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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谈 苏念发 ...


  •   苏念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顾沉舟这个人,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事情是从那篇论文开始的。

      法学概论课的论文成绩在一周后公布了。苏念没在意这件事,她对那篇论文有信心,拿个A应该没问题。林薇倒是紧张得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教务系统,刷了三天都没刷出成绩,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第四天上午,成绩出来了。

      苏念正在图书馆看《民法总论》,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一连串感叹号像是要从屏幕里炸出来:

      “苏念!!!!!!你猜你多少分!!!!!!”

      苏念回了一个问号。

      “92!!!!!!全班最高!!!!!!”

      “第二名才85!!!!!!你比第二名高了7分!!!!!!”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聪明药!!!!!!给我也来一颗!!!!!!!”

      苏念看着那串感叹号,弯了弯嘴角。92分,比她预想的低了一点,但全班第一的结果已经足够让她满意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篇论文引发的关注远超她的预期。

      下午两点,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顾沉舟,标题是“法学概论课论文面谈”。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请于本周五下午三点到法学院办公楼301室面谈。不需要回邮件。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面谈。她从大一到大四,从来没有因为一篇课程论文被老师叫去面谈过。前世在顾沉舟身边工作的时候,面谈倒是家常便饭——每次案子的复盘会,每次季度考核,他都会叫她去办公室,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把她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

      那时候她每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之前,都会在门口深呼吸三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紧张了——离他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香水的气味。

      那六年的每一次“面谈”,对她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这一世,她不想再经历那些了。

      但邮件的措辞是“请于”——不是“可以来”,不是“如果有时间来”,而是“请于”。顾沉舟这个人,从来不给别人选择的空间。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念站在法学院办公楼301室门口。

      她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走错。301,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翻纸张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苏念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的大。一面墙是落地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法律类书籍,按照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法平如水”四个字,笔锋苍劲有力。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

      苏念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皮质的,坐下去很舒服,但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很直——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每次进他办公室都是这个坐姿。

      顾沉舟把面前的文件合上,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论文,放在桌上。

      “你的论文,我看了三遍。”

      苏念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论点清晰,论据充分,逻辑链完整。”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份评估报告,“引用判例的选取很精准,最高院今年第三期的公报案例,大部分大二的学生都未必知道这个案子。”

      苏念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那个判例的来源。她说那个判例的时候,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随便从网上找的——但她没想到他会专门去查。

      “谢谢顾老师。”她说。

      “但是。”顾沉舟话锋一转。

      苏念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她就知道有个“但是”。顾沉舟这个人,夸人从来不是为了让人高兴,而是为了接下来的那个“但是”不那么刺耳。

      “但是,”他把论文翻到第三页,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你这里引用了一个德国学者的观点,只写了‘有学者认为’,没有写具体的出处。这个学者的名字是什么?在哪本书或哪篇论文里提出的这个观点?”

      苏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段引用的出处,她没有写。问题不在她不知道出处——她知道。那个观点来自德国法学家罗克辛的《德国刑法学总论》,她前世读过这本书的中文译本,记得很清楚。

      但她没有写出处的理由和她知道这个判例的理由一样——超出了一个大一新生的知识范围。一个刚入学三个月的学生,在论文里精确地引用一本研究生阶段才推荐的刑法学专著,这不是“优秀”,是“可疑”。

      她已经暴露了太多,不能再多了。

      “我是在一篇公众号文章里看到的,”苏念说,声音平稳,“那篇文章没有写具体的出处,我觉得这个观点有参考价值就用了。是我的疏忽,写论文应该查证原始出处的。”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户半开着,外面传来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还有一些小问题,”顾沉舟收回视线,翻到论文的下一页,“比如这里,你的标点符号使用不规范。中文引号应该是‘’而不是""。还有这里的段落间距不统一。”

      他一连指出了五六处问题,有的是标点符号,有的是格式排版,有的是用词不够精确。苏念一句一句地听着,点了五六次头。

      这些不是错误,是瑕疵。但顾沉舟对“完美”的定义显然比大多数人都严格得多。

      “这些改完,这篇论文可以达到95分以上。”顾沉舟把论文合上,推到她面前。

      苏念接过论文,站起来:“谢谢顾老师,我会认真修改的。”

      “不急。”顾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论文的边缘。

      “你对刑法感兴趣?”

      这个问题在苏念的预期之内。她写的那篇论文是关于正当防卫的,属于刑法范畴。一个大一新生专门挑了刑法题目来写,确实会让人觉得她对刑法有特别的兴趣。

      “还行。”苏念斟酌了一下,“我对实务方向更感兴趣,刑法在实务中应用比较多,所以选了相关的题目来写。”

      顾沉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苏念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苏念。”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听到这两个字,动作停了下来。

      “你之前说,那篇公众号文章没有写原始出处。”顾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后来查到了吗?”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在试探她。

      公众号文章没有写原始出处,但她在论文里引用了一个具体的、有明确来源的学术观点。如果她只是从公众号上看来的,她不会知道这个观点在学术界的定位和分量。但她写得那么笃定,那么准确,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

      她可以说“查到了”——这是最安全的答案。一个认真的学生,写完论文后发现引用不规范,回去查证了原始出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如果她说“查到了”,他会接着问“出处是什么”。然后她就要说出罗克辛的名字,说出《德国刑法学总论》的书名。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读罗克辛——不是不可能,但会让顾沉舟对她的关注度再上一个台阶。

      她不想要更多的关注。

      “没有,”苏念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篇文章找不到了,我后来想查也没查到。下次写论文我会注意的,不给来源的观点不引用。”

      顾沉舟看了她两秒钟。

      “嗯,”他说,“去吧。”

      苏念打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论文翻到第三页,看着顾沉舟用红笔圈出来的那段引用。

      他在试探她。

      为什么会试探她?

      一篇大一新生的论文而已,值得他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吗?

      苏念想不明白。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和顾沉舟的距离,比她计划的近得多。

      苏念走出法学院办公楼的时候,清江十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站在台阶上,把论文卷成一卷握在手里,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面谈结束了,她没有露馅,她的表现是一个“正常的大一优等生”应该有的样子。顾沉舟没有理由对她产生额外的关注。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但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露馅——是因为在她说“谢谢顾老师”的时候,顾沉舟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她前世习惯的那种“我在评估你的工作表现”的目光。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在她的心口烫了一下。

      苏念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苏念?”

      一个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她低头一看,周牧站在办公楼下面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法学教材,仰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特别明亮。

      “你怎么在这儿?”苏念走下台阶。

      “来还书的。”周牧晃了晃手里的教材,“图书馆借的,差点超期。你呢?”

      苏念晃了晃手里的论文:“老师叫面谈,论文的事。”

      “论文?”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你写的那篇关于正当防卫的?我听说了,你考了全班第一,92分?”

      “消息传得这么快?”

      “林薇在班级群里发的,你看手机。”

      苏念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群里已经有几百条未读消息了,最新的一条是林薇发的:“我室友苏念,法学概论论文全班第一,92分,比第二名高7分!请把‘苏念牛逼’打在公屏上!”

      下面跟了一长串“苏念牛逼”的表情包,还有几个同学发了“膜拜大佬”的跪拜表情。

      苏念:“…………”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面无表情地说:“我要回去收拾林薇。”

      周牧笑了,笑声很轻快,像风里桂花的气味。他跟在苏念身边,和她一起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两个人并肩走着,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但每次都立刻弹开,像是怕碰碎什么。

      “苏念,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周牧忽然问。

      “律师。”苏念说,没有犹豫。

      “什么方向的?”

      “刑辩。”

      周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惊讶:“刑辩?刑事辩护?那个方向压力很大的,而且做刑辩的女生比较少。”

      “我知道。”苏念说。

      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她前世做了六年助理,其中三年都在跟刑事案件。没有说她见过顾沉舟在法庭上为一个被冤枉的当事人做无罪辩护时的样子——那种“一个人的命运就攥在我手里”的感觉,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那些事情,她没办法跟周牧说。

      “那我也做刑辩。”周牧说。

      苏念看了他一眼。

      周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笑着说:“开玩笑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如果你做刑辩,我们可以一起开个律所。你当大律师,我帮你拎包。”

      苏念没有接话。她知道周牧对她的心意,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被前世的六年填满了。那个地方很暗,很沉,不是周牧的阳光能照亮的。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的岔路口,苏念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嗯。”周牧也停下来,手里握着那本法学教材,指节微微泛白,“那……晚上一起吃饭?”

      “我和林薇约了。”

      “哦,没事,下次。”周牧笑了笑,那个笑容里的失落藏得很好,但苏念还是看到了。

      苏念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走进了宿舍楼。

      苏念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薇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脸上的表情被面膜纸盖住了,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她看到苏念进来,嘴巴被封住说不出话,就用脚使劲敲了敲床栏杆,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看到了。”苏念把论文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水杯喝了口水。

      林薇“哧啦”一声揭下面膜,从床上弹起来:“怎么样怎么样?面谈说了什么?是不是要给你发奖学金?是不是要让你当课代表?”

      “说了标点符号和段落间距的问题。”苏念平静地说。

      林薇的表情凝固了:“就这?”

      “就这。”

      “他把全班第一叫去办公室,就为了说标点符号和段落间距?”林薇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念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林薇说话的方式总是能让她在绷紧了弦的时候突然松下来。

      “他可能是那种对细节要求特别高的人。”苏念说。

      “要求高可以写在评语里啊,干嘛把人叫去办公室当面说?”林薇盘着腿坐在床上,开始她的推理,“我跟你说,根据我看过的一百多本言情小说的经验,一个男老师单独把一个女学生叫去办公室——”

      “那是违法违纪的。”苏念打断她。

      “哎呀我的意思是!”林薇拍了一下床,“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苏念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到今天面谈时顾沉舟看她的那一眼——那种让她心口发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林薇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他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苏念说,“我就是一个普通学生。你觉得可能吗?”

      林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倒也是。豪门的水太深了,你这种小鱼苗进去就是被吃的份。”

      苏念没有回答。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顾沉舟让她修改的那篇论文,从第一页开始看。

      小鱼苗。

      她前世就是一条小鱼苗,游进了不属于她的海域,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一世,她不会再靠近那片海了。

      周末的时候,苏念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这是她每周雷打不动的安排。法律援助中心在法学院大楼一层,周末来咨询的人多,姜晚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过来帮忙。

      下午两点,苏念推开法律援助中心的门,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姜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眉头皱得很紧。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像是没睡好觉,又像是生了气。

      “姜姐,怎么了?”苏念放下包,走过去。

      姜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钟,把面前的卷宗推过来。

      “你看这个案子。”

      苏念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离婚案件的起诉状,原告赵某,女,三十四岁,无固定职业。被告孙某,男,三十八岁,个体经营者。

      起诉状上的内容让苏念的眉头皱了起来。女方长期被家暴,男方不仅打她,还打孩子。女方报过五次警,每次都以“家庭纠纷”结案。她申请了两次人身安全保护令,第一次被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第二次法院倒是发了,但男方根本没当回事,该打还是打。

      “这个案子我做不了。”姜晚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愤怒,“法院那边说‘家庭纠纷’,派出所那边说‘你们自己调解’,男方那边说‘我就打了怎么了’。我一个人能做什么?我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妇联,我一个律师,我能做什么?”

      苏念把卷宗合上,看着姜晚的脸。她认识的那个姜晚不是这样的——前世的姜晚不管遇到多难的案子,都不会说出“我做不了”这种话。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姜姐,”苏念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苏念看到她眼角有一点红,像哭过。

      “昨天那个女的来找我,”姜晚说,“她把她的孩子也带来了。小孩七岁,男孩,胳膊上全是淤青。他爸喝多了就拿烟头烫他,烫了十几个疤。”

      苏念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卷宗边缘。

      “我跟她说,这个案子证据不够,打官司赢的概率不大。”姜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跪下来求我。她说,姜律师,我不为自己,你帮帮我儿子。我死没关系,我儿子才七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苏念听到姜晚吸了吸鼻子。

      “我帮她报警了。警察来了,问了问情况,说‘这事你们还是走法律途径吧’。”姜晚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法律途径。他们让我走法律途径,但法院说证据不足不给立案,派出所又不管。这就是他们说的法律途径。”

      苏念没有说话。她理解姜晚的愤怒。她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受暴者被制度推来推去,法律援助、报警、诉讼,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堵墙。他们不是在走进司法系统,他们是在撞墙。

      “这个案子我来帮您做。”苏念说。

      姜晚抬起眼看她。

      “证据方面可以再梳理一下,”苏念翻开卷宗,手指点在报警记录那一栏,“五次报警,每次都有出警记录和询问笔录。虽然都是‘家庭纠纷’结案的,但当事人在笔录里明确陈述了被殴打的事实。这些笔录可以采信。”

      “还有,”她翻到下一页,“女方说男方有固定收入,这个可以去社保局调取他的社保缴费记录。经济控制也是家暴的一种形式,法院在认定家暴的时候会考虑这一点。”

      姜晚看着苏念,眼神里的情绪从愤怒变成了惊讶。

      “你大一?”她问。

      苏念抬起头,对上姜晚的目光。上次姜晚已经问过她一次了,这次又问,说明她的表现又一次超出了“大一”这个标签。

      “大一。”苏念说,“但我实习过,接触过家暴案件。”

      姜晚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行,”她说,“你帮我整理证据材料,我写起诉状。下周一把材料送到法院去。”

      两人埋头工作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来的人不是来咨询的。准确地说,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像是在“咨询”。

      陆珩今天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拿着一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幅画被随意地挂在那里。

      苏念注意到,他看到姜晚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很短暂,但很真。

      “姜律师,”陆珩走进来,“楼下有个案子材料放你桌上了。”

      姜晚头都没抬:“什么案子?”

      “不知道,前台转过来的,我看着像是离婚纠纷。”陆珩说完,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哟,小助理也在?”

      “志愿者。”苏念纠正道。这个人上次叫她“小助理”,这次还是“小助理”,明显是故意的。

      “差不多。”陆珩笑了一下,把那杯冰美式放在姜晚桌上,“给。”

      姜晚的眼皮抬了一下:“我说过我不喝冰美式。”

      “你今天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别喝咖啡了,喝这个。”陆珩从身后变出一瓶矿泉水,放在咖啡旁边,然后拿起咖啡自己喝了一口。

      苏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了今天的第三口气。

      她对陆珩这个人没有意见。刑事辩护律师,业务能力应该很强——能做顾沉舟的师兄,水平不可能差。问题在于,他追人的方式让苏念很不舒服。

      送咖啡、送水、天天来法律援助中心“顺路”看一眼——这些事情如果放在一个正常的追求者身上,是浪漫的。但苏念见过陆珩的另一种样子——前世有一次顾沉舟和陈屿洲在电话里吵架,苏念在旁边听到了只言片语,陈屿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冰冷而暴烈,像一把没出鞘但已经在颤抖的刀。

      那个人是有问题的。

      “姜律师,”苏念说,“我去楼下拿一下前台转过来的材料。”她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走廊里很安静,苏念走下楼,心里想着陆珩和姜晚的事。前世她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分手的,这辈子她也许能看明白一些。

      正想着,她走到了一楼的拐角处,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她抬头,对上顾沉舟的眼睛。

      今天的顾沉舟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他看到苏念,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苏念捕捉到了。

      又来了。那种感觉——他在看她的方式,不只是在看一个他认识的学生。

      “顾老师。”苏念侧身让开。

      顾沉舟没有动。他站在楼梯的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衬得他的脸更加冷峻。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卷宗上。

      “来法律援助中心?”他问。

      “嗯,今天下午值班。”

      “什么案子?”

      “家暴离婚案。”

      顾沉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苏念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她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法律援助中心的前台在二楼,苏念取了材料,心里还在想刚才在楼梯上遇到顾沉舟的事。

      “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前世她也听过。不止一次。“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来找我。”“不用一个人扛着。”

      那些话她当时听了会心跳加速,会在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对着镜子反复回味,会告诉自己“他只是客气,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说的‘找我’是让他助理来找他”。

      这一世,她听到这句话,只想到两个字——客气。

      他对所有学生都这样。

      顾沉舟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特别的人。前世没有,这辈子更不可能有。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拿着材料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陆珩已经走了。

      姜晚的面前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张被翻过来的便签纸。苏念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把材料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家暴案的证据清单。

      两个人埋头工作到下午五点多。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橘红色。苏念把最后一份报警记录分类归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靠在了椅背上。

      “小苏,”姜晚忽然开口,“你觉得陆珩这个人怎么样?”

      苏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姜晚正看着她,眼神认真,不是随便聊天的表情。

      “不太熟。”苏念说。

      “你就说你第一印象。”姜晚的语气像是在咨询一个专业意见。

      苏念沉默了两秒钟。

      “他不是坏人。”她说,很慢,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太会爱人。”

      姜晚没有说话。

      “不是说他不会对别人好,”苏念继续说,“他会,而且他可能比大部分人都会对人好。但他爱人的方式,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的——我给你我认为好的东西,而不是你需要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姜晚点了点头,拿过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给我的东西,都是他觉得好的。但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苏念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姜晚,你看到的这些问题,有一天会让你离开他。你太清醒了,清醒到你不会允许自己在错误的爱里停留太久。

      但苏念没有说出口。有些路,得自己走。

      周一上午,苏念和姜晚一起去了法院,递交了家暴案的起诉材料。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苏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初冬的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前世她来法院的次数数不清。每次都是跟顾沉舟一起来的——他出庭,她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拿着案卷材料,随时准备递给他需要的文件。她的位置永远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离他最近,但也最远。

      “走,请你吃饭。”姜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旁边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两人各点了一碗面,姜晚还加了一碟拌黄瓜。面的味道确实不错,汤头很鲜,面条劲道。苏念吃了大半碗,觉得整个人都被暖和过来了。

      “小苏,”姜晚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苏念几乎没有犹豫:“做刑辩律师。”

      “为什么?”

      苏念看着碗里的汤。

      为什么。因为她前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坐在顾沉舟身边,看他打了上百场官司。每一场庭审结束的时候,不管是赢是输,她都会有一种感觉——一种“我也想做那个人”的感觉。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份工作本身。一个人的命运被攥在手里,你要用你的专业能力去改变它。那种感觉,她想了六年。

      “因为想帮人。”苏念说。

      姜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吃完饭,两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走到法学院楼下的时候,苏念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标她认得的——顾沉舟的车。

      车里的驾驶座上没人。苏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然后她看到了顾沉舟——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并肩走着,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顾沉舟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在午后的阳光下,他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画。他听到那个男人说的话,微微点了下头,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苏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她不能看他。

      不能。

      姜晚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也慢了。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方向不是那辆车,而是顾沉舟旁边的那个人。

      “怎么了?”苏念问。

      姜晚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认错人了。”

      苏念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顾沉舟旁边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场沉稳,看起来像是某个重要人物。她确定自己在前世没有见过这个人。

      两个人走过那辆车,走过正在说话的顾沉舟和那个中年男人。苏念没有看顾沉舟,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她的后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

      顾沉舟看着苏念走远的背影,那个中年男人还在说着什么,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边了。

      “沉舟?”

      顾沉舟收回视线:“您说。”

      中年男人姓沈,是清江省高院的一位资深法官,和顾衍之有些交情,受顾衍之所托来“看望”顾沉舟。顾衍之的用意很明确——让儿子多和高院的领导走动,为以后的发展铺路。

      “我说,你父亲的意思是——”

      “沈叔叔,”顾沉舟打断他,“我下午还有课,今天先这样。”

      沈法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笑了笑:“行,你先忙。”

      顾沉舟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法学院大楼前的空地和那些走过的人。

      苏念刚才从这里走过,那个女孩走在人群里,背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不慢。她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任何一个路人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但顾沉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不是因为她的穿着或者长相,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走路的方式,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样子,她在经过那辆车的时候刻意不去看他的那种刻意的自然。

      她说“运气好”的时候,他没有信。

      她说“那篇文章找不到了”的时候,他没有信。

      她说“我没有特别想要的愿望”的时候——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

      一个十八岁的女生,拿到“任何愿望”的奖励,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不是好奇,而是“我不要”。那不是谦逊,那是躲避。

      她在躲什么?

      顾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启动引擎,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法学院的大门。

      十月末的时候,清江大学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

      法学概论的课在这周停了一次,苏念难得有一个周四的下午不用见顾沉舟。她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看书的,但林薇不给她这个机会。

      “苏念!文化节的模拟法庭比赛!我们班还差一个人!你来不来?”林薇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比赛报名页面。

      苏念看了一眼:“我不会——不太熟悉模拟法庭的流程。”

      前世的她参加过很多次模拟法庭,但她不想在新同学面前显得“什么都会”。那篇论文已经让她够扎眼了。

      “没关系,就是演戏一样,照着稿子念就行。”林薇拉住她的胳膊,“来吧来吧,报完名我请你喝奶茶。”

      苏念最后还是报名了。

      模拟法庭比赛在文化节的第三天举行,苏念被分到了辩护组,担任被告人的辩护律师。比赛用的是法学院的模拟法庭教室,有法官席、律师席、旁听席,跟真的法庭没什么两样。

      比赛那天,苏念换上了借来的律师袍,站在辩护席上,手里握着写好的辩护词。

      她前世写过几百份辩护词。那些辩护词被打印出来,装订整齐,放在顾沉舟的办公桌上。他看完之后会在上面做批注,红色的墨水,字迹凌厉,每个批注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薄弱处。她会拿回去修改,改完再交,他再批,直到那份辩护词变得无懈可击。

      那六年里,她写的辩护词从来没有以她的名字出现过。最后拿到法庭上的永远是顾沉舟修改后的版本——措辞更精准,逻辑更严密,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那些加上了“顾沉舟”三个字的辩护词,打赢了一场又一场官司。

      没有人在乎那份辩护词的初稿是谁写的。

      “辩护人,你可以开始陈述了。”法官席上的声音把苏念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苏念抬起头,拿起那张薄薄的纸张,开始了她的陈述。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我受本案被告人委托,担任其辩护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空中的钉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行。

      她不需要看稿子。稿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写的,每一个论点都是她自己构建的,每一个论据都是她自己找的。这是她写的第一份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辩护词,没有顾沉舟的批注,没有顾沉舟的修改,没有“顾沉舟”三个字压在上面。

      只有她的名字。

      苏念讲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忽然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我坚信,法律的意义不在于惩罚,而在于公正。我的当事人有权获得一个公正的审判。陈述完毕。”

      模拟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林薇在旁听席上鼓掌鼓得最响,脸上带着一种“这是我室友!”的骄傲表情。

      坐在评委席上的一位老法官微微点了点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苏念站在那里,手里的纸张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赢了。

      不是因为她比谁强。是因为她终于,用自己的身份,赢了一次。

      比赛结束后,苏念在走廊上被一位老法官叫住了。老法官姓方,是清江中院退休的副院长,每年都会来担任模拟法庭比赛的评委。

      “同学,你刚才的陈述很好。”方法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祥,“你引用了去年最高院的一个指导案例,那个案例我研究过,你把它用在正当防卫的论证上,用得很巧。”

      苏念说:“谢谢方老师。”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苏念,”方法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以后想做律师?”

      “是的。”

      “刑辩方向的?”

      苏念点头。

      方法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刑辩这条路不好走。压力大,收入不稳定,有时候还要面对舆论的压力。但你今天在台上的表现让我觉得,这条路你可以走得很远。”

      苏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种“这条路我在前世走了六年,终于有人对我说‘你可以走得很远’”的感觉。

      “谢谢方老师,”她说,“我会努力的。”

      方法官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的是,楼上的走廊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从比赛开始听到了结束。

      顾沉舟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前,居高临下,看着苏念站在一楼走廊里和一个老法官说话。他听到了苏念的陈述——不是全部,但绝大部分。他从三楼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听完了她的陈述。

      她引用的那个最高院指导案例,是他去年在课堂上讲过的。大二。他大二的时候讲过这个案例,但她现在就知道了。她说“暑假预习”的时候没有信;她说“公众号文章”的时候没有信;她面谈时说“没有查到原始出处”的时候——他更没有信。

      但他没有证据。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个特别优秀的大一新生可以做得到”的线上,没有越过一步。

      苏念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沉舟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窗外的风把他的大衣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看到那双狭长的眼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

      是一种他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有过的感觉。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

      苏念。

      他在心里念了这两个字。

      念完之后,他没有把它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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