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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末 周五放假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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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周末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沸腾起来。走廊里充斥着桌椅挪动的声响、书包拉链的哗啦声、还有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告别声——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每个人都归心似箭。
杨芯蕊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着课本。
她没有什么好着急的。
因为她还没想好要去哪里。
按照学校的惯例,每两周一次的周末假期,学生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选择留校。留校的学生只要在晚上十一点之前返校就行,白天可以自由出入校园。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了。潘苡妍背着书包从她身边跑过,匆匆说了句“杨芯蕊我先走啦,半月假快乐”,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许芝怡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去我家玩两天呗,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杨芯蕊笑了笑:“我再想想,你先走吧。”
许芝怡也不勉强,挥了挥手就跑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杨芯蕊一个人。
她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进桌肚里,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手机。
今天是开放周学生领手机的日子。
开学之后,学校统一收走了所有学生的手机,锁在年级组办公室的柜子里,只有每两周一次的周末假期才会发放,周日晚上再收回去。拿到手机的那一刻,杨芯蕊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停了几秒,没有急着开机。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
或者说,她不知道开机之后,要跟谁说第一句话。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消息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大多是群消息和App推送,真正找她的人,没有几个。
她划开屏幕,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是妈妈昨天发来的消息:“小幺,这周放假吗?回不回老家?”
杨芯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复:“放,但还没想好回哪。”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妈妈应该正在上班,手机不在身边。
她又点开和哥哥的对话框。哥哥杨宇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妹,周末回筑城不?姐说你要是回来她就做饭。”
杨芯蕊回了一个字:“再想想。”
哥哥秒回了:“想什么想,回来呗,姐都想你了。”
杨芯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回老家,还是回筑城?
从黔市到老家,坐大巴要两个半小时。从黔市到筑城,坐大巴也要两个多小时。无论回哪,光路上就要折腾半天。两天假期,来回就是一天,剩下的时间只够吃顿饭、睡个觉,然后又该回学校了。
而且——
她想起上周跟妈妈通电话的时候,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小幺,你要是觉得来回折腾累,就不用每个周末都回来,在学校好好休息也行。”
杨芯蕊把手机屏幕按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教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上,暖洋洋的,却暖不到心里。
她不是一个喜欢做决定的人。
或者说,她害怕做决定。
因为每一个决定的背后,都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选项。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爸爸妈妈从外面打工回来,她都会高兴得一整个星期睡不着觉。后来他们又要走的时候,她抱着妈妈的腿不让走,哭得嗓子都哑了。
妈妈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说:“小幺乖,爸爸妈妈出去赚钱,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你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
她哭着说不要新衣服,不要好吃的,只要爸爸妈妈在家。
但爸爸妈妈还是走了。
后来她就不在爸爸妈妈面前不哭了。他们走了之后,她就会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坐着大巴走远了她才回家。
不是不想哭,是知道哭了也没用。
再后来,她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情绪。开心的事藏在心里,难过的事也藏在心里,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以为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就看不见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妈妈回的:“小幺,妈妈刚下班。你要是觉得累就不用来回跑了,在学校好好休息,妈妈空了给你打视频电话。”
杨芯蕊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她想爸爸妈妈了。
然后在手机上打了个“好”字,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宿管阿姨。阿姨正在门口摆弄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看见她,抬头问了一句:“小姑娘,不回家啊?”
“回家太折腾了就留校啦。”杨芯蕊笑了笑。
“家远还真是这样的,在学校休息休息也好。有什么困难就来找阿姨啊。”
杨芯蕊没有接话,低着头走进了宿舍楼。
宿舍里空无一人。
六个人的床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书包扔到床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杨秋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杨秋禾大大咧咧的声音:“喂?你放假了?”
杨秋禾是杨芯蕊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村子,从幼儿园就认识,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形影不离了十几年。中考之后,杨芯蕊考上了黔市四中,杨秋禾留在了县里的中学,两个人从此分开,但关系一直没有淡。
“嗯,刚发手机。”杨芯蕊说。
“你回老家吗?你要是回来我也回去,咱们好久没见了。”
杨芯蕊犹豫了一下:“还在想。回老家要两个半小时,来回太折腾了。”
“那你来我学校找我呗!我们学校旁边有一家火锅店,超级好吃,我请客!”杨秋禾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你学校在哪?”
“就在黔市边上啊,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了!”
杨芯蕊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杨秋禾在县里,没想到她也在黔市边上。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杨秋禾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们学校管得严,半个月才能拿一次手机嘛,我找你你也回不了我。”
杨芯蕊沉默了几秒。杨秋禾本来就不是学习的料,中考也没考好,她不敢跟杨秋禾说学习的事,只知道当时中考失利之后,她闹着说不念高中了。
“行,我去找你。”
“真的?太好了!那你现在就出发呗,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公交站接你。我跟你说,那家火锅店的毛肚超级嫩,你一定要尝尝——对了,你吃辣吗?我记得你不太能吃辣,没关系他们家还有鸳鸯锅——”
杨芯蕊听着电话那头杨秋禾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有些人,不管多久没见,一开口就能把你拉回到最熟悉的状态里。
杨秋禾就是这种人。
她在杨芯蕊的生命里存在了太久,久到像空气一样,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旦失去,就会窒息。
挂了电话,杨芯蕊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她从床上跳起来,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秀,皮肤白净,扎着高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想,要是杨秋禾看见她,肯定会说“你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然后会不由分说地往她碗里夹一大堆菜,看着她吃完才罢休。
杨芯蕊笑了一下,背上书包,出了门。
从黔市四中到公交站,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九月初的黔市,天气已经没有八月那么闷热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杨芯蕊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戴着耳机刷手机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杨芯蕊站在站牌下面,抬头看着公交线路图,找到了去杨秋禾学校的那趟车。
四十分钟,十二站。
她靠在站牌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小幺,秋禾妈妈说你要去找秋禾玩,让你周末就在秋禾家里过,妈妈没拒绝也没答应,你自己做选择哈。”
杨芯蕊咬了咬唇,回复道:“好的。”
发完之后,她又给哥哥发了一条:“哥,这周不回筑城了,我跟秋禾约了吃饭。”
哥哥秒回:“行吧,注意安全。姐说她想你了,下周必须回来。”
杨芯蕊回了一个“好”,准备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来了一条消息。
“蕊蕊,刚才我跟我妈说你要来找我玩,转头我妈就给你妈打了电话,说什么都要留你和我一起过完这个周末。嘿嘿嘿,这个周末你就别回校了呗,陪陪我,我都快想死你了……”杨秋禾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最后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她只好答应她。
公交车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乘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报站器机械的女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雾一样弥漫在胸腔里的东西。
从老家到黔市,从黔市到老家。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她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很长,长到可以在车上做完一整张数学卷子。
可是今天,她没有回老家,也没有回筑城。
她去了一个中间的地方。
不远不近,不前不后。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站在中间的位置,不敢往前迈一步,也不甘心往后退半步。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上来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他们应该是刚放学,书包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杨芯蕊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
她想起自己刚上初一的时候,也是这样,放学了跟杨秋禾一起挤公交,讨论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那时候她觉得初中生活会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来,什么都不用急。
可是一转眼,高一才刚开学不久,她就已经学会了犹豫和纠结。
犹豫要不要回家,纠结要去哪里。
她苦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回窗外。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一个陌生的站台停了下来。
杨芯蕊下了车,站在站牌下面,四处张望了一下。这里确实是在黔市边上,街道比市中心窄一些,两旁的店铺也不那么繁华,但有一种县城特有的安逸和宁静。
“蕊蕊!这里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杨芯蕊抬起头,看见杨秋禾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扎着丸子头,正冲她使劲挥手。
杨芯蕊笑了一下,等她跑过来。
杨秋禾穿过斑马线,跑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先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久不见!想死我了!”杨秋禾的声音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有感染力。
杨芯蕊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松手,我快被你勒死了。”
杨秋禾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你又瘦了。”杨秋禾皱了皱眉,“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杨芯蕊忍不住笑了——果然被她猜中了。
“吃了,就是学校食堂的菜不太合胃口。”
“那你多吃点啊,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杨秋禾拉起她的手,“走,带你去吃火锅,保证你吃得饱饱的。”
杨秋禾说的那家火锅店就在公交站不远处,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店面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杨秋禾拉着她走进去,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笑着说:“秋禾来啦?还是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杨芯蕊看了杨秋禾一眼:“你常来?”
“那当然,刚开学我就摸清了学校周边所有的美食,就这家比较合我胃口,而且老板娘跟我熟得很。”杨秋禾拉着她走到靠窗的一个卡座坐下,拿起菜单刷刷刷地勾了一大堆,“毛肚、鸭肠、肥牛、虾滑、午餐肉……你还想吃什么?”
“你点的够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明天当早饭。”杨秋禾理直气壮地说完,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鸳鸯锅,微辣,谢谢。”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开始聊天。
杨秋禾像倒豆子一样,把最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给杨芯蕊听。什么室友跟男朋友吵架了、什么食堂新出了一个菜特别好吃、什么数学老师上课讲冷笑话全班都没笑他自己笑了——事无巨细,通通倒出来。
“还有你知道吗,我那个同桌,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天天吹,我都不想打压他,大马哈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女孩子会迷恋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怼我,真的超级啰嗦……”
杨芯蕊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喜欢听杨秋禾说话。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很生动,眼睛里带着光,好像生活里的一切都值得被认真讲述。
“你呢?”杨秋禾终于讲完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们学校怎么样?室友好不好?老师严不严?”
“都挺好的。”杨芯蕊说,“室友人都很好,班主任也还行。”
“有没有好看的男生?”
杨芯蕊愣了一下。
“你脸红什么?”杨秋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有情况?”
“没有。”杨芯蕊偏过头,“就是……我们班有个男生,长得还行。”
“长得还行?就只是还行?”杨秋禾凑近了一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没有。”杨芯蕊否认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杨秋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我跟你说,”杨秋禾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要是真喜欢谁,别藏着掖着。喜欢就去靠近,不喜欢就离远一点,别让自己难受。”
杨芯蕊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被热气模糊的倒影,没有说话。
火锅端上来了。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汤锅底奶白奶白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杨秋禾把毛肚倒进红油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说:“毛肚涮十秒,多了就老了。”
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杨芯蕊碗里:“快吃快吃,趁热。”
杨芯蕊夹起毛肚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红油的香辣,辣得她嘶了一声,赶紧喝了一口水。
“好不好吃?”杨秋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吃。”杨芯蕊点了点头,这是真话。
“那多吃点,你太瘦了。”
杨秋禾又给她夹了鸭肠、肥牛、虾滑,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杨芯蕊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食物,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被人惦记的感觉,太好了。
在宿舍里,她是那个安静的人。她照顾别人的时候多,被别人照顾的时候少。不是说室友们不好,而是她不太习惯让别人为自己做点什么。
但杨秋禾不一样。
杨秋禾是那种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对你好的人。
从幼儿园到初中,十几年如一日。
吃完饭,杨秋禾拉着她去逛学校旁边的商业街。
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有卖烤串的、卖奶茶的、卖衣服的,还有几家游戏厅和桌游吧。杨秋禾说:“走,去打游戏,我最近在练一个新英雄,带你飞。”
“我不会打游戏。”杨芯蕊说。
“我教你啊,很简单的。”
杨秋禾拉着她走进一家游戏厅,里面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杨秋禾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台游戏机前,投了两个币,把操作手柄塞到杨芯蕊手里。
“这个是移动,这个是攻击,这个是放技能。你试试。”
杨芯蕊笨拙地操作着手柄,屏幕上的小人东倒西歪地跑着,还没走到敌人面前就被打死了。
“没关系没关系,再来。”杨秋禾又投了两个币,“你躲在这个角落里,我来打。”
两个人在游戏厅里玩了一个多小时,杨芯蕊的水平从“完全不会”进步到了“勉强能打”,杨秋禾高兴得不行,说“你很有天赋啊,再多练练就能跟我双排了”。
杨芯蕊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天赋不在游戏上。
但她愿意为了杨秋禾,学一学。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陪她。
玩得差不多,准备回家的时候,好巧不巧,刚好碰到一堆人往游戏厅大门进来。
杨芯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堆人的长相,就被杨秋禾拽着往角落里挪。
“我靠!蕊蕊,在这都能遇到我那大马哈同桌,别让他看到我,真的不想跟他斗。”杨秋禾一边吐槽一边拉着杨芯蕊,“其实是我今天从他那赢了一百大洋,我怕他突然抢回去,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