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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夜奔 他要的不是 ...

  •   没有人教她了。

      所以她走了。

      ——

      月华没有走远。

      苏黎在老屋东边的林子里找到她的时候,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姿态像是在等人——或者说,等一个她明知道不该来、但一定会来的人。

      “带路。”

      月华没有动。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把人带回来?”

      “凭他等不了两天了。”

      “他等不了,你去了就能救?”

      “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苏黎看着她。

      “我去——是因为如果我不去,我后半辈子都会想‘如果当时去了会怎样’。我不要带着这种问题活。”

      月华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跟上。”

      ——

      夜路不好走。

      出了老屋,路就变成了野路——杂草绊脚,碎石硌脚,月光被云遮得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轮廓。

      苏黎跟在月华身后,没问去哪,没问多远。

      走了不知多久,月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知道归尘子为什么今晚动手吗?”

      苏黎想了想。

      “因为他算到我不会等。”

      月华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确认。

      苏黎握着剑柄,继续说:“他要的不是黄九冥。他要的是我走出去。柳木碎片、拖行痕迹、你留下的剑诀——线索太全了,像是生怕我找不到路。”

      她顿了顿。

      “他在等我追上去。”

      月华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

      “……那你还去?”

      “去。”

      “你知道这是陷阱。”

      “知道。”

      “那你——”

      “他算到我会去——”苏黎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证明了的公理,“那我更要去。他算到了,他就有准备。但他有准备的前提是——他觉得我猜不到他在等我。”

      月华愣住了。

      苏黎看着她。

      “他知道我不会等两天。他知道我会追出来。他甚至知道我一定会找你带路——但他不知道,我在知道这是陷阱之后,还敢不敢来。”

      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

      月华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满手是血,嘴唇发白,但眼睛亮得像被水洗过。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刚才。”

      月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步速比刚才快了。

      ——

      穿过一片枯玉米地的时候,苏黎先停了。

      不是听到。

      是闻到。

      空气里有一股腥味——不是泥土,不是秸秆。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腥,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趴了很久,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月华也停了。

      “左前方。三丈。三个。”

      苏黎握紧剑柄。

      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玉米地里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

      “……还真让你等到了。”

      “大人说了——那丫头今晚一定会出来。”

      “真他妈准。”

      玉米秆被拨开。

      三个人影从三个方向走出来。

      领头的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到下颌的旧疤。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先在月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苏黎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经标好价的东西。

      “小姑娘。你胆子够大的——”

      他歪了歪头。

      “——但你今晚哪儿也去不了了。”

      苏黎握着剑,没有说话。

      月华站在她身侧,右手搭在剑柄上。

      “让开。”

      疤脸笑了。

      “月华。你一个黄族的叛徒——有什么资格让我们让开?”

      苏黎注意到月华的手指紧了一下。

      叛徒。

      她记住了。

      但她没有追问。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后退,是往前。

      “归尘子派你们来的——还是柳族?”

      疤脸笑容淡了几分。

      “有区别吗?”

      “有。”

      苏黎说。

      “归尘子派来的——你们是来探路的。”

      她顿了一下。

      “柳族派来的——你们是来送死的。”

      疤脸重新看着她。眼神从轻视变成了重新评估。

      “……小丫头。你问这个——是想死得明白一点吗?”

      苏黎没有退。

      蓝色电光在剑刃上亮了起来。

      “不——”

      她说。

      “——我是想让你死之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

      疤脸动了。

      不是朝苏黎——是朝月华。

      速度快得不像话——眨眼间已经欺身到月华面前,一记横劈直取咽喉。

      月华没有拔剑。她侧身——不是躲,是迎上去。左手扣住疤脸的手腕,右手握拳,一拳砸在他手肘内侧。

      咔嚓。

      疤脸的手臂弯向了不该弯的方向。

      但疤脸没有叫——他借着转身的惯性,抽出短刃反手刺向月华小腹——

      铛。

      木剑架住了那柄短刃。

      苏黎从月华身侧冲出来——虎口的血在剑柄上滑了一下,她没有松手。蓝色电光顺着剑刃蔓延到短刃上。

      疤脸被电得闷哼一声,松了手,连退三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焦黑,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天雷。”

      他说。

      “——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苏黎没有接话。

      她动了。

      第一式的起手——手腕外旋,剑尖上挑——

      但剑没有劈出去。

      她虚晃了一下。

      疤脸下意识侧身——

      就是这一瞬。

      苏黎没有出剑。她转身就跑。

      ——

      疤脸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是那种被耍了之后反而觉得有意思的笑。

      “追。”

      左边那个杀手速度最快——像一条贴地滑行的蛇,在玉米秆之间穿行,片刻间已经切到苏黎的逃跑路线上。

      右边那个从正面拦截,双手结印,一道暗绿色的气劲从掌间推出——封住了她前进的方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苏黎猛地刹住。

      她没路跑了。

      疤脸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表演。

      然后苏黎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往后跑。

      她朝左边那个——冲了过去。

      那人见她迎面冲来,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苏黎没有用剑。

      她弯腰。

      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扬在他脸上。

      “操——!”

      那人被土迷了眼睛,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苏黎从他身侧穿了过去——然后她做了一件连月华都没料到的事。

      她没有跑远。

      她穿过去之后——猛地转身——把木剑朝着那个人的后背,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

      木剑带着蓝色电光,像一支离弦的箭。

      噗嗤。

      剑尖刺进了那人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伸手去拔——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他僵住了。

      “剑上有天雷。你拔出来——伤口会炸开。”

      那人的手指悬在剑柄上方。

      没有碰下去。

      他沉默了。

      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下了。

      疤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变了。

      “……有意思。”

      他说。

      “——但你手里没剑了。”

      苏黎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空空荡荡。

      疤脸往前走了一步。

      “没了剑——你拿什么打?”

      苏黎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

      蓝色电光在她掌心跳了一下。

      插在那人肩膀上的木剑——剑刃上的电光猛地一亮——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

      木剑从那人的肩膀上自行抽出——带出一缕血线——在半空中翻了一圈——

      稳稳落回苏黎手里。

      血珠从剑尖滴落。

      疤脸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灵力召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不想承认的震动。

      “你才练了多久——”

      苏黎握着剑,喘着气。

      虎口的血已经流到了指尖,顺着剑刃往下滴。

      但她看着疤脸。

      “够用就行。”

      ——

      疤脸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过去吧。”

      苏黎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过去。”

      疤脸侧过身,让开了路。

      他的两个同伴同时看向他——但没有人反驳。

      疤脸看着苏黎,说了一句:

      “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

      “她没过去。”

      他又顿了顿。

      “你比她有意思。”

      苏黎握着剑,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陷阱,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试探她,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埋伏。

      但她没有犹豫。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玉米地之前,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谢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

      ——

      疤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的同伴捂着肩膀走过来:“……你就这么放她过去了?”

      疤脸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天雷烧焦的玉米秆。

      “她练了多久?”

      “……什么?”

      “那个小丫头。练了多久?”

      同伴想了想:“……一天。大人说她昨天才开始练剑。”

      疤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一天就练出灵力召回。她要是练上一个月——”

      他没有说完。

      但他们都懂。

      ——

      苏黎走出了玉米地。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月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白色的鹅卵石反射着冷光,整条河像是用碎骨头铺成的。

      河对岸。

      有一座老宅。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对白纸灯笼——没有点灯,但灯笼本身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夜风一吹。

      它们轻轻晃了一下。

      苏黎站在河滩边缘,大口喘气。

      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鹅卵石上。

      但她看着那座老宅。

      ——她找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月华走到她身边,衣摆上沾了几滴血。

      她看了一眼苏黎手里的剑,又看了一眼河对岸的老宅。

      “你刚才那一剑——是算好了他会让你过去的?”

      “不是。”

      “那他为什么放你?”

      苏黎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等死的人。第一次见到赶着去死的。”

      月华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这不是自知之明。”

      苏黎看着河对岸的老宅。

      “这是我知道我要什么。”

      月华没有说话。

      苏黎往前走了一步。

      踩在鹅卵石上。

      咯吱。

      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

      月华在她身后说:“你不等天亮?”

      苏黎没有回头。

      “他已经等不了了。”

      她走过干涸的河床。一步一步。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河中央的时候——

      老宅的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

      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然后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槛后面。

      灰袍。温和的五官。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归尘子。

      他站在灯光里,看着河滩上那个握着木剑、满手是血的少女。

      他笑了。

      “比我想象中来得早。”

      他说。

      “——请进。”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门内是昏黄的灯光,看不清有多深。

      苏黎站在河中央,握着剑。

      她没有动。

      但她也没有退。

      月华在她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你不会真要进去吧。”

      苏黎没有回答。

      她握紧剑柄。

      往前走了一步。

      走进了那扇门。

      ——

      门内的光线比想象中亮。

      不是灯——是烛台。几十根白蜡烛沿墙摆了一圈,火苗在夜风中齐齐歪向一边,又齐齐立起来。

      老宅的大堂很空。

      正中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被绑着的——是坐着的。姿态不像一个被抓的人,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黄九冥。

      他坐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到苏黎的那一刻——表情变了。

      不是惊喜。

      不是感动。

      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他等了一晚上的人,终于来了——但他宁愿她没来。

      “……你来了。”

      他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苏黎站在门口,握着剑,看着他。

      她一路追过来,闯过伏击,穿过玉米地,走过河滩,走进了这扇门。

      她以为她会冲过去,或者他会站起来,或者归尘子会说点什么。

      但谁都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黎开口了:

      “你就坐在这儿?”

      黄九冥看着她。

      “嗯。”

      “你没试着跑?”

      “……没有。”

      “为什么?”

      黄九冥没有回答。

      但归尘子替他说了。

      归尘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礼貌的、温和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了——”

      他顿了顿。

      “——但他想知道,你会不会来。”

      烛火跳了一下。

      苏黎握着剑,站在门口,看着黄九冥。

      黄九冥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但苏黎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跑不了。

      是因为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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