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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白脸 杨芯蕊坦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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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小白脸
九月三日,周二。
杨芯蕊从医院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白天照常上课、批改作业、开班会,该做的事情一件没落下,可她总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慌。
那天晚上,龙淡濛送她到家之后,在楼下坐了很久才走。
杨芯蕊知道她在楼下。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白色小轿车的尾灯在夜色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开走了。
Demo有话想说。
但她没说。
杨芯蕊很感激她的克制。如果Demo真的开口问她“你和李酽辰到底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答得出来。
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怎么骗别人?
第二天上班,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砸进了工作里。
上午两节物理课,讲的是受力分析。这是整个高中物理的基础,也是她当年最怕的部分。她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受力图,一根一根地画箭头,讲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细致。从重力、支持力到摩擦力,每一个力的方向、大小、作用点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连最容易忽略的细节都没有放过。
下课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她后来记住了他的名字,叫林远舟——追到办公室,把昨天的物理作业摊开在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道大题说:“杨老师,第三问的受力分析我画出来了,但列方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芯蕊拿过他的本子看了看,思维方向是对的,只是在正交分解的时候把角度代错了。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坐标系,一步一步地推给他看,讲到关键处停下来问他“这里明白了吗”,林远舟点了点头,眼睛里亮了一下,说“原来是这里出了问题”。
他拿着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杨老师,你讲得真的很好。”
杨芯蕊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快去上课,别迟到了。”
看着林远舟跑远的背影,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被肯定了。
这些天她一直悬着的那颗心,在这一刻悄悄地落下来了一点。
下午没有课,她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开学第二周,作业量已经上来了,四十二份卷子摞在桌上,一摞是昨天的物理作业,一摞是今天交上来的随堂小测。
她批得很认真,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了简短的批注,有些学生犯的错跟她当年一模一样——受力分析漏了摩擦力、矢量方向画反了、公式记混了。
批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龙淡濛发来的消息:“私信,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杨芯蕊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好”。
她知道Demo想说什么。
有些事,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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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杨芯蕊离开学校,开车去了龙淡濛家。
龙淡濛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几本中医杂志和一杯半凉的茶,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势不算好,但龙淡濛从来不嫌弃它们。
杨芯蕊到的时候,龙淡濛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门铃声,杨芯蕊自己拿钥匙开了门——龙淡濛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说“你随时来,不用敲门”。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龙淡濛回头看了她一眼,关小了火,说:“来了?坐吧,还有一个菜就好了。”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龙淡濛把她推出厨房,“茶几上有水果,你先吃,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杨芯蕊被她推到客厅,只好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火龙果和芒果,都是她爱吃的。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块火龙果,紫色的汁液染在叉子上,甜得有些腻。
两个人都没有提李酽辰。
吃饭的时候,龙淡濛聊起了下乡义诊的事,说村里有个老太太,腿脚不便,儿女都在外面打工,一个人住在一间老房子里,屋顶还漏雨。她们的医疗团队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说“你们走了我又没人说话了”。
“那一刻我真的挺心酸的。”龙淡濛夹了一块排骨,语气平淡,但眼眶微微泛红,“工作之后就一直待在城里,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
杨芯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Demo不是在跟她诉苦。
Demo是在告诉她:这个世界形形色色,不要因为安于现状而抵触以前的种种。
吃完饭,龙淡濛收拾碗筷的时候,杨芯蕊终于开了口。
“Demo。”
“嗯。”
“是我先喜欢的他,”杨芯蕊哽咽了一下,“也是我先抛弃的他。”
……
黔市四中的宿舍楼建在学校最西边,六人间,上下铺,杨芯蕊住在靠窗的下铺。
开学不到一个月,她和宿舍里五个女孩子的关系已经好得像认识了十年。
正班长许芝怡睡在她上铺,长卷发,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交朋友的人。开学第一天她就挨个加了全班同学的微信,连隔壁班的都加了不少,室友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交际花”,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这叫社交能力强”。
语文课代表兼副班长潘苡妍睡在靠门的上铺,性格外向开朗,大大咧咧,说话声音大,笑起来声音更大。她是那种走在走廊上能跟每个班的人都打招呼的姑娘,开学第一周就跟年级里大半的“活跃分子”混熟了。
寝室长宋恬卉睡在杨芯蕊对面的下铺,戴一副银框眼镜,数一数二的学霸,每次月考都是年级前三。她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寝室里的卫生安排、作息时间都是她一手定的,没人不服。
还有两个女生,一个叫林晚,一个叫苏念,一个安静一个活泼,性格南辕北辙,但偏偏玩得最好,整天黏在一起。
六个女孩子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朝夕相处下来,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有人抢着去洗澡,有人窝在被子里看小说,有人拿着手电筒写作业。叽叽喳喳的声音能从熄灯前一直持续到凌晨,直到宿管老师拿着手电筒在走廊里喊“再说话就扣分了”,才勉强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是个例外。
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大家都睡不着。
原因很简单:再过两天就是半月假了,明天上完最后一天课就能回家。
这种兴奋感像瘟疫一样在整栋宿舍楼里蔓延,从一楼到六楼,每一间寝室的灯都关了,但每一间寝室里都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芯蕊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听着头顶许芝怡翻来覆去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许芝怡,你能不能别翻了?床板都要被你摇塌了。”对面上铺的潘苡妍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睡不着嘛。”许芝怡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像蒙在枕头里说的。
“谁不是呢。”学霸宋恬卉难得开口,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无奈,“我都把明天要背的文言文过了三遍了,脑子还是清醒的。”
“那你再背一遍,我们听着入睡。”苏念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滚。”
整个寝室笑成一团,笑声压得极低,怕被宿管听见,一个个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个头,话题突然就拐到了班里的男生身上。
“哎,你们觉得,咱们班哪个男生最好看?”林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软软的,带着一丝八卦的气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我觉得数学课代表不错,高高瘦瘦的,说话很温柔。”苏念第一个抢答。
“他那是温柔吗?他那叫说话没力气,我坐他后面都听不见他讲什么。”潘苡妍毫不客气地反驳,“我觉得体委挺好的,阳光开朗,打篮球也帅。”
“体委?”许芝怡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一丝不屑,“你认真的吗?他上次跑四百米,起跑的时候差点摔了,你还记得吗?”
“那叫意外!意外懂不懂!”
“行了行了,你们说的都不对。”许芝怡翻身趴到床沿上,探出脑袋看着下面的人,压低声音,“你们不觉得李酽辰挺好看的吗?”
杨芯蕊正翻了个身准备闭眼,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酽辰?”潘苡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你是说开学第一天被班主任念错名字那个?”
“对,就是他。”许芝怡来了兴致,“你们不觉得他又高又瘦,还白,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吗?而且他不是那种高冷不理人的性格,跟谁都聊得来,说话也风趣,跟女生说话的时候也大大方方的,不会像有些男生那样扭扭捏捏。”
“你观察得挺仔细啊。”宋恬卉淡淡地插了一句。
“那当然,我可是班长。”许芝怡理直气壮,“班里的每一个同学我都关心。”
“你那是关心吗?你那叫花痴。”潘苡妍笑得直拍床板。
许芝怡从上铺扔了一个枕头下来,正好砸在潘苡妍脸上,整个寝室又是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我说真的,”许芝怡把枕头拽回去,声音认真了几分,“李酽辰是真的好看。个子高,皮肤白,五官也正,而且性格好,不像有些长得好看的男生那样臭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他对人——怎么说呢——挺尊重的。不管对男生女生,说话的时候都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挺不错的。”苏念附和道,“上次我值日擦黑板够不着上面,他路过看见了,二话没说就帮我擦了。特别自然,就像顺手的事,完了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对对对,他就是那种人!”潘苡妍来了精神,“帮了你的忙还不让你觉得欠他人情,特别舒服。”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笑起来更好看?”林晚轻声说了一句,“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怎么说呢——眼尾弯弯的,露出八颗牙齿,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杨芯蕊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天收语文作业的场景。
她走到教室后门那堆男生面前,对着校牌上写着“李酽辰”的同学开口,喊的是“李严辰”。男生们打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被叫错名字的男同学没有生气,反而是笑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八颗牙齿对她说:“不好意思同学,我现在拿给你。”
他回到座位,拿出作业本递给她,然后说:“同学,我叫李酽辰,第四声。”
那时候她只顾着脸红,连连道歉就跑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话的语气确实很温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点点安抚的味道——好像在说“没关系,叫错名字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我是觉得,”许芝怡的声音还在继续,“李酽辰这个人挺难得的。长得好看的人多少都会有点傲气吧?但他没有。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长什么样,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又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跟女生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玩笑,分寸感拿捏得特别好。”
“许芝怡,你是不是喜欢他啊?”潘苡妍直接问了出来。
“我?我没有。”许芝怡否认得很快,语气却很坦然,“我就是单纯觉得这个人不错。喜欢还谈不上,欣赏吧。”
“欣赏也是喜欢的前奏。”
“少来,你看见好看的男生你不欣赏?”
话题越来越热闹,几个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班里排得上号的男生都点评了一遍。从长相到性格,从学习成绩到穿衣服的品味,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到最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句:“他不是又高又瘦又白吗?以后叫他‘小白脸’好了。哈哈哈哈哈……”
“小白脸也太难听了吧!”
“那就叫‘小白’。”
“小白像狗的名字。”
“那叫‘白哥’?听着还挺顺耳的。”
“随便啦,就叫白哥。你们不觉得白哥这个称呼很符合他的气质吗?白白净净的,又高又帅,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白哥……行,以后就叫白哥了。”
六个人在黑暗里笑成一团,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偷吃了糖果的小孩子。
杨芯蕊听着室友们的笑声,嘴角也弯了一下。
白哥。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还挺贴切的。
她又想起了那天在班里,他递作业本给她的样子。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低头找作业本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得像一幅画。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很好看,说话很温柔,跟别人不太一样。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什么叫心动。
或者说,她还不愿意承认那种胸口微微发紧、脸颊微微发烫的感觉,叫作心动。
“杨芯蕊,你怎么不说话?”许芝怡的声音从上铺传来,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杨芯蕊愣了一下,轻声说:“我听着呢。”
“你觉得呢?你觉得李酽辰怎么样?”
黑暗中,杨芯蕊的脸悄悄红了一下。幸好关了灯,没有人看得见。
“我跟他不太熟。”她说,声音很轻。
这倒不是假话。除了收语文作业那次,她跟李酽辰几乎没有说过话。他是那种跟谁都能聊得来的人,但不是那种会主动来找她聊天的人。她在班里安安静静的,成绩不算拔尖,长相也不算扎眼,放在人群里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女生。
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吧。
“不太熟没关系,慢慢就熟了嘛。”潘苡妍大大咧咧地说,“咱们班就这么多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迟早都能混熟。”
“就是就是,杨芯蕊你太安静了,要多出来活动活动,别整天窝在座位上看小说。”许芝怡也跟着说。
杨芯蕊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了一点,盖住半张脸。
头顶上,许芝怡还在跟潘苡妍争论谁更好看。学霸宋恬卉终于忍不住了,沉声说了一句:“行了别吵了,明天还要早读呢。”
寝室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几个人带着关于男生们的讨论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只有杨芯蕊还醒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耳边回响着室友们刚才的对话。
“李酽辰是真的好看。”
“个子高,皮肤白,五官也正。”
“他笑起来更好看,眼尾弯弯的,露出八颗牙齿。”
“跟女生说话的时候分寸感特别好。”
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声音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明天还要上早读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个少年的侧脸上。
他低着头,翻找着作业本,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亮,亮得她有些晃眼。
第二天一早,杨芯蕊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
“你怎么了?没睡好?”许芝怡从上铺探头下来,看见她的脸色,惊讶地问。
“没什么,可能昨天太兴奋了,睡得晚。”杨芯蕊随口敷衍了一句。
她没敢说,她是因为想了太久那个叫“白哥”的人,才睡不着的。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杨芯蕊走进教室的时候,李酽辰正和后排的几个男生聊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
心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很轻,很浅,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