和沈知意说了几句话,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餐厅。
苏念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了。
只是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但她知道他看到她了。因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她捕捉到了。
然后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在沈知意为他留的位置上坐下了。那个位置在长桌的另一头,离苏念隔着十几个人,隔着觥筹交错的喧闹声,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
苏念低头吃自己盘子里的沙拉,一片生菜叶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在想一件事——沈知意叫他“沉舟哥”。他们很熟,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熟。两家人是世交,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而她呢?她是他的学生。一个考了第一、写了论文、让他多看了两眼的学生。仅此而已。
苏念放下叉子,发现自己的手很稳。这让她有些意外——她以为她会难过,但她没有。那种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凉的、很平静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水在下面流,上面结了薄薄的冰。
她可以把这层冰踩碎,但她不想。
饭吃到一半,沈知意端着一杯红酒站起来,笑着说要敬大家一杯。她今天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粉色,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微醺的活泼。
“谢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她的声音里有酒意,也有真心,“今天我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希望以后的每一个生日,大家都能来。”
所有人举起酒杯。苏念端起她的橙汁,遥遥举了一下。
沈知意喝完那杯酒,忽然转身看向顾沉舟:“沉舟哥,我的生日礼物呢?”
顾沉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盒子上。丝绒盒子,大小刚好能放下一枚戒指或一对耳环。沈知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光泽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好漂亮!”沈知意的眼睛亮了,“谢谢沉舟哥!”
她当场就把耳环戴上了,然后侧过头让大家看。所有人都说好看,气氛热闹得像一场小型婚礼。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沙拉。
珍珠耳环。很好看。很配沈知意。
林薇在旁边小声说:“顾老师送沈知意耳环诶,他们是不是在交往?”
“不知道。”苏念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关我的事。”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苏念把最后一口沙拉吃完,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想走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房间里的人,大部分都来自她不属于的世界——沈知意的世界,顾沉舟的世界。
她在那里,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永远浮在表面,沉不下去。
苏念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她走过长桌的时候,经过顾沉舟的位置。他没有看她,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苏念从他身后走过,走了三步。
“苏念。”
她停下来。
顾沉舟的声音不大,但他周围的人显然都听到了。几个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苏念回过头,看着他。
顾沉舟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看着她,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但苏念觉得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不是在看一个路过的学生,而是在看一个他特意叫住的人。
“今天的橙汁好喝吗?”他问。
苏念愣了一秒。
橙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橙汁已经喝完了,只剩杯底一层薄薄的橙色。他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隔着十几个人,注意到她喝的是橙汁而不是酒?
“还行。”苏念说。
顾沉舟“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了,就像刚才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空杯子,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震。
她快步走向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橙汁好喝吗。
这不是一个老师会问学生的问题。这是在说——我注意到你了。我在一个全是人的房间里,隔着十几个人,注意到你喝的是橙汁而不是酒。
苏念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穿着一条普通的黑色连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没有戴耳环。她和沈知意站在一起,就像一支铅笔和一束花。
铅笔和花。
花会被看到,会被珍惜,会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铅笔不会。
苏念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用纸巾擦干,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多想。他问了你一句橙汁好不好喝,仅此而已。他是一个对每个学生都很关心的老师。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念,清醒一点。这场生日会不是为你办的,沈知意不是你的情敌,顾沉舟不是你的任何人。
她从洗手间出来,走回餐厅。
远远地,她看到沈知意站在顾沉舟旁边,正在和他说什么,笑得很开心。顾沉舟听她说,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念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了叉子。
林薇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走的时候,顾老师看了你一眼。”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看我看谁。”她说,语气比她想的重了一些。
林薇被她怼了一下,缩回脖子,不再说话了。
苏念把那块已经凉了的牛排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生日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苏念和林薇走在最后面,沈知意在门口送客,每一个人走的时候她都笑着挥手,像一颗温暖的小太阳。
苏念走到门口,和沈知意说了声“再见”和“谢谢”,准备走。
“苏念。”沈知意叫住她。
苏念回过头。
“你的橙汁,”沈知意笑着说,“下次我让人准备鲜榨的,那家的橙汁确实不太好喝。”
苏念愣了一下。
沈知意也注意到了她喝的是橙汁。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苏念忽然觉得,也许她对沈知意的所有预设都是错的。她不是“顾沉舟的联姻对象”,她只是一个热情的、细心的、对每个人都好的女孩。
“谢谢。”苏念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夜色很凉,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餐厅门口的马路边,等着林薇去叫车。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
一辆黑色的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来,露出顾沉舟的脸。
“上车。”他说,“我送你回去。”
苏念看着那张在路灯下明暗分明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上。上了就输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输了。
“不用了顾老师,我和林薇一起——”苏念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还在餐厅门口和沈知意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她还没出来。”顾沉舟说,“上车吧,外面冷。”
他说话的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是一种很奇怪的中间状态——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外面冷,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很傻,我送你回去是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苏念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