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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吉祥物 模拟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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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法庭比赛之后,苏念在法学院的名气突然大了起来。
不是那种“人人都认识她”的大,而是那种“人人都听说过她”的大——法学概论论文全班第一,模拟法庭最佳辩手,法律援助中心的常驻志愿者。三个标签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大一新生在法学院这个小圈子里成为一个名字。
“苏念,你是不是以前练过辩论?”课间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走过来问她。
苏念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就是喜欢。”
“那你真的很厉害,我在旁听席听了你的陈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念说了声谢谢,那个女生满意地走了。林薇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等那个女生走远,凑过来小声说:“你现在是法学院的吉祥物了。”
苏念把手机揣进兜里:“吉祥物一般都是可爱的,我哪点像?”
“你不可爱吗?”林薇歪着头看她,“你长得多可爱啊。”
苏念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站起来说:“走了,下节是刑法的课。”
刑法课在另一栋教学楼,两人穿过法学院门口的广场时,看到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林薇的好奇心立刻被点燃了,拉着苏念挤进去看。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清江大学法学院与红圈律所“正行律所”联合举办“新生杯”法律辩论赛,面向全体大一新生,优胜者将获得正行律所的暑期实习名额。
“正行律所?”林薇的声音拔高了,“就是那个顾沉舟挂高级顾问的那个律所?那个红圈所?”
苏念的目光落在通知的最下方——主办单位:清江大学法学院、正行律师事务所。协办人:顾沉舟。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要不要报名?”林薇兴奋地摇她的胳膊,“你模拟法庭打得那么好,辩论赛肯定也没问题。而且赢了还能去正行律所实习!那可是红圈所!大一的实习机会啊!”
苏念没有说话。她当然想去正行律所。前世她就是在正行律所做了六年助理,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条走廊、每一间会议室的布局,她都烂熟于心。但正因为如此,她更知道去了那里意味着什么——她会再次进入顾沉舟的视线,更深、更近、更难逃脱。
“我再想想。”苏念说。
林薇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想的?这么好的机会——”
“我说了,我再想想。”
苏念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林薇愣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着走向教室。
下午没有课,苏念一个人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姜晚和陆珩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两个人正在讨论什么。姜晚的表情很认真,指着卷宗上的某一段话在解释,陆珩靠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上去在听,但那双桃花眼一直落在姜晚脸上,不是在听案子的那种看,是在看人的那种看。
苏念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小苏,进来。”姜晚头都没抬,但已经知道是她了。
苏念走进去,把包放在自己的桌上。陆珩的视线从姜晚脸上移开,转到苏念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小助理,听说你模拟法庭拿了第一?”陆珩问。
“志愿者。”苏念先纠正了称呼,然后说,“只是小组第一,还没到决赛。”
“那也很厉害了。”陆珩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你以后真的想做刑辩?”
苏念看着他,感觉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和姜晚不一样。姜晚问“你为什么想”的时候,是真的想听她的答案。陆珩问“你真的想做”的时候,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想。”苏念说。
陆珩看了她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顾沉舟的课你考了第一,论文也拿了最高分,模拟法庭又赢了。你进了正行实习的话,说不定真能分到他手下。”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她正要打开卷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顿了一瞬才继续。
“我还没决定报不报名。”她说。
“为什么?”陆珩挑了挑眉。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翻开卷宗,假装在看材料。
姜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陆珩:“陆律师,你不是说下午还有案子要准备吗?”
陆珩被下了逐客令,也不恼,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姜晚一眼:“晚晚,晚上一起吃饭?”
“忙,没空。”
“那我给你带。”
“不用。”
陆珩笑了笑,推门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翻纸张的声音。
“小苏。”姜晚放下笔,看着她。
苏念抬起头。
“你是不是不想去正行律所实习?”姜晚问。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实习的机会很好,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再靠近那个人了。只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坐在那间办公室里,闻着那股雪松香水的味道,听他叫“苏念”这两个字。只是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那种漫长的、没有回应的、最终以死收场的暗恋。
“只是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苏念说。
姜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苏念知道她没有信,但她也知道姜晚不会追问。
姜晚是那种人——她看出你的伤口在哪里,不会去揭开它,但会把药放在你够得着的地方。
“你够了。”姜晚低下头继续写材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能力比很多大三的学生都强。如果你不去,这个名额落到一个不如你的人头上,那是浪费。”
苏念攥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够了。
前世她在顾沉舟身边做了六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
周五下午,苏念去法学院办公楼交一份材料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顾沉舟。
这已经是继上次电梯之后,两个人第二次在电梯里独处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念看到顾沉舟站在里面,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楼梯。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太刻意了。一个学生看到老师,正常的反应是走进电梯,而不是转身逃跑。
她走了进去。
“顾老师好。”
顾沉舟“嗯”了一声。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沉默像往常一样,落在两个人之间。苏念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正常一些。
“新生杯辩论赛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三。”顾沉舟忽然开口。
苏念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笔直地落在电梯门的方向,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知道。”苏念说。
“为什么不报名?”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苏念没有准备好答案。她想说“我还在考虑”,想说“课业太忙”,想说任何一句合格的话。但她看着电梯门上顾沉舟的倒影,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今天也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吗?
“因为我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参加。”苏念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沉舟转过头来看她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苏念觉得他看她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在审视一个学生的成绩,而是在认真地注视一个人。
“想清楚了?”他问。
“还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念走了出去,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停下来补充什么,也没有回头看他。
她走出办公楼,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参加”——是她临时想到的,但说出来之后,她发现那是真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学习法律。前世是为了留在顾沉舟身边,这辈子呢?为了还债?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不再当累赘?
这些理由好像都够,又好像都不够。
苏念把材料交到行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班级群的消息:
“通知:法学概论课下周起增加一次课后答疑,地点在法学院办公楼301室,时间每周四下午4:30-5:30。答疑老师:顾沉舟。”
每周一次。她的办公室。
苏念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条消息,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条她拼命想绕开的路,但每一条岔路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回到宿舍后,苏念做了一个决定。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学校的报名系统,在“新生杯”法律辩论赛的报名页面上,填写了自己的信息。
姓名:苏念
班级:法学1班
过往经历:高中辩论赛最佳辩手(这是她编的,但她高中的时候确实参加过演讲比赛,拿了二等奖,四舍五入也没差太多)
点击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报名成功”。
苏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认命。
“你报了?”林薇从她身后冒出来,看到屏幕上的报名成功页面,高兴得像自己中了彩票,“太好了!我们班就有两个人报名,你和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你认识吗?就是上次在模拟法庭坐你对面的那个,戴眼镜的,长得还挺帅的那个——”
“不认识。”苏念合上电脑。
“你不觉得他长得帅?”
“我没注意。”
林薇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叹了口气,躺回自己的床上刷手机去了。
苏念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支刻着“S.N.”的钢笔拿出来。
这支笔她很少用。不是不想用,是不舍得用。顾沉舟送她的东西,前世的她会小心翼翼地珍藏,这一世的她依然会。
她把笔握在手里,笔身的金属材质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也许,去正行律所实习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自己。她需要一个好的平台来证明自己,正行律所是国内最好的律所之一,这个实习机会对她来说是一个跳板,不是因为他,不是。
苏念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把钢笔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门。
周一上午,苏念收到了辩论赛组委会的邮件,通知她初赛的时间和辩题。
初赛在下周六,辩题是“在我国,死刑是否应当废除”。苏念被分到了正方——支持废除死刑。
这个辩题她太熟悉了。前世顾沉舟代理过一个死刑复核案件,当事人是死刑犯,家属请了顾沉舟做辩护律师,希望能在复核阶段改判死缓。那个案子苏念跟了三个月,整理了上千页的材料,写了几十份法律文书。最后最高院没有核准死刑,改判了死缓。
当事人家属在法院门口跪下来磕头,顾沉舟站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念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他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
苏念开始准备辩词。她知道死刑废除这个题目在国内法学界争议很大,数据、案例、法理依据都需要充分准备。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查阅了近五年的相关论文和判例,笔记本电脑上开了十几个标签页,桌上摊着四本翻开的书。
林薇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惊叹道:“你这是要写毕业论文吗?”
“辩论赛的辩词。”苏念头也不抬。
林薇摇了摇头,端着水杯走开了。
写到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苏念终于把正方立论稿写完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关电脑。就在这时候,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发件人:顾沉舟。
苏念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她点开了邮件。
“苏念,
你的辩论赛报名信息我看到了。正方辩题‘废除死刑’,需要我帮你推荐一些参考资料的话,可以来找我。
顾沉舟”
苏念盯着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一共三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正文,第三行是他的署名。
“可以来找我。”
上次在法律援助中心的楼梯上,他也说了这句话。“有问题可以来找我。”面谈的时候,他也说了“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这个人的“来找我”,到底是客气,还是别的意思?
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关掉了邮件窗口,没有回复。
她不需要他的参考资料。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料,她写了六年的法律文书,她知道怎么找判例,怎么查论文,怎么写辩护词。她不需要他像一个真正的老师那样“指导”她,因为她不是他真正的学生——她是他前世的助理,这辈子不过是在假装一个“正常的大一新生”而已。
苏念关了电脑,洗漱,上床,闭眼。
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封邮件的字句。
“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一个意思是——你是我的学生,我愿意帮你。
另一个意思是——我在等你来找我。
苏念不知道是哪一个。前世她不知道,这辈子她依然不知道。
周三下午,苏念在图书馆遇到了周牧。
周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事诉讼法》,书页翻到了一半,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书上。他盯着窗外出神,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捡起来,继续转。
苏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周牧回过神,看到是她,表情明显亮了一下:“苏念?你怎么在这儿?”
“我每天都在这儿。”苏念说。
周牧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是。”
苏念把书放下,看到周牧面前那本《刑事诉讼法》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为权利而斗争”。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
“你选方向了?”苏念问。
周牧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行字,点了点头,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我想做刑辩。”
苏念有些意外。上次他说“那我也做刑辩”的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现在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苏念问。
周牧想了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考法学院吗?”
苏念摇头。
“我高中的时候,我邻居家的叔叔被冤枉了。盗窃罪,判了三年。他老婆到处找人帮他申诉,没人管。后来是一个法律援助律师接了他的案子,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最后翻案了。无罪释放。”周牧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个叔叔出来的时候,我们家整栋楼的人都去接他了。他在楼道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法律是公正的’。”
周牧抬起头,看着苏念,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大男生:“我想做那个让人说出这句话的人。”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说:“那你要做好准备。刑辩这条路很难走。收入不稳定,压力大,有时候你明明知道当事人是被冤枉的,但证据不足,你赢不了。那个时候你会很无力。”
“你好像很有经验?”周牧看着她。
苏念顿了一下。她又说多了。
“看书看的。”她说,“我看了很多刑辩律师的访谈和回忆录。”
周牧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我知道难,但我想试试。”
苏念看着他那双明亮的、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笃定的眼睛,忽然有些羡慕。他选这条路,是因为一个清晰的、具体的、让他热血沸腾的理由。而她的理由,到现在还是一团模糊的东西。
她还清了前世的债之后,要往哪里走?
她不知道。
辩论赛初赛那天,苏念早上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篇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立论稿在心里过了一遍。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地浮现在脑海里,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刻了一张光盘。
她是正方一辩,负责立论陈述。三分钟,时间卡得很死,多一秒都不行。她昨天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三遍,林薇在旁边掐着秒表,每一遍都精准地停在两分五十八秒到三分零二秒之间。
“行了行了,你再说下去我都会背了。”林薇被她磨得不行。
苏念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林薇还在床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好好看。”
苏念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和平时一样。”
“不一样。”林薇说,“你今天身上有一种‘我要去打仗’的感觉。”
苏念没接话。她确实要去打仗了。不是跟对手打,是跟自己打。
辩论赛在法学院模拟法庭教室举行,苏念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立论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虽然她已经不需要看了。
“苏念。”
她抬起头,看到顾沉舟从门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一点都没减少。他是今天的评委之一,坐在评委席的正中间,面前摆着一个铭牌——“顾沉舟”。
苏念站起来:“顾老师。”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或试探,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嗯。”他点了点头,走到评委席坐下。
比赛开始了。
正方一辩陈词,苏念站起来,走到演讲台前。她看了一眼台下的观众——林薇在第一排,冲她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姜晚坐在第二排,表情平静,但看她的眼神里有期待;周牧坐在姜晚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来做笔记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评委席上。
顾沉舟坐在正中间,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他看到苏念看过来,叩击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念深吸一口气。
“尊敬的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大家好。我方的观点是,我国应当废除死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整个模拟法庭教室安静了下来,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我国现行刑法中规定了五十五个死刑罪名,但自2007年最高院收回死刑核准权以来,实际执行的死刑数量逐年下降。这个趋势本身就在说明一个问题——我们正在慢慢减少死刑的使用。”
她没有看稿子。不是因为背得熟,是因为这些话她已经想了太久。前世的六年,那些深夜写法律文书的时刻,那些在法庭旁听席上听顾沉舟做辩护的时刻,那些翻阅死刑复核案卷、看到当事人照片的时刻——那些时刻叠加在一起,让她对这个问题有了比大多数大一新生更深的理解。
“有人说,废除死刑会让潜在的犯罪者有恃无恐。但数据告诉我们,在废除死刑的国家和地区,暴力犯罪率并没有显著上升。也有人说,对于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法律不是用来平愤的,法律是用来维护公正的。”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积蓄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感觉。
“如果国家的暴力比个人的暴力更可怕,那我们和罪犯有什么区别?如果我们可以用剥夺生命的方式来惩罚剥夺生命的人,那我们和杀人犯又有什么区别?”
陈词结束,苏念微微欠了欠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比模拟法庭那次更热烈,更持久。
林薇在台下把手掌都拍红了。
苏念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在桌子下面,用力攥了攥拳头。
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评委席。
顾沉舟正在评分表上写什么,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写完之后把评分表翻过去扣在桌上,抬起头。
他的视线和苏念的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苏念没有躲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中间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和两个世界的时差。
顾沉舟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去看下一个选手的评分表。
苏念也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辩论赛初赛的结果在一周后公布。苏念以全场最高分晋级复赛,评委评语栏里写着——“立论清晰,逻辑严密,表达流畅。最有印象的是那份‘不像大一学生’的沉稳。”
苏念看着那句评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像大一学生。这到底是夸她还是说她老成?
正想着,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苏念!!!!!你又第一!!!!!你是不是开挂了!!!!!是不是!!!!!到底是什么外挂能不能分享一下!!!!!我也是你室友我怎么没有!!!!!到底为什么!!!!!你说!!!!!你倒是说啊!!!!!!”
苏念回了一个句号。
林薇回了一长串省略号,大概是表示无语。
苏念退出和林薇的聊天界面,发现收件箱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不是邮件,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
“晋级了。恭喜。——顾沉舟”
苏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什么时候存了她的手机号?
她没有给过他。
不对。报名表上填了手机号,他是评委,能看到所有的报名信息。也就是说,他是从报名表上找到她的号码的。
一个老师,从报名表上找到学生的手机号,发短信说“恭喜”。
正常吗?
苏念想了很久,觉得不正常。但如果这个学生是他班上考第一的学生,是他论文拿了最高分的学生,是他反复说“有问题可以来找我”的学生——好像又变得正常了。
苏念没有回复。
她把那条短信看了第三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晋级了。恭喜。”
四个字。一个句号。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甚至没有“顾沉舟”三个字的署名。但苏念认得那串号码,上辈子认得,这辈子也认得。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让自己看不到屏幕,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开桌上那本《刑法总论》,继续看书。
但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脑子里。
顾沉舟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关着。
苏念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在走廊里已经站了整整三分钟了。
她是来交法律援助中心的材料的。姜晚让她把一份家暴案的补充材料送到法学院办公楼转交法院。材料交给行政办公室就行,顾沉舟的办公室在这条走廊的另一头,距离行政办公室至少有五十米的距离。
她完全可以不经过这里。
但她还是走过来了。
苏念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什么毛病。
她深吸一口气,快走了几步,从那扇关着的门前经过。没有停留,没有往里看,脚步甚至比平时还快了一些。但就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门开了。
顾沉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是要去接水。他看到苏念从门前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苏念也停了一下。
“顾老师。”
“苏念。”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还是那样——两个字的间隔很短,像是这两个字在他嘴边放了很多年,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空气又安静了。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材料。
“你来交材料?”顾沉舟问。
“嗯,法援中心的,送去法院。”
顾沉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材料,那段家暴案的卷宗,封面上有姜晚的字迹。苏念以为他要问案子的事,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回答,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的立论稿写得很好。”
苏念愣了一下。
“尤其是最后那段。”顾沉舟看着她说,“‘如果国家的暴力比个人的暴力更可怕,那我们和罪犯有什么区别。’这个切入点很好。”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
“谢谢顾老师。”她说。
顾沉舟“嗯”了一声,拿着保温杯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下次不用在门外站那么久。”
苏念的脑子瞬间空了。
他知道她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他怎么知道的?
苏念看着顾沉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烧得厉害。她攥着材料快步走向电梯,手指按下按钮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他长了后脑勺上的眼睛吗?
电梯门开了,苏念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三分钟。他在办公室里面,隔着那扇关着的门,知道她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
怎么知道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是他恰好也站在门后?
苏念不敢往下想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以为她在躲他,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怎么好好地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