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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复诊 龙淡濛义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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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复诊
接着,她一条一条地翻看手机里的消息,大多是同事和病人的问候,夹杂着几条垃圾推送。
然后她看到了李酽辰发来的消息。
不是今天发的。是两天前。
“龙医生,打扰了。你那位病人杨芯蕊来取药时,我发现她的脉象比预想的更虚弱,已经超出了你开的方子能调理的范围。我暂时接手了她的治疗,重新开了药方。等你回来我们再详细沟通。”
龙淡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李酽辰怎么会主动插手自己病人的事?他在药房截下了方子,然后让护士转告芯蕊去他诊室——他用的是什么理由?
她退出对话框,又点开和杨芯蕊的聊天记录。最后几条消息里,杨芯蕊只说“取了,在喝,放心”,只字未提李酽辰。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龙淡濛放下手机,靠在简陋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山村的夜很安静,蛙鸣声从远处的水田里传来,此起彼伏。
她想起李酽辰调来中医院这段时间的样子——专业能力强,为人低调,从不多管闲事,对谁都客客气气保持着距离。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突然插手自己病人的事?
而且,他怎么会认识杨芯蕊?
龙淡濛皱起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算了。
明天就回去了。
回去之后,当面问清楚。
她关了灯,把薄被拉到下巴,闭上眼。
窗外的蛙鸣声渐渐变得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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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龙淡濛结束了为期一周的下乡义诊,拖着行李箱回到市区。
她先回医院交接了工作,又去药房拿了些自己落下的东西,然后直接打车去了杨芯蕊家。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杨芯蕊的气色比她走之前好了太多。眼底的乌青淡了,嘴唇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私信?你怎么……”
杨芯蕊笑了笑,把药袋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但是她没有说出她和李酽辰的事情。
龙淡濛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倒是算准了你不会来找我证实。”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她握住杨芯蕊的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没有拆穿。
“他开的药有用就继续喝。不过下次复诊,我陪你去。”
杨芯蕊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龙淡濛离开杨芯蕊家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
她很少抽烟,但今天需要。
她想起李酽辰发来的那条消息——“等你回来我们再详细沟通。”
她想起杨芯蕊说起“李酽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她想起高三杨芯蕊刚转来他们班的时候,并不是很开心,但是经常会收到牛奶、早餐和零食等,之后慢慢接受转学这件事,整个人变得开朗活泼。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杨芯蕊的追求者送的,直到后来她跟杨芯蕊提了一嘴,杨芯蕊才交代是她男朋友送的。
那时的她和杨芯蕊还没有交好,她没有过多的追问关于杨芯蕊男朋友的事,只知道名字的读音。
后来上了大学,他们就分手了,以至于她从来不知道杨芯蕊的男朋友长什么样。杨芯蕊和龙淡濛的学校离得很近,杨芯蕊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很低沉,是她一直陪着她,后来她们才慢慢成为至交好友。
那天李酽辰来医院报道的时候,他只主动加了她好友,科室里的人还调侃她。
当时,她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现在想来,是因为杨芯蕊吧。
龙淡濛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呼出最后一口白雾。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李酽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私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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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杨芯蕊看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药已经喝完了,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复诊。
准确地说,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复诊。
Demo已经回来了。按照她原来的想法,等Demo回来,让Demo重新开药就好,她不需要再和李酽辰有任何交集。
可是。
她想起了那句话——“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她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他把三指搭上她手腕时的触感,想起他低头开方时垂下的眼睫。
杨芯蕊把空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
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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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周六。
杨芯蕊一直没有去复诊,拖了快整整一个星期。
她不想去。
Demo已经回来了,她完全可以找Demo开药。她不需要再进那间诊室,不需要再面对那双眼睛,不需要再听他说“把手伸出来,不用怕”。
她给龙淡濛发了消息:“Demo,我的药喝完了,你回来了,你重新给我开药吧。”
龙淡濛的回复来得很快:“行,我周一上班给你开。不过私信,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消息到这里断了。
杨芯蕊等了五分钟,没有下文。
她发了个问号过去。
龙淡濛回复:“没事,周一见面说。”
杨芯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没有追问。
周一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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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周一。
杨芯蕊下午没课,中午就去了中医院。
她没有先去龙淡濛的诊室,而是先去了中药房——之前那个足浴包用完了,她想问问能不能直接让Demo开同样的,就不需要再去——
“芯蕊姐?”苏晚晴从窗口探出头来,“你来取药吗?李医生昨天就把你的药开好了,我正想通知你来拿呢。”
杨芯蕊愣住了。
“李医生?哪个李医生?”
“李酽辰李医生啊。”苏晚晴眨了眨眼,“他说你今天会来复诊,提前把药开好了。你看——”
她举起一个药袋,上面贴着的标签写着三个字:杨芯蕊。
杨芯蕊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
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天会来?
她明明没有预约,没有挂号,没有——
“芯蕊姐?”苏晚晴疑惑地看着她,“你要拿吗?还是先去李医生那儿复诊?他说让你先去找他,他会跟你说明用药调整的情况。”
杨芯蕊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包的肩带。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药我先不拿。我去找他。”
她转身走向诊室,脚步比预想的要稳。
刚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杨芯蕊接起电话,一边往角落外走一边应声:“妈,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嗔怪,“开学了吧?累不累?”
“还好,挺顺利的。”
“顺利就好。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芯蕊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隔壁王阿姨她外甥啊,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人也老实。你都二十八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杨芯蕊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妈,我现在刚接手重点班,哪有心思相亲。”
“重点班重要还是你的人生重要?”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现在不抓紧,等过了三十就更难找了。我跟你说,女孩子家——”
“妈,感情的事情要随缘,慢慢来,不能急!”杨芯蕊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决,“也不是一定要结婚啊,我觉得一个人就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杨芯蕊走出校门,晚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爸和哥都说过的,我不需要结婚,他们会一直养我。”
这是实话。
她爸的原话是:“我家小幺不想结婚就不结,爸养得起。”
她哥的原话更直接:“谁敢欺负我妹妹?嫁什么嫁,在家当大小姐不好吗?”
电话那头,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你爸和你哥那是惯着你,你还当真了?他们能养你一辈子?等他们老了谁养你?”
“我自己养自己。”杨芯蕊说,“我又不是没有工作。”
“你——”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周末再给你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站在校门口愣了几秒。
其实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
可是,她不需要。
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有家人,有Demo,有栗子年糕和糯米。
她不需要用婚姻来证明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诊室。
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诊室门口,抬手准备敲门,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酽辰低沉温和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对,下午三点之后没有预约了,可以安排。嗯,好。”
杨芯蕊正准备敲门,诊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点,李酽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水杯,应该是要去茶水间接水。
他抬眼,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杨芯蕊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李酽辰率先移开视线,侧身让她进去:“进来坐。”
杨芯蕊咬了咬唇,低着头走进诊室,坐到上次那把椅子上。
李酽辰去茶水间接了水,很快回来,坐到诊桌后面,放下水杯,抬眼看她。
“七天的药喝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杨芯蕊垂下眼睫:“睡眠好了一些,偏头痛没再犯。白天精神也好多了。”
李酽辰微微点头,拿起桌上的脉枕放好:“手伸出来。”
杨芯蕊伸出手腕,搭上脉枕。
李酽辰将三指搭上她的腕间,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滴答的声响。
杨芯蕊偏过头,目光落在诊室角落的那盆绿植上——跟她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很像,叶片油亮,生机勃勃。
“脉象比上次有力了。”李酽辰收回手,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气血回升了不少,但心神还是不太稳。睡眠改善是暂时的,要彻底调理好,至少还需要两个月。”
杨芯蕊抿了抿唇:“龙医生回来了,我让她给我开药就行,不用——”
“你的身体不是谁的病人谁开的药的问题。”李酽辰停下笔,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不容反驳,“你的体质我已经摸清楚了,换医生又要重新辨证,浪费时间。继续找我,两周复诊一次。”
杨芯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李酽辰低头继续写方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处方笺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次的方子我调整了几味药。”
杨芯蕊低头看着那张处方笺,上面的字迹清隽工整,她看不太懂那些药材的名字,但能看出每一味药的剂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片刻,正准备把处方笺推回去,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李酽辰说。
门被推开,苏晚晴探进半个身子:“李医生,三号床的病人说头晕得厉害,您要不要去看一下?”
李酽辰站起身,看了杨芯蕊一眼:“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诊室里只剩下杨芯蕊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门,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李酽辰的诊室收拾得很干净,诊桌上一尘不染,笔筒里插着几支签字笔,旁边摞着几本厚厚的医书。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处方笺上。
不是她这张。
是压在下面的一张,露出一角,上面隐约有字迹。
杨芯蕊本来没想看的,但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字——
“杨”。
她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将那张处方笺抽了出来。
上面没有药材,没有剂量,只有五行字。
第一行:杨芯蕊。
第二行:心神不宁,思虑过重,缘由不仅在病,更在于心。
第三行:第七日复诊。
第四行:没有按时复诊,和以前一样,做事情摸。
第五行:以她强迫症的德行,第七天没来就只能等下一个第七天了。
杨芯蕊盯着那五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心神不宁,思虑过重,缘由不仅在病,更在于心。
下一个第七天……他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在她第一次踏进这间诊室之前,他就已经写好了。
他算好了她会来。
他等她来。
杨芯蕊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泛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把处方笺放回原处,按照原来的角度摆好,站起身,拎起包,快步走出诊室。
走廊里,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在楼梯拐角处,她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
“私信?”
杨芯蕊抬起头,龙淡濛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吗?你脸怎么这么红?”龙淡濛上下打量她,“你去找李酽辰了?”
杨芯蕊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嗯。”
龙淡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秋天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
两个人并肩站着,沉默了很久。
“他都跟你说了?”龙淡濛问。
杨芯蕊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杨芯蕊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
“Demo,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龙淡濛沉默了一瞬:“你问我,我问谁去。”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杨芯蕊睁开眼,转头看她。
龙淡濛靠着窗框,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我在乡下的时候,收到他的消息。他说他接手了你的治疗,等我回来再详细沟通。”
杨芯蕊怔住了。
“他……给你发了消息?”
“嗯。”龙淡濛转头看她,“他知道你会去取药,提前在药房等着,截下了你那张方子。他用的是‘龙医生交代’的名义,让护士转告你去他诊室。”
杨芯蕊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
“他算准了我不会问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龙淡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奈和心疼:“他算准了一切。”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
“私信。”龙淡濛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高三一整年给你送东西的人,是他吧?”
杨芯蕊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龙淡濛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走吧,先回去。你下午还有课吧?”
杨芯蕊点了点头,被她半揽着走下楼梯。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诊楼的方向。
二楼,某个窗口,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坐进了龙淡濛的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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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李酽辰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车流里。
他转身回到诊桌前,发现那张压在下面的处方笺被人动过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自己写下的那五行字,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
她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说她不需要结婚。
她说她爸爸和哥哥会养她一辈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赌气,没有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家人给了她足够的底气,让她不需要用婚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她才敢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独自面对失眠、焦虑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因为她知道,就算撑不住了,身后还有人。
李酽辰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张处方笺,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不急,慢慢来。”
他把处方笺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他在等。
等她学会不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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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龙淡濛的车里。
杨芯蕊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龙淡濛开着车,也没有开口。
快到学校的时候,杨芯蕊忽然说了一句:“Demo,你说……他那张处方笺上写的‘缘由不仅在病,更在于心’,是什么意思?”
龙淡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呢?”
杨芯蕊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杨芯蕊解安全带的时候,龙淡濛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私信。”
杨芯蕊转头看她。
龙淡濛的眼神认真而温柔:“有些事,不用急着想明白。也不用急着做决定。你的身体还没好利索,先把失眠治好,其他的……随缘。”
杨芯蕊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嗯。”
她推开车门,走进学校。
龙淡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拿出手机,点开李酽辰的对话框。
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她的失眠还没好。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她更睡不着。”
发完,她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离了学校。
阳光从后视镜里反射过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没有等到回复。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