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之几》张北异

6、初诊之后 钱添正

　　钱添正窝在诊室的休息椅上，叼着冰可乐的吸管，刚给张荼燃锁完周六的号，正琢磨着，这是为数不多见卢医生转助理微信给的患者，一般都是来前台预约，直接就加上他的微信了。

　　难不成是卢老大的亲戚？没听说啊。

　　下一秒就看到了屏幕上新弹出来的消息。

　　他扫了一眼那行字，嘴里的可乐瞬间呛进了气管，猛地咳了个天昏地暗，手里的手机 “啪嗒” 一声砸在腿上，差点连半瓶可乐都掀翻在病历上。

　　钱添顾不上擦呛出来的眼泪，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确认自己没看错，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跟着卢诃快一年了，就没见过这么勇的患者！

　　这一年里，多少本院的小护士拐弯抹角地想打听卢医生的私人情况，要么被卢诃一句 “诊疗时间不谈私事” 堵回去。

　　别说直接问有没有女朋友了，就连想多要个微信，都从来没人成功过。

　　这姑娘倒好，号刚约上，人还没到医院呢，直接单刀直入，半分弯都不绕，上来就问核心问题？！

　　钱添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差点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甚至想转头冲进隔壁的医生办公室，拽着卢哥问清楚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强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和吃瓜欲，指尖在屏幕上打了又删，生怕说错话坏了自家老板的好事，琢磨了半天，终于敲出了一段既如实作答：绝对单身！

　　周六的晌午，风不似前几日凛冽，反而很软，张荼燃提前半小时就站在了韩市第一医院的门诊楼下。

　　她特意穿了条垂坠感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化了看不出痕迹的伪素颜。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看诊，是她处心积虑攒了好几天的正式见面。

　　刚要往导诊台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荼燃？”

　　张荼燃回头，就看见穿着护士服的姐姐张芫正拎着病历袋站在不远处，一脸诧异：“你怎么跑医院来了？哪不舒服？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姐？你今天上班啊？” 张荼燃愣了一下。

　　“我还想问你呢，” 张芫上下扫了她一眼，满眼不解，“没病没痛的，跑医院干嘛？”

　　“没病，来正畸。”

　　“矫正牙齿？” 张芫眼睛都瞪圆了，几步走过来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没发烧吧？当年你妈拽着你进正畸科，你哭天抢地说钢牙毁容，宁死都不肯张嘴，怎么现在突然想通了？”

　　“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嘛，” 张荼燃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我们老师都说了，我下牙不齐影响唱歌的咬字和共鸣，这是为了我的专业！”

　　“真不懂你，都要毕业了，才想起影响你唱歌啊？” 张芫摇头：“正好我要去住院部，顺路经过口腔科，我领你过去，省得你在楼里绕晕了。”

　　张芫说着，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领着她往门诊楼里走，路过走廊的镜子时：“看个牙，怎么打扮得这么好看？”

　　口腔科在门诊楼的三楼，刚走到诊室门口，张荼燃的脚步就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张芫把人送到，冲张荼燃挤了挤眼睛，说了句 “好好看牙，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转身先走了。

　　诊室的门半开着，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卢诃。

　　卢诃穿着挺括的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只露一双深邃眼，却半点不显得凌厉。

　　此刻他正微微俯身，对着诊疗椅上的中年人，声音却放得格外慢、格外柔，和微信里那惜字如金的简洁判若两人：“阿姨，您放松，张嘴就好，我看看牙套的固位，不疼的，别紧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肩线利落，宽肩窄腰的轮廓被白大褂衬得格外分明。
　　张荼燃抱着胳膊靠在了门框上，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欣赏，目光坦荡。
　　“你好，是张小姐吗？”

　　钱添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她，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里面的诊疗。

　　张荼燃的目光还粘在卢诃身上，直到钱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小声解释：“里面是王阿姨，退休老教师，之前是我们科另一位医生的患者，去年那医生离职了，阿姨就认准我们卢医生了。老人家记性不好，总忘预约，今天直接就从家里过来了，卢医生本来周六只有你一个患者的，刚到诊室就碰上阿姨过来了，怕老人家白跑一趟，就先给阿姨看了。”

　　张荼燃了然地点了点头，心里给卢诃加了分，面上却依旧稳得很：“卢医生真是华佗再世。”

　　噗，钱添没忍住笑出来，立马收住声。

　　“卢医生这边还要几分钟，我先带您去放射科拍个牙片和曲面断层，咱们初诊先把片子拍好，等下卢医生就能直接给您看方案、讲细节了，不浪费时间。”
　　钱添说着，已经拿好了申请单。

　　张荼燃点点头，跟着他往放射科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诊疗椅旁那个专注的身影。

　　牙片拍得很快，等她拿着片子回到诊室的时候，卢诃正送着老人往门口走，语气依旧温和，反复叮嘱：“下次来之前一定先给我打个电话，我给您留好时间，您别自己一个人跑过来，不安全。”

　　“知道知道，麻烦你了小卢医生，” 阿姨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拍了拍他的手，“真是个好孩子。”

　　卢诃转过身，随手摘了口罩，露出了整张脸。
　　看见站在门口的张荼燃，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点刚摘了口罩的微哑：“过来吧。”

　　张荼燃乖乖跟着他走到诊疗椅旁坐下。

　　躺下去，头顶的手术灯骤然打开，暖黄的光线落下来，晃得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卢诃已经俯身过来，离她不过一拳的距离。

　　他身上是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混着一点清冽的香气，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被截停在口罩内，但是目光却直直地打在张荼燃的脸上。

　　“张嘴，我先做口内检查，放松，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她的耳边说的一样，张荼燃乖乖张开嘴，眼睛却没闭，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能感觉到他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牙，动作很轻，没有半点不适感。

　　等卢诃直起身，调正牙椅，示意她可以坐起来，她利落地起身，随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笑着调侃：“卢医生，我这牙，还有救吧？”

　　“问题不大。”
　　卢诃坐回电脑前，摘下手套，调出来她刚拍的牙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给她讲方案，语气清晰又专业，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你的情况是下颌前牙列拥挤，伴随轻度深覆合，咬合关系基本稳定，不需要拔牙矫治，固定托槽矫治的话，总费用大概在 1.8w 到 2.2w 之间，周期一年半到两年。如果选隐形矫治，费用会高一些，周期也会稍长一点。”

　　张荼燃听得认真，其实大半心思都没在方案和价格上，光盯着他说话时微动的喉结，还有握着鼠标的、骨节分明的手了。

　　直到他停下来，看向她，问 “还有什么疑问吗”。

　　张荼燃仍是笑着，眨了下眼睛：“方案我听明白了，全听卢医生的。毕竟，我相信你的专业和人。”

　　卢诃抬眼看向她，眼底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关掉方案界面，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随口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来缴费戴牙。”

　　张荼燃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卢医生特意为我加的班？那我可欠了大人情了。”

　　“还好。” 他指尖在白大褂上轻轻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张荼燃又问：“那卢医生一会有什么安排？”

　　卢诃没什么表情，收拾桌上的病例本：“回家。”

　　张荼燃得寸进尺：“那卢医生方便把我送学校吗？音乐学院。”
　　音乐学院正好在医院和小区之间的位置。

　　卢诃‘嗯’了一声，点点头。
　　钱添在旁边收拾器械，闻言偷偷冲张荼燃比了个大拇指，挤了挤眼睛。

　　卢诃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淡淡：“走吧。”

　　卢诃的车是辆低调的黑色 SUV，车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中控台上放了一小瓶无火香薰，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张荼燃坐在副驾，她侧过头，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腕线条很好看。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时琰发来了消息：宋励找到我这来了，说非要见你一面，怎么搞？
　　张荼燃回：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兜着。

　　时琰：那中午一起吃饭吗？正好在你学校附近。
　　张荼燃又回：行，等着，你很幸运。
　　什么啊，时琰摸不着头脑。

　　十字路口红灯，车子稳稳停下。
　　卢诃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嘴角时不时还勾一下，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随口问了一句：“男朋友？”

　　张荼燃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他，挑了挑眉，答得坦荡：“不啊，单身。” 顿了顿，她又反客为主，笑着问，“卢医生呢？”

　　卢诃低声笑：“你不是问过钱添了吗？”

　　张荼燃心里暗骂一句钱助理嘴真大，打着哈哈笑了笑：“哈哈哈……是哈。”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卢诃目视着前方，开口换了话题：“你现在是准备考研？”

　　卢诃开口问：“你现在是准备考研？”

　　“对。” 张荼燃点点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里的乐谱，“还有不到一年考试，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

　　“之前你提过，齿列不齐影响中低声区的咬字和共鸣。”
　　卢诃目视着前方，语气平稳：“你的情况矫治之后，口腔开合度和咬字的精准度会有很明显的改善。之前我也接诊过几个声乐专业的患者，矫治结束之后，都反馈状态好了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戴托槽会对发音有影响，我可以把方案节奏调整一下，尽量在你考研面试之前摘掉，不影响你考试。”

　　张荼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卢医生的方案，我绝对百分百配合。”

　　话音落下没多久，车子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音乐学院正门的路边。

　　还隔着一段距离，张荼燃就已经看清了校门口站着的人 —— 时琰正踮着脚往车来的方向望，疯狂给她使眼色，一脸藏不住的心虚。
　　她身侧，还站着个不速之客。