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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老天在帮我 你是镇了两 ...

  •   烛火跳了一下。

      苏黎握着剑,站在门口,看着黄九冥。

      黄九冥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但苏黎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跑,不是因为跑不了。

      是因为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来。

      ——

      “感人。”

      归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可惜了——你被人跟了。”

      苏黎的瞳孔猛地一缩。

      归尘子不是在说月华。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院门外河滩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不是风。

      像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干涸的河床上。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闷哼。

      是疤脸。

      然后安静了。

      归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一出,不在他的安排里。

      然后——

      吱呀。

      老宅的门,自己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堂烛火齐齐歪向一边。

      门槛外站着一个老人。

      白须白发,灰蓝色旧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腰间挂个暗红色葫芦,手里拄根竹杖——就是普通人家的晾衣竿,削了削,磨了磨,做了个握柄。

      他就那么站在门槛边。

      不是冲进来的。

      不是闯进来的。

      是——站着的。

      像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

      归尘子的声音压低了三分:

      “……你是谁?”

      老人没看他。

      他先看了看苏黎——目光在她握剑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虎口的血痕。

      然后他看向大堂正中的黄九冥。

      “你就是那只镇了两界门千年的黄皮子?”

      黄九冥没回答。

      也没否认。

      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被一只癞蛤蟆堵在屋里——你可真有出息。”

      “你哪位?”

      “贫道——”

      老人顿了顿,伸手摘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药酒味在空气中炸开。

      他咂了咂嘴。

      “——龙虎山正一观,张守一。”

      归尘子的脸色在听到“龙虎山”三个字的时候白了三分。

      他没有废话。

      他动了。

      不是朝老人——是朝苏黎。

      三丈距离,不到一息。

      他的手伸出来,指尖几乎要碰到苏黎后颈的衣领——

      叮。

      一枚磨得发亮的五帝钱飞过来。

      没有打向归尘子的身体。

      打在了他的影子上。

      归尘子整个人僵住了——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离苏黎的衣领不到三寸,但那只手就是动不了。

      “……定影术。”

      他的声音发干。

      “你是张天师那一脉的——”

      张守一拄着竹杖走过来。

      走得很慢。

      像逛菜市场。

      “哦?还知道定影术?看来你活了七八百年也不是全在吃蚊子、苍蝇?”

      他看着归尘子光溜溜的头顶,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头看向苏黎:

      “小姑娘——他这头是你剃的?”

      苏黎愣了一下。

      “……算是。”

      张守一又看了看光头,又看了看苏黎。

      然后他笑了——爷爷辈看到自家孙女考了满分、想绷着脸装严肃但嘴角根本压不住的笑:

      “你一个刚入门的,把七八百年道行的□□精的头发给剃了——”

      他顿了顿。

      “——你让我这个修了七十年的老道士,很没有面子啊。”

      ——

      苏黎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

      她在确认归尘子确实动不了之后,往后退了三步,退到黄九冥的椅子旁边。

      黄九冥看了她一眼。

      她看了黄九冥一眼。

      确认对方还活着。

      然后苏黎转过头:

      “你真的是龙虎山的天师?”

      张守一翻了个白眼:“不像?”

      “不像。”

      “哪里不像?”

      苏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打补丁的袖子到挂葫芦的绳子到那根晾衣竿——

      “你袖口那个补丁的针脚,是我奶奶那个水平的。”

      张守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表情微妙:

      “……你看人先看衣服的?”

      “不是。”苏黎说,“我是先看这个人有没有钱。穷人才打补丁——看来您老混得也不怎么样啊?”

      张守一张了张嘴。

      然后他转头看向黄九冥:

      “你家这小姑娘——嘴一直这么厉害?”

      黄九冥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忍得很辛苦:

      “她今天嘴下留情了。”

      归尘子僵在原地,一只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抓人的姿势,指尖离苏黎的衣领不到三寸。

      一开始他还能端着几分老妖的从容。

      后来端不住了。

      “——咳。”

      没人理他。

      “——咳咳。”

      还是没人理他。

      他忍了又忍,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忽视许久的怨气:

      “喂喂,你们能不能先把我放了再聊天?”

      “我被定在这儿了。我手举着。我开始抖了。你们真的没有发现吗?”

      苏黎和黄九冥同时看向他。

      又同时转回去,继续说话。

      归尘子:“……”

      “——我好歹是个活了近千年的老妖精了。”

      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要面子的吗?”

      张守一终于开口了,表情慈祥:

      “你是要面子,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

      他慢悠悠走到大堂正中,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圈金色的波纹在地面上荡开。

      不是水。

      是灵力。

      金色波纹扫过整间老宅。

      左边的房梁上掉下来一条黑蛇,扭了两下不动了。

      右边的窗台上滚下来两只蝎子。

      地板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张守一扫了一圈:

      “一个修行了几百年的□□精,带了一窝蛇虫鼠蚁——就这点排面。”

      归尘子的嘴还很硬:

      “你抓了我又怎样?龙虎山什么时候管妖界的事了?”

      张守一看着他。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归尘子表情彻底崩掉的话:

      “三百年前,你杀了一个姓苏的道士。”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杀的——是玄素真人的长孙,苏明远。”

      张守一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压着怒火的平静。是一种“这件事我查了三十年,终于可以当面说了”的平静。

      “苏明远——道号守正。是我师祖的大弟子。”

      归尘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想起来了。

      张守一看着他:

      “那我今天来找你——不冤吧?”

      归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故作从容,是认了之后反而轻松了:

      “那个姓苏的——确实是我杀的。”

      他说。

      “他追了我整整一年。从长白山追到海南岛,一路追,一路打。我甩不掉他,他不放过我。最后我在江西的一座荒山上把他宰了——”

      他顿了顿。

      “——他死之前还在画符呢。手断了,就用嘴咬着笔,在地上画。”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苏黎站在那儿。

      她握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握紧了。

      她没有见过苏明远。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他是……我什么人?”

      张守一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变轻了:

      “他是你们苏家的先祖——玄素真人的长子。”

      顿了顿。

      “你长得像他。”

      苏黎的手不抖了。

      她转头看向归尘子。

      归尘子也在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轻蔑,是一种重新评估。

      “……你是苏家的人。”

      他说。

      “难怪你能用天雷。”

      苏黎握紧剑柄,往前走了一步。

      张守一伸手把竹杖横在她面前:

      “别急。你的账——等会儿算。”

      他看向归尘子。

      归尘子笑了——知道自己逃不掉后的那种笑:

      “你要杀我?”

      “不杀你。”

      张守一取下葫芦,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你的修为,我用龙虎山镇妖印封了。你以后就是一只普通的□□——不会化形,不会法术,不会害人——”

      他看着归尘子。

      “——但你会活很久。”

      归尘子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一下——”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从容——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慌乱:

      “你把我变成□□——那我妻妾成群怎么办?!”

      张守一愣了一下:“……什么?”

      “我十几个老婆!”归尘子的声音拔高了,“我一个老妖,家里十几房姨太太!你把我变成一只□□——我回去怎么交代?跳池塘里跟母□□过日子?”

      张守一沉默了片刻:

      “……你这脑子能活七八百年,也是个奇迹。”

      归尘子:“你——”

      张守一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药丸弹进出尘子的嘴里,入喉即化。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是暗绿色——像什么东西正从身体深处被抽走。

      他的身形开始缩小。

      不是一点一点。

      是——像漏气的气球。

      从正常人的大小,缩到七八岁的孩童,再缩到一只猫——

      最后。

      地上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灰绿色的浑身都是疙疙瘩瘩的癞蛤蟆。

      它蹲在原地,鼓着两只眼睛。

      张守一低头看着它:

      “不用谢。”

      癞蛤蟆:“……”

      它张了一下嘴。

      “咕呱。”

      ——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黎看着地上那只癞蛤蟆。

      “那为什么不杀他?”

      “苏明远留了封信——说让他苏家的人亲手来。”

      苏黎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癞蛤蟆。

      癞蛤蟆也看着她。

      她蹲下来,把木剑横在膝盖上,跟它平视。

      “……也行。”

      她说。

      “先让你活着。”

      她站起来,把剑收回鞘里:

      “等我觉得差不多了——再说。”

      张守一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分真正的欣赏。

      “苏明远没看错人。”

      他说了一句。

      然后转头看向黄九冥:

      “你——坐够了没有?”

      “……坐够了。”

      “能站起来吗?”

      黄九冥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得不稳。

      但他站着。

      ——

      夜风吹过河滩。

      苏黎站在老宅门口,看着月光下的干河床——来的时候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老道士。

      张守一走出来,在河滩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看着苏黎:

      “你知道你身上那道黑色的印记——已经到手腕了吧?”

      苏黎的呼吸顿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月光下。

      白皙的皮肤上,一条极细的黑线——从掌心蔓延出来,沿着手腕内侧蜿蜒而上。

      像一条缩小了的蛇。

      她一直知道这个印记。

      但她一直假装没看到。

      张守一又喝了一口:

      “你用一次天雷,它就往上长一寸。长到心口——”

      他顿了顿。

      “——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苏黎站在月光下。

      她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了。

      “那我不用了——它会自己消失吗?”

      张守一看着她。

      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苏黎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极慢的,一步一步。

      黄九冥走到她身边,站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黑线。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的手腕。

      是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盖住了那道印记。

      动作很轻。

      像在盖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回去了。”

      他说。

      声音很哑。

      苏黎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

      他看着前方的夜色。

      “——明天再说。”

      ——

      张守一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又喝了一口酒。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蹲在石头缝里的□□。

      □□也看着他。

      “你看什么看?”

      □□把目光移开了。

      张守一又喝了一口。

      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守正师伯——你苏家的人,我替你带到了。”

      “剩下的——就看她的命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走到苏黎身边——她的手腕被黄九冥的袖子盖着,没有缩回去。

      张守一看了一眼那只袖子,没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一块旧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刻着一个“苏”字。

      “你苏家先祖的东西——该还给你了。”

      苏黎伸手接过来。

      木牌入手的那一瞬间——

      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从木牌里传出来:

      *“苏家的后人——如果你听到这句话——”*

      *“别信龙虎山的人。”*

      苏黎握着木牌,站在月光下。

      表情变了。

      张守一看着她:

      “怎么了?”

      苏黎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刚才还没有的东西。

      警觉。

      她慢慢地把木牌收进袖子。

      “没什么。”

      她说。

      但她的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

      月华站在远处的柳树下,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苏黎收木牌的动作。

      看到了她重新握紧剑柄的手指。

      看到了她看向张守一时——那一闪而过的、藏得极深的戒备。

      月华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等了三百年的确认——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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